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青春期

2020年夏天，我無意中看了《警世通言》中《王嬌鸞百年長恨》這一篇，男人的負心之仇不靠天報，而是女人親手解決，一命償一命，干凈利落。我在心中默默為王嬌鸞的決絕拍手稱快之余，難免唏噓。然而在當代，遭到背叛便“殺了你，我再自殺”則顯然有些不合時宜，那么，就寫一個“當代王嬌鸞”吧，一個飾演王嬌鸞的“王嬌鸞”，如此便確定了“戲中戲”的結構。創作過程中，被同樣是負心漢與多情女敘事的《王魁負桂英》代替，這是后話。

劇中人沒有具體的姓名，他們是“男子”“女子”?？傊?，這是兩個在親密關系中有過交集又離散的人，合讓她憧憬，散又擊潰了她。就這樣，被擊潰的她，陷入情緒的黑洞。她憤怒、不甘、嫉妒，威脅、跟蹤、恐嚇，她用種種極端的方式去求證、追問，一次又一次畫地為牢。愛情是可以給一個人造成傷害、導致變形的，而在越來越強調愛情的積極性和順從性的今天，這樣消極的敘事逐步消失。彼時的我，想表達的正是這個側面。

決定了題材，接下來就是考慮如何構戲。在《王魁負桂英》這個故事中，焦桂英私訂終身，又遭背叛，街頭巷尾人盡皆知，在一個女性毫無主體性可言的社會，她是無處棲身的，故而她是必死的。而女子，在分手之后困頓、追問、一意孤行，她的情緒總是纏繞、蕪雜的。分手前，她陷在對未來的過度憧憬中；分手后，她陷在對過去的不舍中……感情的失意，打亂了她的生活秩序，眼下的她又還沒有重建的能力，距離她恢復常態，仍有一段漫長的路要走。

于是這條路，我決定用“裂”“問”“求”“醒”四折來講述，它們對應的，是女子的心路歷程。關系的斷裂，讓她陷入追問，緊接著是進一步求證，最后是清醒……而男子呢？在我的設想中，男子并不重要，他是女子成長中的一課，他只是一個背影。這便是我最初的設想，女子是唯一的主人公，這個世界是她的倒影。

第一折，裂。排練場上，男子女子正在排練經典劇目《王魁負桂英》，如此也引出了二人生活中的情緣。世界杯決賽日與選婚紗的日子發生在同一天，這樣的沖突將二人的關系撕開了一個口子。對年少時就酷愛足球、酷愛梅西的男子來說，阿根廷獲得“大力神杯”的這一刻，他和梅西都已經等了十二年，這就解釋了在婚紗店內，他為什么始終心不在焉。而與此同時，他在球迷后援會中擔任了一個比較重要的位置，他迫切地希望盡快加入這場狂歡中……男子的態度讓女子憤然提出“在自己與球之間做出抉擇”。于是備婚以來，發生在二人之間的樁樁件件都涌上心頭，積攢的委屈、不滿在那一刻爆發，男子做了一個決定：選球。這對女子來說無疑是重創，她受到了刺激，流著鼻血暈了過去。

第二折，問。女子蘇醒之后，遺忘了婚紗店發生的一切，她一如往常，給男子隨身帶著牛肉醬。牛肉醬作為一個貫穿始終的道具，寄托著女子對男子的愛。盡管這份愛意，對如今的男子而言已經是負擔，男子已對這段感情感到疲憊，女子對他的關心已經淪為累贅。這是一段錯位的關系，并由此衍生出一系列矛盾。

男子拒絕了女子的牛肉醬，并再一次提醒女子二人已經分手的事實。女子開始流鼻血，男子即刻拿出手帕為她止血。女子流鼻血的那一刻，他拿出手帕的動作是如此本能，而正是這份本能，成了女子的救命稻草——如果你不愛我，為什么會攜帶這方手帕，又為什么要拿出這方手帕？正如如果我不愛你，又怎么會十幾載如一日，一直隨身帶著牛肉醬？牛肉醬和手帕，作為兩個重要道具，其作用是將二人十幾載的感情聯結具象化，它們貫穿始終，見證著這段感情從無到有，再從有到無。感情中的齟齬，不足為外人道，若論分崩離析的原因，則難以得到精確的答案。女子偏要追問，偏要勉強，找不到答案決不罷休，這或許是獨屬于少年人的心性。

