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中國宏觀經濟信息網“十年改革”的資料記載:“1998年8月,中國第一個以產權制度改革為中心的城市綜合配套改革在湖南瀏陽初步成功。”然而,這個“全國第一個”應該不是湖南瀏陽,而是湖北省恩施州的鶴峰縣,因為這個縣早在1993年就成功進行了產權制度的改革。
說起國有企業改革,今天的人們大都認同它是一場廣泛而深刻的變革,是關系全局的重大經濟問題和政治問題。這種認識,很大程度上源于1999年黨的十五屆四中全會審議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國有企業改革和發展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人們驚奇地發現,《決定》在許多重要政策措施和重大問題上,有了前所未有的新提法、新突破和新發展。隨后,湖北省委提出“四創新一配套”措施,把全會精神進一步具體化。那年,隨著政策調整,巴東縣、建始縣、恩施市、咸豐縣等4家煙廠剛剛關閉不久,長期以“煙經濟”著稱的“煙草王國”恩施州一夜之間工業夢碎。在這種背景下,恩施州委、州政府結合州情,出臺了恩施州發〔1999〕13號文件《中共恩施州委恩施州人民政府關于進一步加快國有企業改革和發展的意見》,確立“以出售為首選方式,以觸動企業產權和職工身份為核心,以民營化為基本格局”的戰略方針,把四中全會精神“恩施化”,就勢打響了國有企業改革的攻堅戰,一時間,改革大潮在恩施大地風起云涌。
我們這里想要講述的是在此7年以前,發生在恩施州鶴峰縣的國有企業改革的故事。
一
那是20世紀90年代初,國家打開國門實行改革開放沒幾年,國際風云突變,東歐巨變,蘇聯解體,舉世震驚。與此同時,西方國家開始對我國實行嚴厲的經濟制裁,我國經受著各種嚴峻的挑戰和考驗。
地處湖北西南的鶴峰縣,在第二次國內革命戰爭時期,是湘鄂邊蘇區的中心戰場,是賀龍元帥的第二故鄉,當年鶴峰全縣6萬多人口,跟著賀龍元帥的就有2.5萬多人,它也是紅四方面軍誕生之地。如今雖然戰爭遠去,但這片紅色的土地依然流淌著紅色的血脈。
何亞斌,出生于湖北通城縣的農民家庭。1966年通城縣一中高中畢業,1969年參軍;恢復高考制度后,而立之年的他考上中南財經政法大學,畢業分配到省統計局;1998年,湖北省委號召優秀中青年干部到山區工作時,他報了名;1999年8月,剛過不惑之年的他攜妻帶子,來到湖北西南部的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鶴峰縣。搬家的行李車上,最多的家當是書。
初到鶴峰,他沒事就愛大街小巷地隨處走走逛逛。小小縣城街道冷冷清清,上午9點了還幾乎沒啥人,偶然有幾個挑著擔子賣菜的從身邊經過。晚上8點剛過,家家關門閉戶,行人稀少。電視居然晚上6點半以后至零點以前才有,而且只能看到一個湖南臺,連本省的湖北臺都收不到。
上任第一天,他到縣財政局請局長楊雨田把賬本拿出來看看。賬本表明,鶴峰縣是一個長期吃財政補貼的縣。從1949年到1984年,累計吃補貼7000萬元,年平均200萬元。1988年,財政累計赤字達200多萬元,人均國民收入為全省79縣(市)的倒數第四,工業總產值和農業總產值均居全省倒數第一。
財政局長匯報說,鶴峰在全州八縣市當中也是最窮的一個縣,財政只能夠保四大班子單位辦公室、公安、計生委這幾家的預算經費,其他所有單位辦公經費都是靠自己找,包括電話費、打印費、水電費什么的都是自己想辦法,干部職工工資不能按時發放,精神萎靡,普遍認為鶴峰經濟發展底子太薄,制約因素太多,貧困落后的局面難以改變,縣財辦主任直接說:“新任縣長就是孫悟空都不行!”
農民的負擔與日俱增,已經快到種不起自己承包責任田的地步。茶余飯后,鄉村干部們講起鄉野趣事。外出打工的男娃子回來,誰家開個桑塔納,派出所一見就給扣了,這小子肯定在外面做壞事了,不然車哪來的?女娃子回來到別人屋里做客,出門后主人家就拿開水燙椅子,在外晃蕩的女娃子有幾個是正經的?農貿市場搞起來了卻動員不到人,老農說:“你要吃我的饅頭,給你幾個都行,賣是不賣的。”
新任縣長來了。
何亞斌到各單位調研了解情況。縣百貨紡織品公司巨額虧損,全縣僅20萬人口,公司倉庫里庫存的解放牌球鞋就有16萬雙,而且還在繼續進貨。那時候,在縣直,非農人口吃的米基本上是陳化米或有霉味的大米,這些米都是從江漢平原地區調來的計劃供應,就這樣,糧食局兩年就虧損730萬元。
有時早上進辦公大樓上班,推開房門,煙味撲鼻,干部同志態度消極;因財政赤字,前來討要欠款的人從沒斷過。何亞斌一次次震驚,一次次失眠。山區之窮,他知道,但沒想到如此之窮,更沒想到因為窮,讓鶴峰干部群眾精神面貌如此消沉墮落。
初到鶴峰,除了看賬本,何亞斌還愛看《鶴峰史志》。鶴峰其實并不封閉,歷史上就有幾次改革開放的先例。
第一次是清雍正十三年(1735年)的“改土歸流”,廢除土司世襲官制,改由朝廷統一派遣交流官員到原土司領地任職的“流官制”。第二次是1928年,賀龍來鶴峰建立革命根據地,建立新政權,一批山外知識干部帶來了新風。第三次是1950年土地改革,有一批“南下干部”到了鶴峰。三次改革,都對鶴峰發展起到了巨大的推動作用。
回到現實看鶴峰,何亞斌想,要重新建立適應改革開放時代的新體制,首先需要在人的思想觀念及思維方式上進行根本性變革。過去說起貧窮落后,人們總是習慣性地把落后根源推到體制和文化等客觀因素上,實際上沒有抓住要害,落后的根源應該是我們傳統落后的思維模式,這才是我們社會不能進步的根本原因,如果我們不徹底改變這種落后的思維模式,再好的改革和發展舉措都無法推行。
所以怎樣解放鶴峰干部群眾的思想,就成了何亞斌在發起鶴峰改革之前首先要思考解決的問題。那兩天他正在讀楚漁的《中國人的思維批判》一書,對書中美國科學院院士尼斯貝特的觀點非常認同:“思維模式可以通過培訓進行改變。”他想,是不是可以分三步走?事前,來一個“軟出山”系列活動,先轉變領導班子和中層干部的思維方式;事中,通過推進多項改革的實踐來轉變干部群眾的思想觀念;最后,通過改革陳舊的國有集體經濟、培植新的非公有制經濟來謀求鶴峰縣域經濟的發展。三步當中,最重要的是改造鶴峰人民的思維模式,這樣才能使鶴峰長期受益。
為此,初到鶴峰,何亞斌就果斷開啟了一系列“軟出山”即思想出山工程。解決了鶴峰百姓收看電視難的問題,很快老百姓全天24小時可收看6個頻道的電視節目;修建32公里鶴峰縣至湖南桑植縣五道水鎮梳背溪的斷頭公路,連接上了焦(作)柳(州)鐵路;組織紀委、政法委、公、檢、法、工商局等多個關鍵部門正職一把手,到廣州聽專家授課,參觀考察深圳、中山、番禺、珠海;兩次派人到香港、澳門及泰國、新加坡、馬來西亞學習考察,他親自撰寫的考察報告《行色匆匆港泰新》,成為當時全縣干部了解外面世界、解放思想的重要學習資料;選派副科級干部到相對發達先進的枝江市任鄉鎮長助理跟班學習;把更多的中層骨干送到中南財經大學專修市場經濟理論,由該校常委副書記、教授吳顯海親自設置課程,選配教授,每期集中授課3個月。
當年分管干部工作的縣委副書記胡巨壽還記得,當時在辦第二期培訓班前,縣里賬上當月干部工資都發不出,他問何亞斌:“這一批40個學員,費用要占去不少,財大的培訓還搞不搞?”何亞斌說:“現在外地到處都在搞市場經濟,我們很多干部還不知市場經濟為何物,堅決搞!”在他看來,經費確實是難題,但真正的難題在人的思想認識上。貧困地區發展應從長計議,短時期內在經濟指標上“退一步”,培養具有改革意識、懂得市場經濟運作的人才,使日后發展上“進兩步”,比年度產值指標提升排位更有深遠意義和價值。果真沒兩年,當州里“雙推雙考”選拔州直部門和縣市班子副職干部時,全州八縣市考上的干部中,鶴峰一縣就占一半以上,留下來的干部也在后來成為鶴峰改革開放的中堅力量。《湖北日報》和《人民日報》曾對此進行報道,湘鄂川黔多家報紙紛紛發表評說,其中一篇《何亞斌的“軟岀山”是為了“硬出山”》發表在《人民日報》上。
那是一段悲喜交集、喜憂參半甚至驚心動魄的往事。
因為在“軟岀山”之后,為了“硬出山”,鶴峰選擇了一條充滿荊棘坎坷少有人走的路。
二
20世紀90年代初,鶴峰的改革開始了。首先實行的是國企改革,從產權制度改革入手,“國有民營,公有私營”。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最早的改革卻是從吃著財政飯的糧食系統開始啟動的。
與縣長何亞斌從武漢“空降”鶴峰不同,鶴峰縣縣委書記張澤洲是土生土長的鶴峰人,1962年高中畢業之后就一直在鶴峰工作,30年時間,對于鶴峰的山山水水、歷史民情非常熟悉,農村工作經驗也很豐富。何亞斌剛到鶴峰時,他們經常坐在一個車上全縣各地到處跑,無處不去,無話不談,更多的時候是張澤洲說,何亞斌聽。
“剛建州時,我們這叫鄂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屬紅色革命老區。1928年,創建了湘鄂西革命根據地;1934年創建了湘鄂川黔革命根據地。兩個根據地都是在中國革命最危險、最艱難的時候創建的,這種一個地方擁有兩大革命根據地的情況,全國都不多見。任弼時同志說過,鄂西是中國南方革命的柱石。1928年革命低潮時期,賀龍領導的隊伍在鄂東紅安麻城洪湖一帶打游擊,一個月就轉戰了20多個地方,我們這邊人捎信接他到鄂西來,賀老總來了之后,收編了宣恩、咸豐、鶴峰等幾個縣的‘神兵’,隊伍擴展到600多人,攻占了鶴峰城,建立了蘇維埃政府。有了革命陣地,從此站穩了腳跟。現在講老區,大家都想到鄂東紅安麻城這些地方,國家修京九鐵路,專門拐個彎拐到麻城那里去。一部歌劇《洪湖赤衛隊》,讓全國都知道了洪湖。其實,我們現在腳下踩著的這一塊土地,鄂西,也不應忘記,要讓后人知曉我們這一段苦難輝煌的革命歷史。鄂豫皖地區有黃麻起義,有紅四方面軍,走出了開國元帥徐向前;我們湘鄂西這邊有桑植起義,有紅軍三大主力之一的紅二方面軍,走出了開國元帥賀龍,還有共和國一號烈士段德昌。
“因為中國歷史上,老百姓吃飯困難這個問題自古沒得到解決,1953年土改結束之后,國家實行糧油統購統銷政策,地方黨政干部的首要任務就是要把糧食搞上去,力爭讓人民群眾有飯吃。鶴峰山地多、坡大,這個任務非常壓頭。每年年初黨委政府謀劃布置工作第一個要討論的,就是如何完成上級黨委政府下達的糧食征購這個天大的任務。但是山區十里不同風,不是這里水災就是那里旱災,小災年年有,大災兩年三年有,極不穩定,糧食品種也不好。我的前任是從河南調來的干部張明堯,調他就是要他把鶴峰糧食搞上去。張明堯想了很多辦法,在走馬官倉村精心種了一畝多田搞各種測試,研究怎么種才能把糧食種好。結果那一年又是一個多雨天氣,反而還減產了。鶴峰歷史上糧食過1億斤的是1974年,因為那一年風調雨順,統計局一個干部說:‘我搞了20年,今年才在算盤上撥出一個億來。’這說明什么呢?鶴峰產糧食確實很困難,不是宜糧地區,但是糧食問題確實又非常重要,國家任務這么定了,必須要完成。所以那個時候啊,農民把公糧交了剩余的就不多了,往往一年兩荒,春荒和秋荒,日子非常難過,把紅薯、玉米、土豆吃完了就上山挖蕨菜充饑,再不行就向上級黨委政府苦苦哀求,爭取返銷糧度過饑荒。改革開放實行土地聯產承包責任制之后,農民糧食生產的積極性提高了,農業技術也在不斷革新,糧食生產恢復了,但是因為恩施大部分都是旱地,水田少,像鶴峰總面積是430萬畝,非耕地占比是93%,耕地面積只占7%,其中產大米的水田人均只有0.2畝,自然條件擺在這里。但是國家征糧首先是要征大米,老百姓也要吃大米,矛盾依然突出,所以糧食問題依然壓頭,這個不解決,想靠農業種植或產業結構的調整增加農民收入就無法實現。產業調整不了,其他所有問題都免談,無法發展經濟。但你不發展,難道我們要一直受窮下去嗎?肯定不行。老百姓會對我們黨委產生懷疑,會對黨的干部失去信心,我這個當縣委書記的,更是于心難安。所以這個瓶頸,必須首先要想辦法突破。”
糧食問題,一直是張澤洲的一個心病。恰好那時國家出臺了新的政策,糧食由“征購”變為“定購”。政策寬松了,荊州、荊門、江漢平原出現賣糧難,新中國成立初期,從湖南常德到鶴峰來的干部中有人講,我們湖南那邊現在在搞改革,國有民營效益很好。種種跡象表明時機似已出現,但此事關系重大,不能輕舉妄動,始終感覺還差把火候。這時,天賜良機,鄧小平同志的南方講話出來了。
那是1992年的春天,東方風來滿眼春。
“摸著石頭過河。”“解放思想,膽子大一點,步子快一點,先干起來再說。”“殺出一條血路來。”“不堅持社會主義,不改革開放,不發展經濟,不改善人民生活,只能是死路一條。”“計劃多一點還是市場多一點,不是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的本質區別。計劃經濟不等于社會主義,資本主義也有計劃;市場經濟不等于資本主義,社會主義也有市場。計劃和市場都是手段。”
這個談話在鶴峰干部心里引起極大震動。
張澤洲感覺就像是針對他們鶴峰講的,他好像已經盼了好久。
何亞斌也是激動萬分,像似拿到了尚方寶劍,長空萬里,終可放手一搏。內心奔涌著“鷹擊長空,魚翔淺底,萬類霜天競自由”的澎湃豪情。
1992年2月,鄧小平同志的南方談話,明確了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改革的方向。那個時代,我國社會的主要矛盾是“人民日益增長的物質文化需要同落后的社會生產之間的矛盾”。如果中國人民再窮下去,社會主義就沒有出路,“貧窮不是社會主義”,當務之急是發展經濟,發展才是硬道理。
要發展經濟,但如何發展經濟?鶴峰的發展路子在哪里?鶴峰到底有沒有路子?真是“來個孫悟空”也不行嗎?
