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墅平
正月初三那天,我在城里客運中心乘坐“萬州-河口”字牌的客車返回鄉下老家。雖然老家僅在二十余公里外,回一次卻不易,過慣了城里燈紅酒綠的生活,身上的鄉土味正漸漸褪去。此次回老家,除了要去祭拜長眠在那片土地上的先輩們,還要赴一場鄉下的特色宴席:壩壩宴——重溫舊時的味道。
“壩壩宴”,又叫“壩壩席”,因其多擺席于農家院壩而得名,已在我們重慶農村盛行許多年。其另有一俗稱,吃“九大碗”,即一般每席有九碗大菜,或取“九”之吉利之意,如“九子登科”、“天長地久”等。舊時的壩壩宴,常會熱熱鬧鬧地整上兩三天。遠近鄉鄰親友,男女老少都會舉家前來赴宴。少則十來桌,多則數十桌,可謂盛況非凡,不啻民間煙火的一大杰作。主人家得事先做好安排,殺肥豬,請廚子,叫上周圍鄰居幫忙打雜,很多餐廚用具,包括桌椅都得從鄰里間借來。壩壩宴的準備,常常忙而不亂,砌個較大的臨時土灶臺,再搭上棚子以應對降雨,擺好肉菜案板和開席的桌凳。接下來,院壩上一片熱騰騰的景象:鄉鄰們有說有笑地忙著淘洗食材、清洗碗筷;灶臺邊,灶火熊熊,廚子忙著展示廚藝,蒸燉炒熘燴炸輪番上陣。大人們忙得不亦樂乎,孩子們比過大年還開心。在物質匱乏的年代,坐壩壩宴吃九大碗,絕對可以一飽口福。
宴席開始了。兒時,最刺激我食欲的是紅燒肘子肉:色澤金黃,看著油嘟嘟的,卻肥而不膩,入口酥軟,鮮香無比——怕是不輸“東坡肉”呢。還有喜沙肉,也挺誘人:幾塊排疊齊整的白里透紅的豬肉上,灑了一層雪似的砂糖,每一塊肉里都夾著一坨豆沙。銜在嘴里,微微的燙,滿滿的香,軟糯鮮美,甜而不膩,尤其是那肉里夾著的豆沙,咀嚼起來有細沙般的感覺。當大伙兒沉浸在美味中時,臉上洋溢著無盡的喜悅與滿足。壩壩宴上的饕餮之歡,在每一個人的舌尖和心靈上,都留下了一生難忘的記憶。眾人一邊盡情地享受美食美酒,一邊暢快地說說笑笑。如果說,熱鬧是壩壩宴的氛圍,那么濃濃的鄉情,則是壩壩宴的靈魂。
坐在車上時,往昔壩壩宴的情景,如電影鏡頭般一幕幕回放于腦海,我的心里涌動著久違的溫馨。
那日,明媚的陽光,照亮我和許多游子回鄉的路,我們共赴一場為鄭老伯八十大壽舉辦的壩壩宴。鄭老伯是我的大表叔,早年當過兵,退伍后曾在生產大隊當過好些年支書,為一方鄉親盡心盡力,頗為大家所愛戴。
我下車后,步行至鄭老伯家。剛到屋前,就遇見幾個久違的故人:異國搞工程的發小華子一家,外地打拼的發小軍國一家等。“好久不見。”我們用方言笑呵呵地打招呼,親切極了。院壩上傳來人聲陣陣,飄來菜香撲鼻。“歡迎歡迎。”表哥夫婦和老爺子站在樓前院壩口迎接大家,他們身邊還有一位帥氣又文質彬彬的青年,我們好像都沒見過。表哥說,這是他博士畢業在上海工作的兒子,今年也回來為爺爺祝壽。陽光下的老爺子身板硬朗,用“鶴發童顏”一詞來形容亦不為過。“給您老人家祝壽來啦。”我們也趕緊連連拱手。后面,不時有車笛聲響起,客人們接踵而至。
我們點燃了幾串隨身帶來的鞭炮,而后走上院壩。雖才十點,已有好些人落座于桌邊,一邊嗑瓜子或抽香煙,一邊閑聊。而在院壩那頭兒靠邊處,一大疊蒸籠正冒著騰騰的熱氣和香氣,木質甑子里蒸著米飯,米飯的香氣氤氳在時空里。主廚楊松正站在火焰熊熊的鍋臺邊,揮動一把大鐵鏟煎魚肉。楊松是我的發小,在鄉街上經營酒樓。近些年,鄉里好多壩壩宴都由他承辦。
