心有結(jié)，人知否

侯德云

相裕亭，我叫他老相，叫了很多年，不知以后還會叫他多少年。他的文學(xué)住地，叫鹽河。不像我，寫作的筆觸一時去這里，一時去那里，候鳥般遷徙，不肯定居一隅。他就待在鹽河，哪也不去。那條河流經(jīng)他所在的城市。我有幸見過那條河，在春天的夜幕下。夜幕下，不知是老相陪我還是我陪他。老相沿著那條河，或直或彎，大踏步行走，邊走邊講，講那條河的過往。我大踏步追他，他講的什么，我聽得不是很真切。我還記得闌珊的燈影倒映在河里，隨流水，一顫一顫。他有一本小說集，叫《鹽河舊事》，后邊又有兩本，《看座》和《船燈》，《金山》雜志還為他出過兩期專刊，一期《大鹽東》，一期《少奶奶》，按出版時間為序，他給它們加了副標(biāo)題，鹽河舊事之二之三之四之五，總計四百多篇，名為《看座》那篇，還獲了《小說選刊》的雙年獎。他可真能寫。他怎么這么能寫呢？

這一組《鹽河軼事》，說白了，還是舊事。但也不是太舊，我著意瞅了瞅，里邊的男人，腦后都沒辮子。

以往從不同角度我分析過老相的作品，說過他的細(xì)節(jié)，說過細(xì)節(jié)與人物的關(guān)系，說過作品中的人情世故，這回，我想說點別的，說說民俗，說說心結(jié)。主要說心結(jié)。

老相擅長以民俗為手杖，來推動他的小說敘述。這一組軼事里，也都有民俗。《死謊》里的靈棚和鼓樂班子，《逃兵》里的“送湯”，《藏羞》里的“鬧喜”和《支客》里的“支客”，都在婚葬民俗范疇之內(nèi)。給死者送湯，讓死者的靈魂吃飽喝足后上路，這事我第一次聽說。其他三種，其事其人，在當(dāng)下的鄉(xiāng)村仍是生活常態(tài)。把民俗栽進小說，這手段我得學(xué)學(xué)。等于說，它讓作品有了知識含量。知識是人類的精神蛋白質(zhì)，誰都離不開的。

我更看重老相在小說中設(shè)置的心結(jié)。人物的焦慮感，因心結(jié)而生。正如沒有蒲公英的田野，不能稱作是田野，沒有焦慮感的小說，還能叫小說么？

《死謊》的敘事動力是哥哥死在遙遠的東北，弟弟，也就是大志，要去東北取回哥哥的骨骸。大志不去不行。哥哥在他娶親的事情上，對他有過幫助，何況東北傳來的死訊里，還附有哥哥的遺言，“希望二弟能在他死后，把他的骨灰埋在父母墳前”。大志上路了。他走后，家里做了搭靈棚的準(zhǔn)備，還預(yù)約了鼓樂班子，要為死者舉辦一場像樣的葬禮。半個月后，大志回來了，趕上黑夜到家。他沒有驚動任何人，連夜在父母的墳前挖個坑，埋了帶回的瓷罐。沖突陡然而起。家族里的長輩很惱火，他們痛斥大志，你哥哥是貓是狗啊，你不聲不響給埋了。話說得在理。在大志這邊，卻是有苦說不出。他走到山東，路費被偷。無奈之下，他面朝北方，抓一把黃土放進瓷罐，當(dāng)作哥哥的遺骸。這心結(jié)在大志的晚年發(fā)生癌變，他瘋了，整天往北跑，說是找哥哥。

《逃兵》里的譚禿子是村里的熱心人，無論誰家出了喪事，他都主動過去拎湯罐。送湯嘛，總得有人拎著湯罐才行。而死者的家人不能拎，他們的職責(zé)是哭泣或者哭訴，是表達悲痛，是把悲痛完整地表達給鄉(xiāng)親們看。拎湯罐的差事，只能由他人，比如譚禿子，代勞。譚禿子拎得很好。他走在眾孝眷的前面，一臉木然，慢步前行。街口人多處，他停下腳步，給眾孝眷的捶胸頓足，留出足夠的表演時間。等送湯隊伍走到村外，他會主動加快步伐。他的分寸感拿捏得很好。有人覺得蹊蹺，譚禿子這么熱衷于拎湯罐，為的什么？白事需要幫忙，家家都需要，可你為啥不幫點別的？有蹊蹺就有議論。有人說，他是想為譚家人積德。也有人說，他是為自己留后路，期待死后有人主動幫他。兩種說法都不對。老相告訴我們，他心里有道坎，跨不過去。年輕時當(dāng)兵，戰(zhàn)斗中被俘，他當(dāng)天調(diào)轉(zhuǎn)槍口，向過去的兄弟開火，后來還在新隊伍里當(dāng)過戰(zhàn)斗英雄。他打死過人，那是一定的。他拎湯罐，表面上是為喪戶，骨子里是為戰(zhàn)場上的那些游魂。他內(nèi)心的糾葛無處傾訴。他以拎湯罐的方式，尋求心靈的慰藉。