這些問題,不知使剛過不惑之年的何亞斌度過了多少個不眠之夜。
多少個深夜,他在靠窗的書桌前苦苦思索。
那個1992年的春天,整個中國,大江南北,不知有多少人,都在一個又一個不眠之夜中,苦苦思索著“摸著石頭過河”的辦法。
7月7日,鶴峰縣委召開九屆二次全體(擴大)會議,深入學習貫徹鄧小平南巡重要談話,著力于縣委、縣人大、縣政府、縣政協領導班子換腦筋、求共識。反思自身思想觀念與新時期新任務要求上的差距,沖破舊有思想的束縛。
有著敏銳政治眼光和深厚理論素養的何亞斌也意識到,鄧小平同志重要言論的非凡之處,在于他強調社會主義的本質是發展生產力,強調解放思想膽子要大步子要快,這說明什么呢?說明他迫切希望國人掙脫舊有計劃經濟體制下的束縛,大刀闊斧發展經濟,不能瞻前顧后裹步不前。意識到這一點,何亞斌不再猶豫,開始了他在鶴峰的一系列破冰行動,破政策的冰、破體制的冰、破市場的冰、破企業的冰。一切都是前所未有,聞所未聞,令人匪夷所思,使他終于獲封“瘋子”雅號。雖然這跟他戴著眼鏡、敦厚儒雅的學者氣質,看起來極不協調,但是你若被他的外表蒙蔽了,顯然就低估了他,別忘了他早年曾在部隊當過兵,但更重要的是他的身份,一名中共黨員,一名黨的領導干部。
在隨后專題研究“國有民營”和“公有私營”的會議上,這位勇敢者講了一個發生在美國亞利桑那州北部凱巴伯森林的《鹿和狼的故事》。1906年,這里松杉蔥郁,生機勃勃。大約有4000頭鹿出沒其間,尾隨鹿群的是6000多條貪婪的狼。總統西奧多·羅斯福下令殺狼,保護鹿群。一時間槍彈如雨,狼嚎倒下,威脅解除。結果,鹿一下子發展到10萬頭,但病鹿壯鹿雜居,素質降低。啃來啃去,灌木、喬木被“大掃蕩”,森林毀滅了。鹿大批死亡,1942年,鹿只剩下8000頭,而且大都是病鹿。西奧多·羅斯福萬萬沒有想到,他下令捕殺的狼是森林的“保護神”,還維護著鹿群的強壯——因為它們吃掉的多是病鹿和弱鹿。
當年參會的縣政府辦公室主任唐生智記得,何亞斌當時在會上還打了一個比喻。他說,“大鍋飯”體制,就像這個殺狼令一樣給企業帶來了一個安全的經營環境,但同時像“鹿”一樣的企業很容易缺乏市場競爭力,不能真正成為自主經營、自負盈虧的市場主體,企業的勞動者也不能充分發揮勞動積極性和創造性。資源優勢不能及時轉化成為經濟優勢。說到底,這就是以往歷屆縣委、縣政府都想了很多辦法,也取得了不少成績,但最終都沒能解決窮根的根本原因。因為全都沒有從產權,包括所有權以及由所有權派生的經營權、收益權和讓渡權的角度,采取根本性突破性的舉措加以解決。這樣長期下來,問題矛盾越積越多,直到面對國有集體企業全面虧損,搞一家虧損一家,鶴峰經濟不堪重負,難以為繼。
在這次會議上,何亞斌首次提出醞釀已久的施政主張,摒棄過去“頭痛醫頭腳痛醫腳”修修補補的做法,從體制機制入手,按照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要求,對現有的國有集體所有制企業進行產權制度改革,同時新發展非公有制經濟,調動廣大鶴峰群眾的積極性來解放和發展生產力。在講話最后,他加重語氣說,只有這樣,鶴峰才有可能突破發展瓶頸,擺脫困境,走出一條新的路子來。
一散會,他和張澤洲碰頭之后,找來幾個人算經濟賬。全縣非農人口20萬,縣級財政每年給糧食部門補虧的錢多少,用于非農戶口購置市場價糧食的補貼需要多少,一測算,完全可以補齊糧食缺口,于是拍板做了一個決定。但他們一反常規沒有向省里州里請示報告,因為風險太大,報了肯定不批,但這事又必須要干,必須馬上干,鶴峰已經別無選擇,也等不了了。與其那時違抗命令干,不如此時先干,干好再說。
這樣,順理成章,糧油購銷放開成了鶴峰縣第一個改革目標。
1992年4月,距離鄧小平同志南方談話不到兩個月,鶴峰縣人民政府決定:取消農民糧食生產合同訂購任務,取消非農人口平價糧油供應計劃,全面放開糧油供銷價格,全縣放開糧油市場。上級政府分派給鶴峰的糧食定購任務由縣財政兜底,任務不再分攤到鄉鎮,不再硬性要農民種糧,而放手種植效益更高的煙葉和茶葉以及木本藥材。將縣糧食局和所屬企業組建成立“鶴峰縣糧油總公司”,局里除行政編制不變外,工資經費與財政脫鉤,實行自主經營,自負盈虧。
“兩個取消兩個全放”一經宣布,仿佛一夜之間,糧食經營戶遍地都是,糧食市場一哄而上,給糧食企業帶來了巨大沖擊,瞬間處于劣勢狀態,內部虧損迅速擴大,原有的財政補貼又取消了,本就瀕臨破產的糧食系統頓時陷入風雨飄搖的絕境。糧食局干部職工連續5個月沒有發工資,一天上午,一位姓張的老同志堅持到單位來上班,偌大辦公樓不見一人,他悲從中來,站在空蕩蕩的走廊上望著財政局方向嚎啕大哭。告狀匿名信出現了,謠言傳到恩施城,說鶴峰糧荒,排隊買米的隊伍有兩公里長。還有人到州里上訪了。
據時任縣糧食局副局長譚禮智回憶:不只是鶴峰,當時全國糧食部門都普遍存在嚴重虧損的現象,每年省局下撥的糧食征購任務我們都完成不了。一次副省長王生鐵在鶴峰縣調研聽匯報,問哪一個是糧食局長。當時縣糧食局局長一年換了三任,到年終還沒有人肯來,我這個副局長站起來說:“我是。”省長問我:“現在全縣有多少庫存?”我老實回答說,不足50萬斤。這個庫存說起來是相當危險的。省長一聽,說了一句,“好嘛,老鼠都沒得吃的了。”那時實在是撐不下去了。
取消糧油定購任務的硬約束后,鶴峰開始布局農業產業結構調整,鼓勵農民種植效益好的經濟作物,大力實施多種經濟,著重發展煙茶,然后拿煙葉茶葉的現金收入來抵農業稅,來買大米。
張澤洲對不理解持反對態度的干部們說,只要能夠增加收入就要堅決搞。我問你,你還愿不愿意再過那種一個月27斤糧票4張油票的日子?整天都有饑餓感,你還沒被搞怕嗎?
何亞斌說,要把我們的米壇子放到江漢平原去,把糧油供應本子送到博物館里去。
剛搞了兩個多月開了個頭,州委、州政府加急傳真文件到了,由于未經請示批準擅自行動,何亞斌被嚴厲要求立即停止放開糧食政策。
何亞斌的日子難過了。一邊是放開后糧食局這邊出現的各種困難問題急需解決,一邊是上級的批評反對不斷施壓,還有一邊是社會上的議論紛紛流言蜚語。這個事情難道真的搞錯了嗎?但是不搞行嗎?好在老領導張澤洲書記始終支持,他如果反對或動搖,這個事就搞不下去了。這增添了何亞斌的勇氣和力量,使他消除了內心的一些惶恐和不安,繼續硬著頭皮堅持搞。這時的何亞斌,像極了雨季中跋涉在一望無際茫茫草原上的孤勇者,野草瘋長,遍地沼澤,深一腳淺一腳的他,舉步維艱。
有一天,毫無征兆,分管財貿工作的副省長韓宏樹突然到鶴峰來了,下榻鶴峰賓館。第二天下午是匯報時間,匯報在鶴峰賓館3樓的一個小會議室進行,沒有會議桌,靠墻圍一圈黑色的皮革沙發,有的沙發扶手中間已磨出一層白皮。韓副省長坐在正中間沙發上,右邊是隨行領導,左邊是州里領導,張澤洲、何亞斌坐在韓宏樹對面的位置上。
4點半就匯報完了。韓宏樹說,時間還早,還有沒有什么事要匯報的?
這下,何亞斌心里開始狂跳起來,隱隱覺得是個機會,又拿不準。他忐忑不安,猶豫不決,腦子里思想斗爭十分激烈:糧食改革這事,現在搞得騎虎難下。州里多次批評反復要我糾正,有傳真的,有書面的,有口頭的,我還在搞,不少領導同事勸,“你趕緊糾正,不然你這個縣長搞不成”。但何亞斌感覺,糾正不糾正,他這個縣長也當不成了。咋辦呢?還得要匯報一下才好。剛好趁此機會問問省領導,糧食改革到底能不能改?自己到底錯沒錯?看看省長可不可以寬容,高抬貴手讓他們試驗搞一下。這幾個月以來,糾正不行,不糾正也不行,日子難過,今日做個了斷,聽天由命吧。他開口了。
“韓省長,有一件事情拿不準,不曉得可不可以報告。”
“你說。”
何亞斌深吸一口氣,開始匯報。事情的原委,為什么要搞,準備怎么搞,何亞斌把糧食改革方案的指導思想、奮斗目標、基本原則、具體措施一一匯報。大體思路是鶴峰計劃以糧食改革促產業結構調整促民營企業的發展。具體說就是把糧食購銷放開,交給市場去辦,政府因地制宜根據本地優勢主導產業結構調整,培植適宜種植的煙茶產業,產業發展起來后,將會催生一大批加工廠,私營企業起來了,有了產品,銷售隊伍就會建立起來,流通就搞活了,形成市場,形成用一個糧油購銷放開機制,換取千家萬戶辦企業的局面,這樣經濟自然搞活發展起來了。政府可以照章收稅,百姓可以致富,收入都增加了。農民用種煙茶的收入購買大米,改變過去世世代代產什么吃什么,只能吃玉米、洋芋、紅苕的狀況,他們的飲食結構就會發生變化,就可以把更多的玉米、洋芋、紅苕用來養豬,用玉米釀酒,掙錢渠道多了,進一步增加收入,農民的生活水平就會大大提高,有利于脫貧致富。
馬上進入6月,天氣炎熱,窗外大樹上不時傳來知了的叫聲。
會議室內,天花板上老舊的電風扇不停旋轉,也在吱吱響著。
韓副省長穿著一件薄薄的白色襯衣,一邊聽,一邊用折扇子不時扇扇風。聽完之后,他突然站起來走到何亞斌面前來,何亞斌趕緊站起來,州委書記、縣委書記也同時站了起來。韓副省長兩眼緊盯著何亞斌,上來就問:“何縣長,我問你,你搞了沒有?”