第三折，求。這一場，男子與某位女球迷的巧遇被女子曲解。經歷男子宣告分手之后，女子的內心無法平息，繼而威脅、恐嚇甚至跟蹤男子。原本，男子由本屆世界杯回憶上一屆，他進入了曾經的情境——他們的曾經是那么甜美，那時的她是那么善解人意，而如今卻物是人非……男子陷入悵惘之時，女子跟蹤前來，這個行為徹底打破男子對過去的不舍，他不惜“魚死網破”，用謊稱眼前球迷是戀人的方式，與女子決裂。此前男子的種種行為對女子來說，仍有愛意，仍有努力的空間。在這一場里，她看到了男子的決絕，她看到男子全程都在維護另一個女性（面具女），連象征著二人最深聯結的“手帕”，也被面巾紙代替，這是她真正感受到愛消失了的瞬間。這一場，為最后的“醒”奠定了基礎。

第四場的“醒”，我設置了一場夢境。這場夢是很重的，對女子來說，既是走出年少幻夢的夢，也是給她卸下枷鎖，告別舊生活的夢。這場夢有三層：在夢的第一層，她如愿成了新娘，她期待著“禮成”，新郎卻始終不出現。第二層，新郎成了一瓶肉醬。戲中戲里，王魁曾對焦桂英許下諾言，若是負心，便遭肉棍打成肉醬。當曾經的愛人灰飛煙滅成了肉醬，女子對自己的追問才真正開始，由此進入到第三層。在這一層，女子通過與焦桂英的對話，她開始思索——愛，究竟是什么？與焦桂英對話，實則是與自己對話。通過這場對話，她在對愛的感悟中“醒”來，放下了執念，找回了自己。至此，一場漫長的青春期，畫上了句號。

以上，是《裂帛》在一度創作時，我的創作脈絡。創作《裂帛》之前，我只寫過一個歷史劇，彼時的我對創作非常茫然，無論是對題旨的提煉，還是創作技巧的運用，都存在很多不足。唯一有的，大概就是不怕犯錯的傻氣。后來，劇本被江蘇省淮劇團看中，有機會實現從一度到二度的轉化，在這個過程中我也收獲了很多，這是一個人埋頭創作時不曾有的體驗。首先，導演會重新打量劇本，進一步修改，實現從文學本到舞臺本的轉換；其次，作曲老師會根據作曲的規律，將唱詞做相應的調整；最后，演員在排練的過程中，會將道白改成他們覺得舒服的表達。從一度轉化到二度，很多細節都要作出相應的調整，被細化、被豐富……總之，為了一部劇目的誕生，大家各司其職，盡己所能讓它以最好的樣貌呈現。

《裂帛》的初稿寫于2020年炎夏，首演是在2023年深秋，其間幾易其稿，也進行了其他題材的創作。三年后，看著當年的習作呈現在舞臺上，五味雜陳……再后來，我閱讀《浪漫的中國》，作者評價五四時期愛情題材的文學作品，這樣寫道：“文學的不成熟，與青年作者們‘戀愛’本身的不成熟，是相輔相成的?！蔽疑钜詾槿?。曾經的觀念，在經歷幾年的新陳代謝之后，已經無法完全被現在的我認同。

女性成長過程中最遺憾的一件事，就是很多女性至死都沒明白，無論如何研究經營親密關系都是沒有用的。這個沒用指的是，它可能在某個階段有用，讓你獲得某個人的某段時光，但它浪費了你最重要的一件事——心力。“經營關系”這個偽命題，它誘使女性一直把精力面向男人，把經營關系當成一生使命。最后你發現，你為了綁住一個如此平凡的男人，付出了整個人生最重要的東西：你的時間。生命就這樣被浪費了，它原本可以拿來經營得更豐富，因為你在某個人身上耗費的時間、生命再也回不來了。這個沉沒成本才是最隱秘的損失，這種事情常常發生在上一輩女人身上。所以，女人越早從關系中去面向自己，面向一個更宏大的世界，圍著自己生命的火堆盡情起舞，你才會幸福。然而，女性受到的現實教育卻是相反的。它一直在告訴你，你要注視著關系，經營著關系，不然你就會失去一切。這是對女性最大的騙局，你自己——遠比“經營感情”更重要。

無論如何，值得慶幸的是，《裂帛》的最后，女子走了出來。牛肉醬不再重要，沒有人為自己帶手帕也不要緊，她會自己帶面巾紙。經過成長的陣痛，戀愛大過天的日子結束了，漫長的青春期宣告結束。從此，女子和我，都有更重要的自我去找尋，都有更重要的命題去面對。

（作者單位：鹽城市文廣旅局劇目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