《藏羞》里，大川娶了新媳婦。按規(guī)矩，新娘子要給鬧喜的小青年散煙分糖果。大川媳婦散煙分糖果，用的是左手，右手包在一團花色鮮艷的毛巾里。有人覺得奇怪：“鹽河北鄉(xiāng)的女人，是不是新婚當(dāng)天，都要把右手包裹起來？”可次日一早拜公婆，大川媳婦的右手，還是包著。大川的爹娘有了疑慮。這疑慮很快洇開，成為普遍的疑慮。“集鎮(zhèn)上，好些人都已經(jīng)知道大川娶了個殘手的新媳婦，他們咬耳朵、戳他們小夫妻的后背兒，猜測那女人的殘手，是不是像雞爪子一樣，張牙舞爪的難看？也有人說，那女人的手像只小銅錘——五指沒有了，只有一個肉疙瘩。還有人說，可能就是某一根手指頭斷掉了等等。”疑慮洇開又凝固，成為一些人打不開的心結(jié)。他們瞪大眼睛觀察大川媳婦，發(fā)現(xiàn)她無論拔菜還是洗衣，右手都包著。連生孩子那天，也包著。他們總也看不見那只殘手是個什么形狀。他們倒是發(fā)現(xiàn)，大川對他媳婦好得不得了。兩人趕集，挨著膀子走，媳婦把右手插進大川的衣兜。大川買一串米糕，遞到媳婦唇邊給她吃，還給媳婦“扒花生，展領(lǐng)角，捏去媳婦身后的一兩根散落的頭發(fā)”。好奇心爆棚，有人忍不住，酒桌上問大川到底是怎么回事，結(jié)果大川拒絕回答。這只神秘的手，強有力地推動了敘述的進展。

關(guān)于《藏羞》，我得說點題外話。這篇作品里有句話，讓我霎時眼亮。就是這句：“時而，他把那串米糕遞到媳婦唇邊，讓媳婦咬一小口，再咬一小口。”這句話，看似平常，細(xì)品，滋味別樣。大川讓媳婦咬一大口行不行？我覺得不行。那是在集市上，眾目睽睽，結(jié)婚才幾天的新媳婦，一大口一大口吃米糕，成何體統(tǒng)？為了體面，只能“咬一小口”。只咬一小口行不行？我覺得也不行。只一小口，怎么可能把大川對媳婦的疼愛完全表達出來？不可能的。必須“再咬一小口”。讀者可以想象，這個“再”，是要再三再四地再下去的，再到何時為止，作者不能確定，讀者也不能確定。甚至，那串米糕也不能確定。它完全取決于大川媳婦的心情。她想再到何時，就再到何時。一串米糕不夠，再來一串，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品品，老相的“再咬”，咬出多少滋味。

題外話打住，回到正題。《支客》里那個名叫胡海的支客，是個混子。在東北，這種人叫忙頭。紅白喜事上，他是領(lǐng)導(dǎo)小組組長，為戶主支應(yīng)一切雜務(wù)，當(dāng)然戶主也少不了他的好處。可紅白喜事不是天天都有，沒有咋辦？好辦，胡海給龐狗瘦打下手。龐狗瘦是屠夫，殺狗殺豬殺羊，也殺別的什么牲畜。胡海跟著他，可混一頓好吃喝。趕上他當(dāng)了支客，也找龐狗瘦幫廚。兩人結(jié)成利益共同體，吃東家，喝西家，整天醉陶陶的。不光是龐狗瘦，周邊的鼓樂班子，他也有串通。總之是有好處大家賺。為生存計，做出這種事來，本也無可厚非。胡海的劣根性，表現(xiàn)在日常生活中的狡黠。例子有二。他會記住村中各戶人家的“人脈”，不定什么時候，找到那個“人脈”，編個悲催的理由，討點錢物。他的鹽警褲和寬皮帶，就是這么討來的。這是其一。其二是占鄰居的小便宜。家中來客，本該沏茶，他不沏。他拿一空茶盒去鄰居家嚷嚷，親戚來了，水已燒開，才發(fā)現(xiàn)茶葉沒了。人家把茶罐子遞給他，他不是倒出一點點，而是幾乎把茶罐子倒光，至少夠他喝上十天半月。你說這人混不混？就這么個混球，心里也藏著無法言說的隱痛。早年，他跟著偽保長當(dāng)過幾天狗腿子，催糧，要草，征夫，為鬼子做這做那。要是鬼子不投降，他甚至能當(dāng)上鹽區(qū)的偽保長。這事后來他拼命掩蓋，誰提跟誰急。他是怕呀。

心有結(jié)，人知否？這心結(jié)，與肺結(jié)節(jié)、肝結(jié)節(jié)類似，良性、惡性，都是情感的發(fā)酵點，而情感的發(fā)酵點一定是小說的發(fā)酵點。我說的“人知否”，人有兩位，一位是小說家，一位是讀者。不知心結(jié)所在，你寫什么寫？不知心結(jié)所在，你讀什么讀？

（選自《長城》）

原刊責(zé)任編輯：張雅麗

本輯責(zé)任編輯：練建安 楊 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