這下糟了,抵到墻角去了。
雖然韓副省長人精精瘦瘦的,但面對他“逼視”的目光,何亞斌心里又一次狂跳起來,更加局促不安,再次在腦子里做著激烈的思想斗爭。如果說“搞了”,自己的這些搞法明顯是錯誤的,風險很大,后果可能很嚴重;如果說“沒有搞”,州委書記和州長就在旁邊,當面說假話,我何亞斌的人格何在?時間不容他多想,何亞斌硬著頭皮,壯起膽子如實說:“我搞了,但我沒有經過上級批準就搞了,是錯誤的,我檢討。”
韓副省長走到沙發另一邊的州委書記跟前,用扇子輕輕拍了拍他的胸脯問:“我這次到恩施州來,你知道是干什么的嗎?”他這個話問得大家一頭霧水,州委書記只好說:“領導來給我們做指示的。”韓副省長白了他一眼,坐回到他沙發上,但是坐下去之后又站起來,站起來又坐下去,又站起來,扇子呼呼搖得更快了,顯得很激動。他忽然大聲說:“你們知道我這次來是干什么的嗎?就是來煽這個風點這個火的!我最近到北京開會,到商業部匯報說湖北省的糧食虧損嚴重,財政負擔不起了,想把糧食放開。部長胡平同志說我思路是對的,但是湖北省是產糧大省,先去找一個地方試一試再說。我回來向省長郭樹言同志匯報了胡平部長意見,郭省長同意按胡部長要求找個地方試試再看。我想來想去,荊州、襄陽、黃岡、十堰,好像都不合適,就想到恩施來試試看。沒想到一進入到恩施州,鶴峰縣這里就有典型已經在搞了。”韓副省長越說越高興,把扇子在空中用力一揮,命令似的高聲說:“我們先去吃飯!何縣長,你馬上把申請糧食放開的報告報上來,我就在這里給你批!鶴峰在全省先做個表率出來。”
1992年5月30日,那天何亞斌在鶴峰邊界送走韓副省長,回到家中已是深夜,他走進書房靜悄悄打開工作筆記本,在燈下寫下一行字,長嘆一聲,如釋重負。
本子上寫道:韓省長極為振奮,我將死復生。
此時,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射入一道銀光,落在書桌正上方的墻壁上,墻壁上掛著中國書法美術家周韶華贈送的匾額:君能扛鼎。
在韓副省長督促下,兩個月后,全州放開了糧油購銷市場,成為最先在全省放開的地區,隨后全省陸續跟著放開,5年之后,廣東、福建等省也放開了,北京市是全國最后一個放開的,這時距離鶴峰放開已是8年之后了。
但鶴峰當年糧食放開并沒有一蹴而就,而是經歷了三起三落,通過后面多年完善才走上正軌。這些工作是由譚禮智主持糧食局工作期間完成的。他就任糧食局長后,在保障軍供糧救災糧前提下,狠抓經營創收。9個基層糧管站所各自把茶廠、酒廠、煤礦、復合肥廠、養豬廠、魔芋基地開辦起來了。又過了幾年,搞改制,那些吃苦耐勞善于經營的人很快就找到出路了,不少人開始發家致富,特別優異突出的人,還創辦企業給社會創造財富,自己也實現了人生價值。其中的典型鄔陽糧管所主任朱永翠,創辦了錦陽農產品有限責任公司,產品全部從農民那里收購,解決了農民買難賣難的問題,還吸收了就業。五里糧管所主任閔傳沖創辦了農產品加工銷售企業,做到了上千萬元的規模。李世福開的旺旺糧行,占據著鶴峰70%的市場份額,還輻射周邊縣市的邊遠鄉鎮,年銷售額也在千萬元以上。其他大多數糧食干部職工都過上了充裕的生活。
糧油購銷放開后,煙茶產業得以長足發展。以茶葉為例,不到兩年,茶葉面積由之前的3萬多畝一下沖到10萬畝,茶葉稅收由190萬元增加到670萬元。被省農業廳命名為“湖北茶葉第一縣”。到2020年茶園達35萬畝,成為全縣農民脫貧致富最大的基礎產業。
三
縣域經濟要發展,光在農村搞產業結構調整還不夠,城市這塊呢?
毫無疑問,對整個經濟發展起主導作用、制約著國民經濟命脈的是國有企業。20世紀改革開放年代,國有企業改革是整個經濟改革的重點和難點。但它在20世紀90年代初,全國大多數地方都處于初始探索的階段,屬于新生事物。典型的例子就是,那時恩施市在全省率先對國有企業美華皮革廠實行“租賃經營”,引發風波,甚至在全省引起了一場大規模的思想討論。能不能讓外來客商經營管理1000多萬元的國有資產?這個被當時所有干部職工爭論不休的問題,引發了一場思想解放的變革。想想看,這還只是一個小型規模生產廠家的改革,如果這種改革覆蓋一個縣所有經濟領域,而且改得更深入更徹底,起步時間更早,會是怎樣的情景呢?
糧食問題一解決,何亞斌就把目光轉而盯向國有企業,他選擇在商業流通領域開刀手術,因為這個領域虧損最嚴重矛盾最大,而這個領域里經營最困難、矛盾最尖銳的是縣百貨紡織品公司。
百貨紡織品公司是當時全縣最大的商業企業。有職工近200人,凈資產280萬元,累計虧損近百萬元,負債290萬元,已陷入資不抵債的絕境。
也許是考慮到改革將遇到的種種沖突矛盾,女同志感情細膩、做事細致耐心,有以柔克剛的優勢,何亞斌把縣民貿局副局長王玉珍派過去了,但后來事實的發展證明,這個任命并不成功。王玉珍過去后在會上傳達了政府改革的要求,推出承包制政策,所有門面倉庫的貨物自行買斷,公司出租門面,誰想出去承包辦個手續就行,自負盈虧,公司不再發工資。會議的結果是一些職工連夜把辦公室桌椅等能搬走的公家物品都搬走了,第二天職工就散伙了,有10多天的時間公司處于關門癱瘓狀態。
但也有例外。朱鳳龍和陳文冬,兩人是一個倉庫的批發員。散會出來,朱鳳龍找到陳文冬問他出不出去。與別人或害怕或漠然或怨憤的情緒不同,朱鳳龍在會上感到的是解脫。在她眼里,公司毫無生氣看不到希望,上個廁所回來都要挨罵。每月就百把塊的工資,一發下來,首先買足女兒要喝的奶粉,才敢買米面油肉。為補貼家用,她借錢買了個縫紉機悄悄做錦旗賣。每天晚上,在縣文化館工作的丈夫夏凌云拿著剪刀跪在地上把寫好的字裁剪下來,朱鳳龍縫到絨布上并熨平,這樣整晚整晚做,日子還是難過。她覺得不如自己出去闖一闖。
她和陳文冬一拍而合,第二天就辦了離職手續。公司租給他們一個櫥窗,當天晚上就聯系了安裝師傅;第三天湊了4000元錢,朱鳳龍的丈夫和陳文冬去武漢漢正街進貨,朱鳳龍在家整門面,4尺寬的櫥窗,安卷閘門后擺兩節柜子就算齊了;第四天貨進回來了;第五天請幾個朋友來放鞭炮就開業了。這樣,朱鳳龍成了縣百紡公司最初啟動改革走出去的第一個個體戶,也是鶴峰縣開啟國有民營改制大潮后買斷工齡第一人。
45歲的朱鳳龍個子矮小,只有一米四高,瘦瘦的。十天半月就要跑武漢去進貨,每次凌晨3點半起床趕客車。夏天,毫無遮擋的鐵皮客車里熱得像蒸籠,冬天披著厚厚的棉被還冷得直哆嗦。一到漢正街,就腳不沾地馬上進貨,那時漢正街是全國最火的小商品批發市場,到處都是全國各地南來北往的人,他們肩挑背馱著比人還高的貨物,在摩肩接踵的人潮中擠進擠出,有時頭發被擠散了,披頭散發,鞋子又被擠掉了,卻騰不出手整理,只能繼續狼狽不堪隨著人流往前走,還要時時防著小偷。中午抽空買兩個饅頭,無處可站,有潔癖的她只能站在蒼蠅橫飛的垃圾桶旁邊,匆忙吃兩口填填肚子。下午4點一到,慌忙要往汽車站趕,跟著拖貨的三輪車后面跑,小小個子的她又急又怕,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快暈過去了。如果晚了沒有座位,只有在角落里蜷一晚上。中途,客車在路邊店停靠吃晚飯,腸胃不好的她左右為難,不吃,餓得心慌手抖受不了,一吃就拉肚子。
有一年冬天,下了非常大的雪,整個世界都是白的,看不到別的顏色。返程的路上,師傅開得非常慢,但還是在五峰縣千丈巖時遇到了危險,車子眼看就要滑下懸崖,一個輪子已經懸空,乘客都嚇得驚叫起來,恐慌的氣氛瞬間彌漫在整個車廂里。朱鳳龍嚇傻了,直到師傅緊急剎車,大家下車把車子推回公路正道重新發車,她才反應過來,不管不顧號啕大哭。從那以后,夜間坐車她不敢睡覺,眼睛不敢閉,后來這種事情又出現過幾次,慢慢習慣了才好點。有時丈夫心疼媳婦兒會代她去進貨。一次進了一箱舒膚佳香皂回來,朱鳳龍感覺不對勁兒,和自己進的一比確認是假貨,堅持要求丈夫想辦法退掉。后來去武漢有臥鋪客車了,但條件差車子里鋪位很臟,夏凌云進貨回來被跳蚤蟲子咬得滿身紅包,結果醫生當性病治差點兒要命,所以對朱鳳龍來說,出去進貨是件要命的事,常感覺九死一生。
一年快過去了,改革阻力重重,遲遲推不動,王玉珍心力交瘁,天天找何亞斌,何亞斌走到哪里她跟到哪里,一開口就哭。只好換趙廷君來。
趙廷君也是鶴峰民貿局副局長,北京商學院畢業,大學期間曾讀過《資本論》,在縣農機公司時,率先在全省農機系統進行職工工資上下浮動制改革。但這次組織部長找了他兩三次都不肯去。
1992年10月的一天,縣委書記、縣長、組織部長三人又找他談,他硬著頭皮接受了。
縣百貨紡織品公司由三大商場構成,占據了鶴峰商貿的大半壁江山。趙廷君去了不到一個月,就感覺不行了。剛去時,他思想也沒轉過彎,依然按常規慣例管理,還搞簽到制,結果職工去一次,可以把一周的簽到表都簽完。他發現,縣城這么大個市場到了公司這里,毫無管理可言,亂象叢生。進貨全靠幾個采購員自己說了算,經濟上內債外債都收不回來,銀行不給貸款,進的貨沒錢付賬只好往回退,等對方開箱驗貨,一打開竟全是空的。最后導致貨進不到了,只留下賒賬爛賬一大堆。倉庫管理上有多混亂呢?保險柜里的手表不知何時變成了舊手表,金項鏈變成了銅項鏈。由于企業沒有收入,退休人員醫藥費也報不了,一天到晚都有人扯皮鬧事。員工人心麻木,思想混亂,公司搞好搞壞,沒人關心,人人都在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人員構成復雜,好多人有后臺比較硬的社會關系,還有勞教釋放人員和曾經混社會的無業青年,完全搞不下去。
腦子里一團亂麻的趙廷君敲開了何亞斌辦公室的門,請求停業整頓。
事情明擺著,百紡公司暴露出的一系列問題,根本原因是體制僵化沒有發展,已經適應不了市場經濟的激烈競爭。要徹底解決這些問題,僅靠停業整頓是不行的,要靠改革。百貨紡織公司要實行“國有民營”,把百紡公司所屬鶴峰商場、百貨市場、百貨中心門市部的全部柜臺對社會實行公開拍賣拍租,然后建立新型的產權制度,歸屬清晰,權責明確,以此謀求新的發展。
當天晚上,趙廷君就召集縣民貿局全體干部職工開會,每人一盒鎖,三大商場幾十個門店倉庫全部連夜上鎖換鎖,然后盤存清理家底。
1993年1月10日,縣政府召開會議,副縣長張茂金主持,縣民族貿易局局長胡雙林匯報百紡公司清收欠款工作。250人的公司,欠款共涉及134人,欠款金額37.75萬元,其中極個別領導班子成員欠款最多。但遺憾的是清欠工作卻始終進展緩慢進行不下去。
怎樣清繳欠款補漏洞?張茂金和趙廷君向何亞斌作了請示匯報。
何亞斌同縣紀委書記李兆輝、縣公安局局長王柏清商量后,決定從欠款最多的人這里作突破,把他叫到縣委辦公室,三人一起和他談話。這樣把此人的欠款追回來了,其他人欠債也好辦了。
于是開始搞改革方案。成立了領導小組,縣人大常委會一名副主任為組長,縣委辦、縣政府辦、縣財政(國資)、主要債權人縣工商銀行、縣委政研室等單位主要負責人為小組成員,重點針對企業暴露出來的機制不活、產權不明晰等深層次的矛盾和問題進行。
1992年12月23日,張澤洲升任州政法委書記,何亞斌和縣委辦主任胡巨壽送他到州政法委報到。繼任縣委書記兼縣長的何亞斌帶領領導小組來到百紡公司調研,拿出兩套方案供公司選擇。一套是由債權人縣工商銀行向法院申請破產,一套是改制,在確保國有資產保值增值的前提下,打破公司統一經營模式,以職工個人租(買)柜臺、場地的形式,實行個體經營的體制改革。百紡公司職工代表經過大會討論,不愿破產,選擇改制。至此,開始了對資不抵債的縣百紡公司的產權制度改革。公司所有職工全部買斷工齡、自辦證照、自理稅費、自負盈虧。換句話說,公司200多人,一夜之間,全部失業下崗。
曾幾何時,為鶴峰縣經濟發展作出過不小貢獻的國有企業鶴峰縣百貨紡織品公司,終于在市場經濟浪潮中退出了歷史舞臺。
趙廷君在公司副經理姚福興的大力支持下,在停業整頓的36天里抓緊完成了以下工作:清繳欠款;對接職能部門,將商場隔成店鋪,碼貨上架;在領導小組指導下對資產評估作價,籌劃改革操作方案。
全縣三大商場全部關門停業36天。這是個什么概念?