“在異國漂泊多年,舉目無親,只有回到這里,才算回了家。”這是華子后來在微信里發給我的一番由衷感慨。壩壩宴席邊,他因過于激動而幾近“無語凝噎”。當被人問起他在國外的事業發展情況時,他眼里放著光芒,謙虛地回答說:“還算馬馬虎虎。”其實,他已是擁有過億資產的“大亨”了。想想小時候,他是個愛流鼻涕的農家小孩兒,誰能料到多年以后,他會有如此成就呢?亦無幾人知道,他是如何戰勝命運一步步走到現在的。在后來的單獨交談中,他眼含熱淚地講起自己如何因在國內承包工程失敗,欠下一身債務,不得不遠離祖國,到異國打拼。其間,不知遭遇了多少常人難以想象的磨難,但他咬緊牙關堅持著,最終不僅還清所有債務,還積累下巨額財富。自力更生,不屈不撓,他是故土上飛起的雄鷹,更是一個勵志典型。還有好多在座的鄉親,都不缺乏這種精神,在他們各自的人生中,都取得了不同程度的成功。縱使失敗了,也只是暫時的,他們心中始終懷有夢想。就像軍國,去年做生意血本無歸,妻子差點兒和他分道揚鑣,但他依然對今年充滿信心,發誓要“東山再起”。在軍國還是孩子的時候,就挺有一股不肯服輸的犟勁,如今他迎向太陽的一張臉上,仍然洋溢著少年般的生氣。
接近中午時分,主廚楊松和他酒樓來的一群幫手,以及幫著打雜的鄉親們,有條不紊地將豐盛的飯菜奉獻出來。他們小心地游走于密集的宴席之間,菜肴的品種多達二十幾種,遠不止傳統意義上的“九大碗”。這場壩壩宴上,我吃到了兒時最愛吃的紅燒肘子肉、喜沙肉等,都還是兒時的味道。但開席前,再無支客師作“告席辭”;席間,亦無須等長輩帶頭動筷后再出手了。鄉土文明,在保留了某些民風民俗的同時,也因現代人崇尚簡約隨性而刪去了一些繁瑣禮節。
不過,來客們還是紛紛起身,端著酒杯或飲料,陸陸續續去到堂屋,向今日的壽翁鄭老爺子敬酒,祝他身體健康,吉祥快樂。“我們還要來參加您老的九十大壽、一百歲大壽呢。”老爺子本就有海量,今天高興,更是連連干下美酒。席間,不時有人帶頭高舉起酒杯喊一聲:“讓我們一起為老爺子八十大壽干杯——”壩壩宴歡樂的氣氛一次次被推向高潮。
大伙兒一如從前,一邊盡興吃喝,一邊談笑風生。微暖的春日陽光落在一盤盤菜肴上,落在一張張臉龐上,寫意出一幅格外明朗動人又煙火氣爆棚的民間饕餮圖來。“民以食為天”的意義,此時此刻得以生動而直觀地詮釋。冷寂了一年的鄉村煙火氣,一下子又回來了。
鄭大伯家的壩壩宴,是我近些年參加過的壩壩宴中規模最大的一次。“財大氣粗”的表哥,不惜花費一筆不小的酒席錢,一慰辛苦多年的老爺子,二饗淳樸可親的眾鄉親。來客很多,坐了好幾十席。中午流水席開了兩三輪,包括廚師和所有幫忙的鄉親。那么多人從四方八面,從天涯海角匯聚于此,用語言,用目光,用心靈,互相交流,重續往昔之情。壩壩宴上,有了多少人生重逢,那在滄桑流年中產生的情感疏離,在美酒佳肴散發出的煙火氣息里,溫暖地彌合。
網上有段文字,對“壩壩宴”作了精辟評點:“作為普通百姓對美好生活的定義與向往,其鄉村派對的形式,重情感聯系多于宴飲本身,是中國傳統鄉土生活精神文化內涵的集中呈現。”特別是傳統經典的“九大碗”,已進入“非遺”之列。
“非遺壩壩宴應該發揚光大!”事后,華子在和我們幾個發小的微信閑談中,情緒有些激動地說,“國家正全面推進鄉村振興,鄉村的新機遇翩然來臨。我計劃今年六七月份正式回國返鄉,在我們老家投資搞農文旅融合的產業,吸引更多鄉親返鄉發展,凝聚人氣,一同把家鄉建設得更美好,也算一圓我回報故土的夙愿吧。而且,我希望與楊松合作,把壩壩宴搞得更好。一要傳承,包括九大碗,以及席間喊‘拐子’、作‘告席辭’等傳統民風民俗的恢復。二要改進,如宴席的布置風格和菜品的口味、做法等,將其打造成吸引游客的一個亮點節目,讓更多的人想吃壩壩宴,留住鄉愁……”“太好了!誰都希望家鄉越來越好。”楊松非常贊同,“說心里話,我做壩壩宴這么多年,咋不希望能將其好好傳承并發展下去呢?”“相信鄉村的人氣回來了,壩壩宴也一定會跟著重新繁盛!”我被二人熱忱的鄉土情懷感動著,我給他們熱烈“鼓掌”,群內“掌聲”一片。
是夜,燈光閃耀,稿箋明朗,我鋪開遐想:遼闊的鄉村就是一場偌大的宴席,席上擺滿幸福的佳肴,鄉親們笑容燦爛地聚坐一起,共享盛世之歡……
責任編輯/張璟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