三大商場都處于城區中心位置,那里每天站滿了觀望的人,議論紛紛。
曾經,百紡公司是最紅火的單位,多少人削尖了腦袋往里鉆,進了國有企業就是進了“保險箱”,誰不羨慕?但聽說要搞改革,堂堂國家職工的身份沒有了,下崗成了社會地位低下的個體戶,要失業了,以后生活沒有著落,死活都沒人管了。很多職工想不通,面子上過不去,更對前途充滿未知的恐慌,心態開始失衡。于是罵聲四起。“搞得好好的,都不是那么過?”“外地都沒哪個搞,又沒吃你的喝你的,偏偏你一來就改革?”有人在下著瓢潑大雨的公司大樓前揮舞著鋼筋,找趙廷君拼命;7歲的小女兒從外面回來也對著他哇哇大哭,不明白為什么那么多人罵她的爸爸。精神壓力極大的趙廷君走在路上,常常下意識前后左右望望,下樓梯稍不留神就會摔倒在地,眼冒金星半天爬不起來。反對最激烈的,是公司原管理層、采購及倉庫保管人員。趙廷君的倔脾氣上來了,他本來就是個要么不搞,搞就要搞成的人,他發誓破釜沉舟也要搞成。
何亞斌這邊日子更不好過。
一天,一群人氣勢洶洶沖進他家鬧事說是討飯吃,他們把廚房冰箱里的食物一掃而光,自己就在廚房開始煮起飯來。一個中年女職工在水池邊一邊淘米一邊說:“你不讓我們吃飯,你們也莫想過好日子。”一個扎著馬尾的年輕女孩在一邊難過得要哭了:“我頭天才好不容易頂職接父親的班,第二天上班就下崗。”還有一個恨得咬牙,高聲說:“我們兩口子都在公司里,這下搞得水電費都交不起了。”縣里不少老同志也非常氣憤,認為何亞斌這么搞下去要把鶴峰搞亂。縣委常委會上,明確表示支持的也不多,更多的是擔憂顧慮。你想啊,把200多人的鐵飯碗給一舉端掉,那還不鬧翻天?這個風險太大了,而且有的明確提出反對,理由是紡織公司現在已亂成一鍋粥,群情激憤,已經有跡象,再搞下去可能會引發社會性的群體游行事件。
那個協助趙廷君的副經理姚福興住在縣政府大院他岳父家里,和何亞斌是樓上樓下的鄰居。他的愛人和弟媳婦都在公司里當會計出納,但他無暇顧及太多,那段時間,天天帶著另一名副經理及會計、保安幾個人做著各項改革的準備工作,加班加點丈量面積、改造店鋪,把貨物搬進搬出。
一天,縣信訪辦主任滿面愁容地拿著一份傳真密件請何亞斌批復。原來百紡公司有10多人到州委上訪抗議,舉報信上密密麻麻按滿了血紅的手印。州里批示,要求盡快妥善處理。何亞斌在傳真上簽了4條意見,內容是改革程序合法,方向是否正確需要效果驗證,效果顯現需要時間,現在就否定為時尚早行不通。主任一看傻眼了,半天不肯走。
慢慢地,職工們感受到一種不可撼動的力量,明白改革已是大勢所趨,開始轉變態度,分頭商量出路,四處籌款,盤算買啥樣的柜臺做什么門類的生意。沒錢的也在到處想辦法另尋出路。
終于準備就緒,第36天晚上,趙廷君緊緊抱著連夜趕制的拍賣卡,緊張得一夜沒睡,“明天千萬別出亂子啊,不然滿盤皆輸,一切都毀在這里了”。
第37天上午,縣民貿局服務公司5樓大會議室坐滿了人,不少人提著裝滿現金的大包小包,也有不少抄著手看熱鬧的。主席臺上,趙廷君從隨身攜帶的黑皮包里抽出一個信封,把里面的拍賣卡遞給姚福興,姚福興高聲宣讀,一號柜臺,價值多少,起拍價是多少,現在競拍。拍成功一個,就跟著現場簽協議,進行公證,交錢,清點貨物,交鑰匙,領門店,全部流程下來,花了一天時間。
三大商場,有兩個商場的貨物是化整為零拆散了賣的,紡織品柜、內衣柜、化妝品柜、文具柜等分柜臺賣,職工你買兩節,我買三節。百貨公司綜合大樓的貨物,被朱鳳龍、陳文冬、孫學正他們三人湊錢一次性全部買下來了。因為出去得早,朱鳳龍他們已經掙了一筆充裕的資金。
重新開門營業的那天,看熱鬧的人一擁而入。只見商場亮堂,店鋪整潔,商品琳瑯滿目,擺放得整整齊齊,到處都是干干凈凈清清爽爽的,售貨員滿面笑容熱情周到,生意一下就做起來了,商場煥發了生機,再次火爆。
經濟條件好了,再到武漢漢正街進貨,朱鳳龍他們會把貨物打包托運回去,然后留下來在武漢玩幾天再回去,把武漢景點、美食街都逛個遍。一次幾人相約逛武漢廣場,朱鳳龍想到創業艱難時期,如果沒有丈夫夏凌云對她的支持關愛,自己肯定堅持不下來,打算給他買幾件好衣服回去。當時她看中了一件皮夾克,7000多元,一件羊毛衫2000多元,一套內衣500多元,沒想到遭到了售貨員的奚落挖苦。看到他們穿著普通,一口方言土話,售貨員鄙視地說:“你們鄉下人買就買,不買莫看,這些都很貴。”朱鳳龍氣得反駁她狗眼看人低,把鼓鼓的錢包往柜臺上一甩:“我買這件,這件,這件,還有這一件,都買。”一下就買了1.2萬元的衣物。陳文冬還有另外的一個同事也照著她樣,每人都花費了上萬元。
朱鳳龍的姑娘夏曉琴在武漢學美術,朱鳳龍為她找最好的老師,上最好的培訓班,最終如愿考上了武漢師范學院。畢業在長航公司上兩年班后,辭職與丈夫在老撾首都萬象開了一家小有名氣的小型投資公司,收入頗豐。夏曉琴對爸爸媽媽非常孝順,非常感激,為了培養她成才,父母投入的錢可以買幾個門面了。
現在朱鳳龍在恩施、武漢兩地高檔小區都買了大房子,每年各待一段時間。夏凌云戒煙戒酒后身體更好了,他們就每年出去到上海、南京、廣州、海南各地旅游。在鶴峰居住時,因為老家走馬坪非常美,老兩口沒事兒就開著車到那里寫生畫畫。每天早晨,朱鳳龍會在晨霧飄渺的溇水河邊打太極練劍,夏凌云就每天畫畫吹薩克斯,還辦畫展,成為了縣里的知名畫家,日子過得像神仙,非常幸福美滿。每到這時,善良的朱鳳龍就會想起兩個人來,一想起就會流眼淚。一個是母親,那時家庭極其困難,他們忙著做生意,是母親含辛茹苦幫她把姑娘拉扯大的,但等他們條件好起來后,母親卻因操勞過度疾病纏身早早過世了。另一個是何亞斌。當年何亞斌搞的改革改變了他們家庭的命運,更改變了他們家的精神面貌、生活狀態,現在他們走到哪兒都是昂首挺胸的,總感覺揚眉吐氣。這么多年過去了,她依然記得那個沒有一點官架子的縣委書記,記得他當年笑盈盈望著她說:“有問題隨時來找我何亞斌。”記得貸款投巨資買下大樓貨物剛開業那會兒,大門口被有關部門支起一排排貨架,每天堵滿了賣菜賣雞鴨的商販,嘈雜臟亂,完全無法正常營業,打架扯皮無用,告狀無門,萬般無奈找到何書記家里,夫婦兩人熱情接待了他們。第二天早上一開門,門口的貨架不見了,場地干干凈凈,再不見菜販子蹤影。原本被這件事折磨得痛苦不堪的她頓時熱淚盈眶,感到無比溫暖。那個年代,個體戶走到哪里都是被人鄙視的,常常感覺無依無靠的她總是愛流眼淚。
當年6月,在對改革不斷發出的質疑聲和反對聲中,縣委組成“回頭看”調查組進駐百紡公司,對改革效果進行深入調查,以便確定下一步怎么辦,無論是繼續還是停止,都要給上級給社會做一個交代。調查結果表明:在確保國有資產保值增值的前提下,鶴峰百紡公司改革半年來,庫存商品回籠貨款100萬元,退貨收回貨款130萬元,出租門店柜臺收入30萬元,償還貸款100萬元。同時節省下龐大的原有職工工資支出費用,公司財務負擔大為減輕,可以輕裝上陣,近百號退休職工的工資發放、醫藥報銷也不是問題了。改革效益十分明顯,改革非常成功。
1993年6月25日,縣委召開常委擴大會議,聽取了工作組田春林、張茂金、潘德遠、覃南念等人的匯報。這些同志中有一些老同志,原本思想是很保守的,最初甚至還激烈反對過,但通過這次調研,人人感慨,在會上情緒十分激動,紛紛表態堅決支持百紡公司改革,大方向是正確的,改革必須堅持下去,不能動搖,不能逆轉,決不廢除。當然,確實也有問題應當完善,要盡快解決。這次常委擴大會一錘定音,為百紡公司的改革重新定調,使它得以繼續深化下去,避免了一場中途夭折流產的厄運。
當初沒有參與改革的職工這時紛紛要求參與,趙廷君在旁邊的幾畝空地上又建了一個商場,安置了最后剩余的職工。那一大塊空地,曾被一家實力強的企業垂涎許久,私下找趙廷君多次,許諾給他個人豐厚好處,但他不為所動,終于使它以最正確的方式派上用場,了結了自己的一個心愿。
這就是公司的第三輪改革。在這最后一批參與的職工中,有一個叫李紅霞的年輕人,長得漂亮,為人熱情,口齒伶俐。前兩輪改革因手上無錢心里顧慮太多錯過之后,她幾經周折開了一家卡拉OK廳,賺到了第一桶金,算是幸運趕上了這趟末班車。根據她的回憶,當時是大冬天,氣溫很低,她連著幾天出去借錢都空手而歸。她家住在公司非常老舊的一個宿舍院子里,陰暗潮濕,旁邊臭水溝里垃圾成堆,老鼠竄來竄去,夜里時常有人在那里大小便,臭氣熏天。有天晚上回來很晚了,風呼呼的,她快步朝家里跑,隔壁戴伯忽然出來喊住她:“你家偉偉在我屋里。”原來4歲的兒子醒來后沒看到她,穿著單薄的秋衣秋褲光著腳丫子跑出來了,流著鼻涕眼淚在院子里大聲哭喊著找媽媽。這深深刺痛了李紅霞,她一把攬過兒子,眼淚一下就掉下來了,忍饑受凍跑了一天,受盡委屈和白眼,還是沒借到錢。想到因為農村出身,過去在公司里被人瞧不起,下崗后社會上又是一道道鄙視的眼光,她心如刀絞,她發誓,拼死也要成為有錢人,讓兒子過上好日子,過得有尊嚴,不再受她這樣的苦。于是千方百計籌了些錢,開了一家卡拉OK廳,以店為家,兒子困了,就自己在空著的包廂里睡。生意最好時,曾經三天三夜沒睡覺,人恍恍惚惚的,端著開水壺給客人沏茶水,不小心把自己手臂給燙傷了。后來卡拉OK廳開的人多了,賺不到錢,她就轉行開餐廳,開小賣部,有虧有賺,總算有了一些積蓄,幸運地等到了公司最后一次改革。剛到漢正街進貨時,她啥也不懂,一臉茫然,不知道該進什么貨,進多少。只能一樣買一點兒,慢慢地去試。比如進5雙鞋,事先想好,如果賣不掉,家里哪幾個人可以自己穿。最慘的一次是在武漢進貨時被別人坑騙了5萬元的現金。為了省錢,師傅來修電修水管子,她就悄悄在旁邊學了自己修。為了掙錢,他們夫妻同心,約法三章,一不打牌打麻將,二不吃喝玩樂,三不坑蒙拐騙,全身心投入做生意,從早到晚琢磨市場,起早貪黑跑市場,這樣拼搏幾年下來,居然后來居上,成為全公司第一個修私樓的人,房子有6層高,家里累積了千萬資產。他們夫婦倆勤勞致富的行為,贏得周圍街坊及親戚朋友的尊重贊賞,稱他們是八峰山下的一顆明珠,以他們二人為榜樣,這是李紅霞一生中最驕傲最自豪的。但她后來也付出了慘痛的代價,重度抑郁8年之久。原因是那時拼命掙錢,只是一味在物質上滿足兒子,卻忽略了兒子的教育,兒子長大后工作遲遲沒著落,賺的錢扶持他開公司都以失敗告終,母子關系一度極為緊張。善良的她常常以淚洗面幾近崩潰,好在這一切都過去了,堅強的李紅霞硬是憑著自身努力治愈了自己,現在家庭幸福,孫子乖巧,她每天聽講座、做運動、做公益,日子過得非常舒心自在。
這些改革搞完之后,趙廷君大病一場,留下夜夜失眠的后遺癥,無奈請求調離,但畢竟經歷過這場大變革的風雨洗禮,個人能力才干得到脫胎換骨的改變提升,后來退休后他在恩施州一家知名的民營醫院當院長,寶刀不老,繼續在為社會為家庭發光發熱,貢獻著自己。對于當年那場轟轟烈烈的改革,晚年的他回憶起來,感覺就像攀登了一次珠穆朗瑪峰。他說搞之前想七想八患得患失,各種害怕焦慮,擔心失敗,但一旦真的搞起來之后,在實際操作過程當中,真正破釜沉舟豁出去了,你會發現其實并沒有想象中的那么可怕,這使他感到勇氣的重要性,當年帶給他勇氣的,是那句話“沖一沖還有希望,不沖就是死路一條”。那年,他33歲。
“沖一沖還有希望,不沖就是死路一條”。這句話,應該能代表20世紀那個改革年代,整整一代人的心聲。
因為正是這句話,激勵著當年風華正茂的他們,在命運的岔路口,選擇為了生活為了尊嚴為了夢想,拋棄所有,頭也不回地奮力打拼。
今天,已成為爺爺奶奶的他們在回憶這段往事時,都感到自豪滿足和幸福,感恩當年鶴峰有一個敢于破冰的“瘋子”書記,感恩父母,感恩借錢的親朋,感恩鼎力相助的職能部門,感恩家屬,感恩偉大時代帶來的改革紅利。在時隔整整30年之后,他們各自說出了心中的種種感恩,卻沒有一個感恩自己。但歷史會記得,他們中的每一個人,都是那個大變革時代不可忽略的推動力量,“歷史是人民創造的”,他們,是我們這個時代應被銘記的平民英雄。
這個時候,我們的工作做完了嗎?都到位了嗎?可以歇一歇了嗎?沒有,不行,我們黨委政府還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因為還有太多的事情,老百姓眼巴巴地在望著等著盼著,他們是我們的衣食父母,也是我們有責任去庇護去為其謀福祉的子民。
鶴峰縣百紡公司的改革實踐,因為其徹底性,使鶴峰繼糧食改革之后,再創全省首例的歷史。改革開放40多年來,國有企業只能“國有國營”的體制堅冰在這里率先打破,按照市場化要求轉換企業經營機制的產權制度在這里率先實施,為后來全縣國有集體企業改革殺出了一條血路,提供了寶貴經驗。
四
早在1993年初啟動百紡公司的改革之時,何亞斌就在醞釀思索著比百紡改革更為重要的一件大事,那就是超常規發展非公有制經濟的思路。因為二者之間的道理是相通的,有些東西需要系統化解決。
像百紡公司這種公有制經濟之所以沒有活力,是因為產權不明晰,而公有制經濟以外的那部分怎么辦?這部分涉及的群體占據著社會更大的比例。還有許許多多的人閑著無事,時間更自由充裕,聰明才智還遠遠沒有發揮出來,黨委政府還必須把更廣大人民群眾的生產積極性調動起來,把非公有制經濟那一部分主要是民營經濟發展起來。要發展這部分經濟,幾乎沒有任何經驗可以借鑒。國家政策上也沒有明確說發展民企具體要怎么搞,好在有了新的提法。那就是黨的十四大確定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發出了多元化發展經濟的信號,他印象極為深刻,黨的十四大把市場經濟4個大字寫進了黨章,作為縣一級黨委政府該怎么把這個精神貫徹落實下去呢?
鄧小平同志搞改革開放,是從思想到體制機制到政策到市場都放開。而中國這么大,大家自己摸著石頭過河。他說過:“我們的政府要盡可能少管。上面的多干是添亂,下面的多干才是實實在在的生產力。”這體現了中國的傳統治國理念,最具代表性的是老子“無為而治”的觀點,“治大國若烹小鮮”。無為不是不為,恰恰相反,無為而無不為,給老百姓空間,給社會大眾選擇,調動他們去作為,這是解放思想的精髓所在。黨委政府則應把工作的著力點和注意力,放到為縣域經濟發展創造良好環境上,用強有力的行政力量推動縣域經濟發展。
那怎么調動老百姓去作為?
孟子曰:“民之為道也,人有恒產,始有恒心,無恒產者無恒心。”沒有產權,失去對利益的追求,社會就不能進步。任何國家和民族,禁止人們追求財富的欲望都是不符合常理不合乎人情的。所以應該要鼓勵人們通過生產創造財富擁有產權,還要保護好人民的產權。國家的利益,則主要體現在市場機制條件下的依法收稅上。關于市場機制,傳統經濟學鼻祖亞當·斯密在《國富論》中這樣描述:“當個人在追求他自己的私利時,市場看不見的手會導致最佳經濟后果。”正像我們下館子吃飯,并不是因為有餐館里老板、廚師、服務員的善心,而是源于他們對自身盈利的考慮一樣。自利會帶來互利,從市場規律和人性的角度上看,這確實是普通民眾行為的一種價值準則,應加以遵循善加引導調控,使其發揮出應有的巨大無限的威力。
“那我就把市場經濟寫在鶴峰縣委的黨旗上。”把中央政策吃透,想明白這些道理之后,這位鶴峰縣黨委書記找來縣委辦公室主任胡巨壽布置任務,“搞一個東西出來。”
他對胡巨壽說:“沒有大開放就沒有大發展,你們盡管放開來想,破除一切不利于發展的政策、制度、思維和習慣,開放一切能開放的領域、行業、資源,只要國家政策法律法規沒有明確禁止的,觸犯法律的絕對不能搞,其他的都寫出來。另外還有兩項不能放,林業和煙草,其余的全放。給你一個月時間。”
胡巨壽轉頭就組織了史上最強專班攻關這一重大課題。從縣委辦公室、縣政府辦公室、縣委政研室、縣體改辦、縣工商局等單位抽調得力干部,深入到經濟管理職能部門、不同層面的干部群眾、不同經濟領域的個體私營業主中開展調查,奔赴外地考察取經,同時,總結前面產權改革試點的經驗,研究中央、省、州有關文件及各職能部門具體規定,四易其稿。最后一周熬了幾個通宵,每天晚上集中在一起實行流水線作業。由縣委政研室副主任覃章梁主筆,這位擁有深厚理論學養的政研室主任,在歷次全縣改革和經濟發展決策中,都發揮了重要的參謀助手作用。智囊團成員唐生智、韓思懿、覃南念、歐陽樹宇協助撰寫,胡巨壽修改,打字員打印,何亞斌審定,每天從晚上7點一吃完晚飯就開始干,一直干到第二天凌晨5點多鐘。寫一頁、改一頁、打一頁。初稿出來了,提交縣委常委會集體審定。
4月10日,縣委召開常委擴大會議對初稿進行討論修改審定。這天晚上,胡巨壽從家里拎來一瓶好酒。胡巨壽愛人在縣實驗小學任班主任老師,據她回憶:那時生活都拮據,胡巨壽一天不歸家,一歸家手一伸要錢說要買瓶好酒。學校里教學任務重,大家都在互相比拼,我也不愿落后,剛從醫院里住院回來,又要照顧家里的婆婆和兩個細娃,人的神經累到癱瘓,后來臉上這個面癱就是那時留下的后遺癥。當時婆婆天天在我們住的教育局大門口望,碰到一個人就問:“我兒子在哪里?你幫我喊回來。”
“婆婆啊,您的兒子在加班咧。”那天他還把縣委辦公室的人全都壓上去加了班,光打印裝訂工作就搞了一個通宵。因為那時候使用的是老式鉛字打印機,材料要一張張手推打印,一晚上總共裝訂制作了700多份,小山似的,把小小的打印室幾乎堆滿了。有趣的是,這個人群中有一個叫黃強的干部,他的家屬就在百紡公司當售貨員,20多歲,正在面臨失業的痛苦,但后來下海打拼,也和李紅霞一樣,修了一棟令人羨慕的私樓出來了。
“三十八條”就這樣出臺了。這是一個明晰產權、保護產權、鼓勵追求財富以發展社會經濟的“勸業令”!
它使人不禁聯想到南宋時期寇準在巴東縣的勸農,聯想到恩施建州之初胡耀邦總書記對恩施干部群眾的勸商。做此類比絕非狂妄,也無意奉承,只是歷史本身有很多相似之處,它可能發生在居廟堂之高的朝廷中樞之上,也可能出現在處江湖之遠的基層縣府之中,但無論遠近高低,產生條件都是一樣,都是一樣的愛民惜民。
1993年4月11日,鶴峰縣委、縣政府正式頒布《關于加快非公有制經濟發展的若干規定》,是在容美劇場以首屆全縣非公有制經濟發展大會的方式對外發布的。后來鶴峰人習慣稱呼為“三十八條”。
那天何亞斌在主席臺上親自宣布了這個后來影響極為深遠的“勸業令”。三十八條全篇貫穿黨的解放思想、實事求是的思想路線,堅持發展才是硬道理,指導思想是大膽發展,不要怕;放手發展,不要限;先發展,后規范。突出一個“放”字,放寬、放開,放活、放松。70分鐘,有10多次熱烈的掌聲。他晚年回憶說:“1993年我制訂‘三十八條’的初衷,就是要縣委、縣政府和各部門搞好服務,讓鶴峰全體人放開膽子放開手腳創業,用今天的話說,就是提供最優的營商環境,讓大家享受政策紅利!”不少干部回憶:“開會那天大多數人都還是新奇興奮的,感覺縣委還是有膽量,開始看到希望。”下面在座的200多位個體私營經濟代表中,有九成是第一次被邀請到縣城大禮堂面對面聽縣委書記的報告。會上隆重表彰了一批合規經營業績突出的個體戶,給他們披紅戴花贈送獎品,和縣領導合影留念。
當天在大會主席臺就座并講話的還有恩施州工商局局長周由同。他對鶴峰這項非公有制改革舉措給予了熱情的支持。當年鶴峰的多項首創性改革,事前都派職能部門主要負責人向州政府對口主管部門匯報過,但獲得支持的唯有州工商局這一家。
據時任縣工商局局長楊年舉回憶:“我們執行‘三十八條’就是不壓線、不越軌,政策范圍之內沒明確不行的,基本上都放行。理發的、修鞋的、賣農副產品的,有場地的先開業再發證,沒有場地的也可以先搞,有了再補證。工商局的工作量猛增,天天加班。后來還出現了一個插曲,說我們搞地方保護主義,把好多外來客商都趕走了,說鶴峰環境不行。州委書記就到鶴峰來調研,怎么回事呢?因為那一批外來做生意的基本是小學文化擺地攤這一類的,但是我們縣糧食、民貿部門這些國家正式職工一旦下崗推向市場之后,他們的知識優勢就出來了。他們更有文化、素質更高,又有正規專業的市場經營經驗,這些是那些人不具備的,而那些人具備的吃苦耐勞勤扒苦做,他們也可以,也一樣天一亮就開門,深夜了還不關門。這樣自然就淘汰掉一些人,到其他沒有改革的縣去了。而不是外面所說的管死了,搞得外地人紛紛逃離了。
“‘三十八條’出臺之后,感到最忙的是縣工商局,感到沖擊最大的是縣供銷社。用當年縣供銷社主任徐吉高的話說,是首當其沖。供銷社系統有數百人,計劃經濟時期是不準私人銷售的,一放開,供銷社也要對個人搞批發,私人也可以賣,那該有多少人跑出來賣,一下就形成了激烈競爭,那個沖擊,搞得我們不堪一擊。過去一條煙可以賣一年,一年之后柜臺上還是一條煙,實際上是賬外經營,比方說沙市生產的解放鞋,進的時候是100雙,年底還是100雙,但是實際經營可能有五六百雙,中間利潤進了員工私人腰包,這個現象很普遍,沒有辦法管住他。利潤虧損從開始的30萬元升到40萬元,后來到了80多萬元,感覺撐不下去了,當時社會上計劃經濟思想還是占上風的,縣供銷社不得不改時,上級供銷社派人來檢查,提出反對,‘不要去出那個風頭’。好在縣里旗幟鮮明支持,也有不少一線職工想改革,這些想改革的出去之后,搞茶廠、搞魔芋、搞農副產品加工、中藥材、箬葉,都非常成功。結果那年全縣供銷系統和土產、農資、中藥材三個縣直公司出租門面350個,當年實現銷售額2200萬元,比1992年分別增加500萬元,上繳純利98萬元,為國家創稅85萬元。這一年,全縣14家國合商貿企業完成了改革,500多名企業職工走上民營之路。這項改革在全省也是開了先河的。”
時任縣交通局長王世翔回憶說,“三十八條”出來3個月之后,7月,政府開始對縣汽車運輸公司實行改革。當時運輸公司欠款300多萬元,當年上半年就已虧損了46萬元。汽車運輸公司改革和百紡公司不同,它是一家單位,但我們涉及整個系統,涉及面積更廣,因此矛盾更大更尖銳。何書記到交通局去宣布改革方案的時候,說是下午兩點,但是另一個領導遲遲沒來,我在旁邊不斷催書記回去,說這里我們來搞,后來我急得不得不說了實話,說:“有幾個人要帶炸藥包來,你要出事了,我負不起這個責。”何書記說:“越是有人帶炸藥包我越是不能走,我要把話講完。”后來,公司客車由幾十個師傅集資百萬購買,實行股份制改造,創了全省首例。
“三十八條”頒布后沒兩天,就有兩個人一前一后找到何亞斌家里,都說是想搞收購生意,沒有收購證不行,問私人可不可以搞。
先來的那個中年人叫張長友,穿著一件棕色的夾克衫,人看上去非常精神利索,他想收購薇菜。《詩經》中有首著名的詩歌《采薇》曾記載過薇菜:“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歸曰歸,歲亦莫止。”意思是,采薇菜呀采薇菜,薇菜正在發芽;回家鄉呀回家鄉,已盼到年終歲尾。據說商朝末年,紂王無道,諸侯伐之建立周朝。商朝兩位公子伯夷與叔齊誓死不食周粟,隱居山林,靠采薇而度日。一首《采薇》,形容長路漫漫無歸期的外鄉人對商朝故土的思念。如今這種古老的菜種除了我國東北三省有少量一部分,其他地方幾乎絕跡了,但在張長友的家鄉,門前的田野、山巒、小河邊、巖石旁都能看到,他們叫野豌豆花,一叢叢開得熱鬧,風吹過來,好像翩翩起舞的紫色蝴蝶。他記得童年時和小伙伴們在山上玩耍,那里最多,常常會采摘一大把抱回家,家里每來貴客,母親就會把晾干的薇菜用溫水泡開食用,營養美味。張長友是縣供銷社的職工,頭腦靈活,信息靈通善經營,“三十八條”一出來,他異常興奮,好像聽到命運之神在敲門,立即辭職“下海”了。他知道薇菜在日本被稱為“美味的中國山珍”,決心大干一場做薇菜生意。何亞斌一聽,當即在書房用座機撥通了縣外貿局局長文澤海家的電話。得到許可后,張長友邀約幾個人一起貸了些款,用“提籃小賣”的方式開始創業。為了收到優質薇菜,他們每斤比縣外貿局的收購價格要高幾分錢,老百姓都愿意把薇菜賣給他們。過了一段時間,他發現微菜不及時賣掉的話就要爛掉,就想辦法拓寬銷售渠道,聯系了州外貿局、省外貿廳,直接賣過去。有一天他又問何亞斌:“貴州、四川那邊買薇菜的人很多,我可不可以跨省賣過去?”何亞斌說:“可以,如果有人打擊你,政府來幫你出頭。”于是他又把薇菜生意做到貴州、四川那邊去了。
另一位是個拘謹靦腆的年輕人,個子不高,但一張圓臉上的兩只眼睛卻冒著少見的精光,他叫龍華階,是苗族人。他堂兄龍普林在北佳區當副區長,那天是他把龍華階帶到何亞斌家里去的。龍華階13歲那年就拿著母親賣瓦的80元錢起家,一直在做些小本生意。他老家太坪區茶葉賣不起價,供銷社一家來收的價格低,農民收益也不大,現在既然放開了,他也想收購茶葉辦茶廠,問行不行。何亞斌給供銷社主任徐吉高打電話,徐吉高說:“我們在太坪已經有兩家了,再搞一家就變成搶資源了。”何亞斌笑了:“我們搞‘三十八條’就是要放開市場搞競爭,搞市場經濟就是要引進競爭機制,我支持再搞一家跟你們競爭。”1993年4月,鶴峰縣首家茶葉私營企業——華龍茶廠誕生了。但是龍華階卻沒有張長友那么幸運。那年他才23歲,還是個大男孩,也許那天他從何亞斌家里出來,是跳躍著走出那個老舊卻處處透著權威的政府大院的,或許他還硬拉著堂兄在附近的小館子里喝了一餐酒。但誰能料到,他帶著歡欣憧憬到來的創業之路,正伴隨著噩夢一般的命運悄然而至,隨之而來的一連串打擊,差點沒把他打趴下。首先是費盡氣力收購的4000擔茶葉,因質量不好找不到銷路爛掉了。隨后在紅安縣一車茶葉被搶;到沙市,又一車茶葉被騙。也是這一年,他的父親去世,沒想到一手把他拉扯大的奶奶因悲傷過度也離他而去。屋漏偏逢連夜雨,姐夫又在一場車禍中遇難,母親承受不了打擊,很快被發現患上了癌癥。現在,這么多年過去了,我們仍無法想象一個人該如何面對這樣的人生慘狀,龍華階當年的日子怎么過下來的。他的一位同鄉透露,那些年,龍華階從少年時期就開始打拼積累下的一些錢,賠了一半,剩下的全部投入到家里那些喪事禍事中去了,凄慘得很。但這些不幸,龍華階都咬牙和著血水扛下來了,畢竟他還年輕,腳下的路還長,他還有夢想和希望。說來也怪,夢想和希望,人只要擁有這兩樣東西,就仿佛力大無窮。但多舛的命運并不打算這樣放過他,反而變本加厲以另一種更嚴酷的方式,向他稚嫩的肩膀壓下來。這一次,他悲傷至極,堅持不下去了。原來,由于要建“華龍茶葉村”,龍華階需要征用大量農民的土地,而土地自古以來都是農民的命根子,搞不好,就會爆雷。何況眼見著一個村里最窮的那個小子,搖身一變,要來高高在上征我們的地?終于有一天,這個雷爆了。太坪區上百個農民糾結在一起找到當時的區公所,激憤地喊出“打倒龍華階,趕走龍華階”的口號。龍華階,剛剛恢復一點元氣,漸成氣候,此時的他,猶如被拋棄在烏云滾滾、電閃雷鳴的無垠曠野之上,被狂暴的風雨猛烈地擊打著,年輕的他根本來不及哭,腦子里反復激烈地思考著未來的路,不,明天的自己,該何去何從?
無論人間悲喜,歷史是不會為誰停留的。它懂得一切新生的、最有生命力的東西,總是在同舊的、衰亡著的東西斗爭中生長起來的。
無論如何,“三十八條”的出臺,以縣委、縣政府的強勢意志,撞開了鶴峰市場經濟的大門,迅速形成了非公經濟蓬勃發展的新局面,“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當年,全縣個體工商戶從業人員增加30%,為國家提供工商稅收增長130%。為此鶴峰又趕緊大興土木,新修“海通大市場”,建筑面積1.5萬平方米,容納了上千戶經商戶,緩解了發展壓力。次年5月,啟動太坪鎮旗關小區高效民營經濟試驗區建設,現在小區已發展成為鶴峰經濟開發區。
更為重要的是,“三十八條”出臺之后,在鶴峰迅速掀起的民營經濟大潮中,潮涌般涌現出了成百上千的創業能人,周吉然、張世維、唐祖興、田九如、胡榮華、熊家喜、傅培銀、李協庭、朱永翠等等,他們又吸引進來了大批外來資金,加速了資源開發和產業的發展升級。
巧合的是,同樣是這年4月,國家層面出臺了關于大力發展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五十條政策。
一年后,何亞斌收到湖北省委組織部調令,任命其為省統計局副局長。離開鶴峰,舉家遷回省城武漢沒幾年,何亞斌很快成為湖北省產權市場創始人和全國知名產權理論家。
五
1993年到2003年這十年,是恩施自治州建州的第二個10年,這10年,也是鶴峰企業產權制度改革和發展民營經濟的關鍵時期。
看起來,何亞斌只是在第一年起了個頭,但可別小看這個從0到1的頭,特別是今天人們都習以為常的很多東西,穿越到1993年,想想自己和周圍人當時的認識水平,就會明白這個起頭尤其不簡單。時任省委書記的關廣富到鶴峰視察時這樣評價:“鶴峰的改革,具有可貴的探索精神和大膽的試驗性質。”他回到省里后,在一次全省的改革大會上講,鶴峰的改革走在前列,在于鶴峰有一位思想解放的縣委書記。
何亞斌對于鶴峰的貢獻,被鶴峰人總結為“解放思想、改革、發展”三件事。別的姑且不論,想想在當時那個歷史條件下,那個政治小環境也不適宜的條件下,敢為人先,不惜以個人政治前途為擔保,以個人的堅定意志強力推動區域經濟的發展,這種氣魄膽識和擔當確實是難能可貴的,因此與同時期全州其他縣市的改革相比,最終為鶴峰贏得了提早7年的寶貴時間,為鶴峰后面的發展搶占了先機。
但改革是一場挑戰性突破性極強的創新,注定不會一帆風順。好比一潭死水,你若想要它變為源頭活水,就必定得先把它攪動起來,這樣就難免沉渣泛起泥沙俱下濺得自己一身泥。尤其是產權改革,它是從制度上解決產權歸誰所有、收益歸誰支配這一最根本的問題。正因如此,也給何亞斌本人帶來了無比的痛苦和麻煩。因為產權改革,不是一池春水,而是新舊體制破與立的生死之搏,是利益關系的重組調整,要冒極大風險,肯定會遭遇“改到自己頭上”的人記恨對抗。前面我們曾列舉過,種種恐嚇騷擾沒有動搖何亞斌改革的決心,他們后來又出新招,向中央和省委告狀,在群眾中造謠生事,羅列他十大“罪狀”,經濟上腐敗貪污,生活作風敗壞等等,鶴峰山城,風聲鶴唳。連續3年,歷經恩施州紀委和省專案調查組調查證實,均屬誣陷。州紀委在鶴峰容美劇場召集全縣干部大會,州委書記朱純宣親自壓陣,州紀委常委楊碧蓮宣布了這一調查結果,禮堂內爆發出熱烈的掌聲,持續不斷。
1993年,鶴峰被湖北省委、省政府評為“發展個體私營經濟先進縣”;1994年何亞斌被省委授予優秀縣委書記稱號,2008年榮獲“改革開放三十年,影響湖北三十人”稱號,2018年榮獲“改革開放四十年,荊楚弄潮四十人”稱號。
如今晚年已逾七旬的他,回憶起壯年時期在偏遠落后的恩施山區那段經歷,借用了宋代文豪蘇東坡的一句話“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來表達心境,他說:“問汝平生功業,要在鶴峰一州。”其實他在那里只工作了短短4年時間,卻用了自己長長的一生,去銘記懷想他心中最美的——武陵玉鶴。
1994年,何亞斌調回省直機關離開鶴峰,鶴峰又歷經5任縣委書記葉太俊、彭軍、朱惠民、吳紅婭和孫學余。極為難得的是這5任書記都默契地一張藍圖繪到底,沿著何亞斌的既定思路和舉措,“不翻燒餅”,繼續堅持企業產權制度改革,并且隨著時代大勢的變化,在“三十八條”的基礎上,先后出臺了7個重要文件,使改革不斷地深化創新升級,使經濟不斷地鞏固發展壯大。
這5任中,最為關鍵的是葉太俊。他1994年接何亞斌的班初到任時,正是鶴峰改革遭受最多非議爭論、省專案調查組進駐鶴峰之時,當時被迫“下海”的不少下崗職工罵何亞斌是瘋子。想想是可以理解的,畢竟并不是所有人都有何亞斌那個走向市場的勇氣和能力。面對未來那個巨大的未知,他們中的大多數人更愿意安穩地度過一生,哪怕是受窮,哪怕苦點難點。面對風雨飄搖的鶴峰,葉太俊的選擇就顯得極為關鍵了,他被現實困境推到了一個關鍵的歷史關口。那么,究竟該作何選擇?是退是進?到底還改不改?怎么改?是不是另起爐灶改?這時其他縣市反倒陸續在啟動改革了。
開弓沒有回頭箭。在一次全縣工商企業改革座談會上,葉太俊歷數自己到鶴峰后通過調研總結出的種種問題,堅定地說:“必須痛下決心繼續把改革深化下去。不改革就不能發展進步。企業改革,依然要堅持以產權制度改革為突破口,為企業健康發展適應市場創造一個良好的運行機制。”在他任上,鶴峰改革得以全面鋪開,進入到實質性的攻堅落地階段,他也像他的前任書記何亞斌當初搞試點一樣,力排眾議地強力推進,基本完成了全縣所有企業產權的改革,規模質量上都得到顯著擴大提升。
到彭軍接任時改革力度就更大了,這位新任書記對國有企業改制有著更加深入精辟的認識。他堅持認為,企業實行資本營運,這是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必然要求,是與鶴峰縣國有企業的現狀緊密結合的。要真正建立企業法人實體,就必須從傳統體制轉軌。勞動資本與勞動者的結合,是理清產權關系的重要一環。所以他到任當年,就在5月成立了鶴峰國有企業改革領導小組,組織39名精兵強將集中在縣委黨校接受高強度培訓,然后進駐企業實施運作。有了前面3任縣委書記接續打下的堅實基礎,后來的朱惠民、吳紅婭、孫學余等3任書記就更不用說了,更是毫不動搖愈發堅定,而且創新發展的路子越走越寬,最終打造出了一塊閃閃發光的金字招牌,鶴峰改革,久久為功,大業始成。
2018年12月,我國改革開放40年之際,恩施州史志辦公室精心策劃編撰了《恩施州改革開放實錄》一書。記錄書寫了40年來,恩施州改革奮進取得的輝煌成就。從實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到農業供給側結構性改革,推行全域綠色化生產,創建中國特色農產品優勢區;從交通信息閉塞到四通八達的公路網、鐵路網、航空網、信息網;從小作坊到建設生態文化旅游、硒食品精深加工、生物醫藥、清潔能源“四大產業集群”;從工業園區高新區到打造“世界硒都·中國硒谷”;從開發分散的旅游資源到國家全域旅游示范區創建,無所不包。在這本書中,作為壓軸大篇的《鶴峰縣民營經濟大發展寫實》一文,總結評價鶴峰民營經濟經歷了抓起步、抓大戶、抓企業等3個階段的發展,是鶴峰發展史上的里程碑,是歷屆鶴峰縣委、縣政府在“八五”到“十五”時期抓領導工作中的一大亮點,很值得一讀。
鶴峰“八五”時期起步階段,閘門一開,民營經濟在風雨跌宕中野蠻生長,野草般鋪天蓋地發展起來,全縣個體工商戶當年就貢獻了遠超歷史的財政收入。但大戶少,規模小,實力薄弱。
從1996年起,縣委、縣政府開始實施“大戶工程”,擴張規模,強身壯體。這一年是“九五”時期第一年,國家投資體制實行重大改革,由無償投資改為有償投資,這使得財力不足資金匱乏的鶴峰遭遇嚴重的發展難題。
恰逢那時,恩施州長期傳統的種植結構使種養加產供銷矛盾日趨突出,州委、州政府提出“耕地資源大調整,山地資源大開發,庭院經濟大改造”,各縣市都在“念山水經,唱特色戲,打優勢仗”,向農業產業化轉型邁進,但是農民以前餓怕了,還盯著玉米猛種,干部們很頭疼很費勁,想各種各樣的辦法,要把農民這個“以糧為綱”的思想給轉變過來,出現了不少成功典型。例如鶴峰燕子鄉瓦窯坪村村民傅培銀,他就是在這個時候把搞裝潢積累的60多萬元投入非耕地開發,租賃兩萬畝荒山辦起了私營農莊,連片開發5000多畝銀杏、板栗等經濟林,又在林下種植蔬菜、煙葉等,發展成了農特產品開發加工大戶。他搞的“訂單農業”,使種了一輩子玉米的農民們心里一亮,稀奇啊,都是種地,還有這么一種種法!見識到現代農業的厲害,思想觀念上自然來一個180度的變化。還有巴東蔥坡鎮野花坪村的村民王景紅,自費到長陽、五峰等地考察,回來租用荒地種返季節蔬菜,幾年就發了大財。鄉鎮黨委又任命他當村支書,在他的帶動下,野花坪的蔬菜綠成了片,棗子坪的藥材種成了塊,香家埡的魔芋栽成了山,楊家槽的紅三葉長成了溝。從全州來看,咸豐縣尖山鄉的白茶、宣恩縣曉關鄉的大鯢、利川市團堡鎮的山藥、恩施市紅土鄉的高山蔬菜、來鳳縣百福司的金絲桐油,都紛紛在這個時候開始發展起來了。但是這個過程中,也有不少主觀或客觀原因搞失敗失誤的例子。一些地方,上千畝桑林被毀、成片成塊經濟林沒能成活,成活成熟的,像上百畝百合爛在田土里院壩里,賣不出去找不到市場,就給農戶們造成了一種印象,那些當官的只圖短期政績。于是政府越是動員,農民越怕。
所以要想發展,擺在眼前的這兩個難題該如何解決?
鶴峰縣決定推進經濟特色化,拓展大戶成長空間,培植龍頭企業。就是說,政府把想搞的產業結構調整,引導到規劃好的6大特色產業項目上,運用好金融的力量,由領辦項目的大戶民營企業業主承貸承還,由他們和基地農戶簽訂合同,投放資金,組織指導,保價回收,讓農民吃上定心丸。這種產業項目民營企業負責制的辦法,現在已經不稀奇,但在當時卻是個新路子,也就很快冒出了一批能人典型,綠色食品產業由長友、華龍、騎龍、鑫龍、世為、綠林、濟芳、德繁、銀洲等20多家企業領辦,水電產業由桃花山電站、芭蕉河電站、江坪河電站等企業擔綱,氨基酸藥化產業由八峰藥化主導,新的格局形成了,縣域經濟特色產業以民營大戶為主體,讓他們當主角,讓他們在其間滾動發展,然后以點帶面,政府抓好這個大戶,培植好龍頭就行了。
還記得張長友和龍華階嗎?前面打頭的兩家領辦企業就是他們二人創辦的。
當年張長友獲批采購薇菜賺到錢之后,改變了經營方式,不外賣了,自己加工出口。在這個過程中,他發現韓國人、日本人喜歡包粽子吃,用一種綠葉子包,這種葉子在他家鄉漫山遍野都是,看都沒人看一眼,于是他又賣箬葉,受此啟發跟著賣厚樸葉加工出口。點葉成金后,他信心大增,又賣葛仙米。葛仙米屬世界稀物珍品,世界上僅非洲有7畝。據《鶴峰縣志》乾隆六年記載:“葛仙米出產距州城百余里,遍地皆生,色綠顆圓,頗稱佳品。”東晉時期醫學家葛洪以此獻給皇上,皇帝賜名“葛仙米”,沿稱至今。竹蓀是世界上很名貴的一種食用菌,在古代屬貢品,稱為“京果之王”。周恩來總理曾用“竹蓀芙蓉湯”款待過美國國務卿基辛格、日本首相田中角榮,都贊不絕口。在鶴峰海拔千米的山地竹林中,就有很多野生竹蓀,于是張長友又賣竹蓀,家鄉山上有什么,他就加工出口什么。
這樣一段時間后,他突然對家鄉的大山有了新的認識和不一樣的感情了,在他眼里,大山不再是過去他們曾抱怨過的阻礙、枷鎖,貧窮落后的代名詞,而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寶藏,是物華天寶的自然恩賜。他癡迷于沒事就在山里轉悠,武陵深山四季常青,云霧繚繞,他一頭扎進去,云深不知處。說來真是趕上了好時候,這時鶴峰縣政府正在推進經濟特色化,遍地打著燈籠找大戶要培植龍頭企業,有各種政策資金紅利引導扶持,張長友狠狠抓住契機,如魚得水,如虎添翼,企業越做越大,越做越強,短短幾年,建起8000畝薇菜人工栽培基地,建成近兩萬平方米的加工車間,生產進入到工業化階段。這樣,張長友完成了提籃小賣到大戶再轉型升級為現代化企業的蛻變。這時的張長友仿佛開掛一般,又開發特色蔬菜、板栗、魔芋等產品產業,還將刺嫩芽、相思菜、奶漿菜、蕨菜、香椿等山野菜神奇般地變成了出口創匯的產品,形成了7大“主導產品群”。毫不起眼的山野菜,硬是被他做成了大產業。箬葉出口量達到全國第一,薇菜出口量更是連續6年全國第一。
龍華階當年在經歷了“太坪風波”之后,在政府全力支持幫助之下,重新站了起來。經歷風雨洗禮的他更加成熟穩重,生意開始走上正軌,越做越大。1999年,僅北方市場就有數萬擔花茶的合同,這促使他擴大生產規模,租賃了鶴峰縣茶廠,后來又擴大租賃了州茶葉總公司,每年投入茶葉生產收購資金達到2500萬元以上,2萬畝的銀杏、板栗、杜仲等高效經濟林基地,吸納了4萬多農民參與開發,增收脫貧,華龍集團由此誕生,躍居湖北省茶葉企業之首,茶葉銷量躍居全國第一位。
除了這兩位,那個領辦氨基酸藥化產業的八峰藥化公司,也不簡單。
當年這家公司老總姚紹斌給縣委書記葉太俊打電話,有兩次恰逢葉太俊在開常委會,馬上宣布散會帶著人馬到八峰藥化公司去現場辦公。
姚紹斌是誰?葉太俊為什么會如此重視這家企業?
姚紹斌是苗族人,性格剛烈,個性鮮明。他早年剛就任鶴峰縣容美鎮八峰村黨支部書記時,正值農村實行大包干時期,由于那時大都片面錯誤地理解了黨的文件精神,風傳凡是集體的,一個掃把、撮箕、鍋鏟都不留,都要分到戶。但姚紹斌發現,周圍的幾個地方山林分下去之后都砍光了,八峰村的林地如果也分下去的話肯定難逃厄運。他反復琢磨中央文件,中央精神是宜統則統,宜分則分,不搞一刀切是符合政策精神的。就頂著多方壓力,冒著政治風險,硬是留下萬畝山地林場由集體統一經營。結果證明這是一個非常正確的決策,后來八峰村啟動村辦企業全靠這個林場做本錢起家。
八峰村在海拔1200米的高山上,辦電的時候,支部委員、村干部把自己房前屋后的棕樹割下來,賣錢買鋸子、鉗子、斧子等架電工具,姚紹斌一人剝了家里的14根棕樹買回一把扳手,全村則賣洋芋果湊錢集資。修水池建水庫時,全村勞動力從5公里以外的山坡下背水泥河砂鋼筋,一個來回10多公里陡坡山路,人人定時間定任務,干了5年,背了5萬多噸,人均背了40多噸。姚紹斌說:“我是支部書記,我父親是生產隊長,那么大年紀了,為了支持我的工作,還帶頭去背。”縣里計劃修一段能打通縣城的鄉公路,原方案不經過八峰村,八峰村人請工程師到村里搞測量做設計方案,提出不要占地補償費和農戶搬遷費,硬是把項目搶過來了。公路修上八峰山,村里貸款買了一臺“神牛”拖拉機,有一次運砂石上山時突然打滑往后退,眼看就要掉下懸崖,姚紹斌翻身跳下,用肩膀死死抵住驅動輪,拖拉機和駕駛員保住得救了,他的肩膀上被生生扯下了一塊肉。路通了,他們開始辦木材加工廠、飼料加工廠、建材廠、養豬場、釀酒廠。
早期,八峰人就是這樣打江山掙得第一桶金的。
到了1989年,他們開始修建八峰民族化工制藥廠,機器轟鳴,晝夜不停。姚紹斌連續19天沒上鋪睡過覺,昏倒在工地上,在醫院輸液時,聽說有一筆貨款卡了殼,安裝鍋爐的工人停工了,急得一把扯掉針頭,連夜往州里趕去跑資金,途中又一次昏倒。廠建起了,為了籌集設備資金,共產黨員和干部帶頭賣豬、賣糧、賣煙葉、賣棕片。投產后到外面跑銷售時,一車的貨,姚紹斌一個人下。
那時八峰村有座富有民族特色的牌坊,柱上鐫刻著一副醒目的對聯:“用毛澤東思想占領八峰陣地,靠鄧小平理論建設文明新村。”自辦的有線廣播,每天必播3首歌,早上播放《東方紅》,中午播放《三大紀律八項注意》,下午播放《社會主義好》。
所以,對于這樣一個姚邵斌,葉太俊給予了最大的尊重和支持。對于這種起步早基礎好有實力的民營企業,鶴峰著重在興工強農中培育扶持其發展壯大。八峰藥化是他們始終抓在手上的企業。當年在全縣干部隊伍中,只要是八峰藥化看上的人,點誰送誰。有這樣好的發展環境,八峰藥化率先在全省實行行業優勢資源跨區域重組,公司生產研發能力大大增強,一舉成為全國最大的藥用氨基酸產業基地。1996年,八峰村的社會總產值突破億元大關,成為省內聞名的億元村。同年7月主動請纓,結對幫扶全縣特困村燕子鄉朝陽村,使這個村一躍成為全縣聞名的富裕村。
“十五”時期,進入21世紀,鶴峰抓住中國加入WTO、國家實施西部大開發和新一輪扶貧的歷史機遇,開始由單純特色經濟向品牌經濟轉變,由低層次追趕型經濟向知識型經濟轉變,由傳統封閉內向型經濟向外向型經濟轉變,著力質的提升,借此實現新的飛躍。
八峰藥化、長友食品等骨干企業分別與中科院微生物研究所、中國藥科大學等20多所科研機構院校及其近百名專家教授,建立起產學研結合的合作關系,形成了科技創新格局,不斷推陳出新。張長友一鼓作氣跨區域打造產品生產基地,建成國內最大的薇菜集散地和加工出口基地。八峰藥化銷售收入、納稅、出口創匯多項指標突飛猛進,產值占到了全縣規模工業總值的70%。在經濟全球化的大趨勢下,鶴峰加快產品與國內外兩大市場接軌的步伐,眾多民營企業先后通過多種質量管理體系認證,取得自主進出口經營權,產品漂洋過海遠銷31個國家和地區,出口創匯額連續8年在全州八縣市領先,居全省山區縣市前列。全縣民營經濟提供的稅金,占當年全地域財政收入的四分之三,鶴峰縣域經濟因此在全州八縣市中率先實現傳統農業向現代工業的轉型升級。
2004年,在湖北省縣域經濟發展會上,鶴峰縣代表作了典型發言。
這一年,八峰村正在建造電視通信鐵塔,面對成堆的砂石鋼筋,有人建議請工來背,姚紹斌一聲不吭,背起背簍帶著妻子和另一名黨員梁全庚,一趟一趟往狹窄的山路上爬,村里人聽到看到,都紛紛背著背簍從四面八方趕來了。而這一年,八峰藥化光納稅的錢,就占了鶴峰全縣整個財政收入的四分之一。八峰村是個苗族聚居區,被國務院表彰為“全國民族團結進步先進集體”,黨總支連續兩次被評為“全國先進基層黨組織”,連續3次被樹為省級“十面紅旗”。姚紹斌本人歷任中共黨代表、全國人大代表,獲得“全國勞動模范”“全國少數民族優秀經理”“全國優秀鄉鎮企業家”“全國星火先進工作者”“中國鄉鎮企業十大新聞人物”等榮譽稱號。
當年張長友在領辦項目抓大戶的工程中,收購了2億元巨額資金的農產品,帶動幫扶山區6萬多農民脫貧,榮獲全國勞動模范稱號。他創立的湖北長友現代農業股份有限公司,被認定為農業產業化國家重點龍頭企業,他本人被外商譽為“中國薇菜王”。
而龍華階在后來成為恩施州地產風云人物。恩施大部分地產都有他的投資,華龍集團的產業布局包括以西部華龍健康城為代表的醫療板塊,以華龍書院為代表的教育板塊,以恩施蓮花湖老年生態莊園為代表的養老板塊,以恩施、鶴峰、建始、來鳳等地的華龍城大酒店為代表的旅游板塊,以及蓮湖花園、西湖花園等為代表的房地產板塊。他本人被評為“全國十大杰出青年農民”“全國各族青年團結進步模范個人”“全國優秀鄉鎮企業家”,榮獲省首屆“五四獎章”。
光陰似箭,歲月更替。
當我們回首過去,曾經的風云已隨風飄散,那些人在哪里?他們還好嗎?歷史給出的答案或許不盡如人意,但也意味深長。
曾勇闖海外市場的“中國薇菜王”在后來的兩次重大投資失敗中遠走云南。龍華階在他人生的后半生毀譽參半,爭議頗多,最終以一場意外的方式遺憾離世。威名顯赫的八峰集團董事長姚紹斌,在后來集團順應時代潮流,引進現代企業管理模式的股份制機制中黯然退場。“廉頗老矣,尚能飯否?”時間可以帶走所有,卻洗滌不盡人間英雄氣。英雄的人生詞典里,即使暮年,依然是“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的豪情與壯志。如今已67歲的姚紹斌寶刀未老,正在他重新開辟的戰場上橫刀躍馬,馳騁搏殺。
六
時勢造英雄。
從“八五”到“十五”的這15年間,鶴峰潮涌般產生了一大批成功的民營企業家。當年如日中天的他們,在鶴峰市場經濟放開之后個個如蛟龍出海,如猛虎下山。當他們在廣袤無垠的煙波江湖上快意恩仇之際,或許誰都沒有注意到他們中有一個人,始終不緊不慢不溫不火地悶頭苦干,這個人和他們同時出道,卻方向不同,他們是“出海”,他則是“上山”,因為這個人,當時領辦的是國土整治開發項目。
1992年,鶴峰糧油購銷放開后,僅走馬地區就發展了9家茶葉加工企業,身為鶴峰走馬白果民族茶廠廠長的他,敏銳察覺到政策的變化,開始大膽主動出擊。那個時候,他剛接手一個瀕臨倒閉的鄉鎮小茶葉加工廠不久,就接到不符合食品安全限時關閉的通知,心急如焚走投無路,找到了白果黨委政府,沒想到對方看了方案后,眼前一亮,縣里糧食購銷放開了,正要調整產業結構,當即拍板決定大力支持。廠長喜出望外,天上掉餡餅的事發生了,許多年以后他說:“當時自己絕地逢生的激動心情,完全無法用語言形容。”
白果坪是個古鎮,以土家族苗族居多,還有白族壯族瑤族。背靠巍峨雄奇的七姊妹山,穿鎮而過的河上有一座風雨橋,因革命時期賀龍帶領紅軍路過此橋躲避風雨,當地老百姓深情地稱它“紅軍橋”。小鎮子里隨處可見古道、古橋、古井、古樹、古碑刻等遺跡,其中一棵古銀杏樹,清康熙四十三年,江蘇戲劇家顧彩在《容美紀游》中記載:“暮抵白果樹,荒坡無店舍,惟古銀杏一株,大百圍,腹空可容十許人,行旅就宿其中。”
在鎮政府的大力支持下,沒多久新廠竣工,規模比以前更大。這時候廠長就領辦了這個國土整治開發項目。他選中了附近的木耳山,雖然雜草叢生亂石成堆,但它連片成塊,很大。于是帶領300多名民工來到那里,徒手開荒。這支隊伍中不少是政府從湖南、四川幫忙協調過來的,他們像當年延安三五九旅搞大生產運動開發南泥灣一樣,成立6個紅旗突擊隊,把紅旗往山頭一插,打響了開發4000畝木耳山的戰斗。一晃一年半的時間過去了,修通進山公路的最后一天,那天晚上的月亮特別亮,震耳欲聾的幾聲炮響之后,攔在路上的最后一個大巖堡消失了,只剩下一大堆巖渣泥土。工人們挖啊掏啊挑啊,沒有一個叫苦叫累。天快亮的時候,終于鏟平了。他們倒地就睡著了。那天早晨,走馬區副區長侯三和來到工地上,看到了東倒西歪的這一幕,差點流出眼淚,回去向書記區長匯報,區里給廠里獎勵了2000元錢。
荒山開墾出來了,省扶貧開發辦公室主任鄒水清到茶廠檢查指導,看了木耳山,提出發展要求,白果民族茶廠要按黨中央“八七扶貧攻堅計劃”精神,把基地建設與扶貧攻堅結合起來搞。當年,木耳山茶葉基地被財政系統確定為“財稅稅源基地”,被計委系統確定為“以工代賑示范基地”。
1994年4月,茶廠又組織紅旗突擊隊,到木耳山又開墾出2000畝荒地,又修通了一段進山公路,縣政府獎勵10萬元。州民委組織全州各縣民委主任到木耳山來考察,昔日荒山已變茶園,茶園內建有盤山公路、機耕道、作業道、排灌溝渠、擋土墻等基礎設施,栽種了防護林,他們回去后向州政府匯報,州政府又獎勵了40萬元。
隨后的日子里,廠長常常想起開荒時的那段日子。他開始走訪時,在當初參與基地建設的農民工和全縣的貧困戶中,尋找符合條件的貧困人口貧困家庭,把他們請到基地,把茶園無償分給他們自主經營管理,自己按市場行情回收原材料。到1996年,他正式提出“基地產業移民扶貧”思路,分3期把特別困難的68戶338人易地搬遷到木耳山茶葉基地,基地此時已修建了茶葉初制加工廠房及公共設施,移民到木耳山的特困戶變身茶農,在茶廠統一規劃指導下種茶,沒幾年特困戶變成了富裕戶。
木耳山茶葉基地成為全國易地搬遷扶貧示范基地。
過了10年,成為全國連片規模最大的生態茶葉基地。
這個走馬白果民族茶廠就是鑫龍集團的前身,走馬白果民族茶廠廠長就是現在的鑫龍集團董事長周吉然。
這樣,隨著鶴峰國有經濟改革后的徹底退出,民營經濟如日中天地發展。到2003年時,全縣非公經濟在全縣國內生產總值、固定資產投資中占六成以上,在全縣財政收入中占七成以上,“三分天下有其二”,穩居主體地位。鶴峰這個當年全州最窮的縣,終于發展成為全州財政狀況和農民收入狀況最好的縣,過去鶴峰干部口中“孫悟空來了也不行”的事,終于還是在鶴峰人民自己手中眾志成城干成了,創造了一個奇跡。
與此同時,隨著恩施市131家企業的改制轉軌,全州一大批國有工商企業通過改制都走向了新生。全州國有工商企業改制面達到了82%,盤活資產15個億,落實債務10億。1.5萬多名國有企業職工買斷工齡,消除“全民職工身份”。200家國有企業被成功出售,成為民營企業。至此,全州也基本形成了州域經濟以民營經濟為主體的格局。
這一年,全國國企集中地東北,遭遇著更為強烈的轉型陣痛和迷茫掙扎,堪稱那一代人心中的時代傷痕。被稱為共和國長子的大東北,最巔峰時期,只占全國10%的人口,卻生產了全國93%的鋼材、95%的機械、78%的電力,此輝煌戰績曾經笑傲亞洲令世人矚目。但是在20世紀90年代末,卻忽如山崩海嘯般爆發下崗風潮。800萬國企工人連帶2000多萬工人,一夜下崗,有的甚至全家失業。在那種難以承受的傷痛時刻,在難以忘懷的一夜之間,一首激越豪邁的歌曲突然在中國大江南北唱響傳播,恩施深山也高聲應和著,《從頭再來》:
“昨天所有的榮譽,已變成遙遠的回憶。
勤勤苦苦已度過半生,今夜重又走入風雨。
我不能隨波浮沉,為了我至愛的親人。
再苦再難也要堅強,只為那些期待眼神。
心若在夢就在,天地之間還有真愛,
看成敗人生豪邁,只不過是從頭再來。”
作者簡介:
田文莉,女,土家族,中共黨員。1969年5月生于廣西桂林,現為湖北省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廣播電視臺記者主持人。因數次參與恩施州重大典型人物宣傳,先后受到湖北省委宣傳部、國家稅務總局、國網電力總公司、湖北省人社廳、湖北省民政廳、恩施州州委、恩施州政府、恩施州委組織部、恩施州委宣傳部表彰并獲頒榮譽證書。曾數次擔任恩施州“五個一工程”獎評委,受聘于湖北民族大學擔任講師數年,獲恩施州最佳播音員稱號。
責任編輯/雨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