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夢

虞燕

先生給我看電子版的房屋裝修效果圖時特意拎出一張，說：“喏，這是你的書房！”點開，放大，我反復看了很多遍，書房以褐色為基調，兩個貼墻到頂的氣派書柜，厚實的木制大書桌，良好的采光……整體風格簡約、大氣。沒錯，這是我夢想中書房的樣子。

提及書房，難免略感心酸。作為一個從小愛看書，后來又從事寫作的人，至今，我還未真正擁有過一間屬于自己的書房。

少時自不必說，別說書房，連睡覺的地兒都難以保證。家里只有一間不大的臥房，我和弟弟年幼時與父母擠在一張床上。漸漸長大后，上了學，父親以毛竹架好框架，豎立于臥室后半部分，固定住，母親在其上飛梭走線，將每個網眼都繃得緊緊的，最后在左右兩面糊上報紙，隔斷墻即成，側邊留門，姐弟倆算是有了自己的“房間”。辟出的“房間”小，放置兩張小床和一個床頭柜后，空間所剩無幾，然而父親還是給我們做了個木頭書架，依墻擺放。書架上了漆后，嶄新嶄新的，我看一眼便喜歡上了。

這個書架陪著我從剛上學的小女孩成長為20歲的大姑娘，書架上的書從零零散散到滿滿當當，從最初的小人書到后來的《巴黎圣母院》《霧都孤兒》《紅樓夢》等大部頭。弟弟上高中后住校，我很享受一個人待在“房間”里的時光，書架上的各類書籍陪伴著我，讓我進入那生動、豐富、廣闊的天地。我還可以打開折疊小桌，寫信，寫日記，聽廣播，做夢，從不感覺孤單。也是在那會兒，我萌生了想要有間書房的念頭，并將此愿望寫進了日記里。

結婚時的房子只當作過渡，沒書房。但我天真地以為，這個愿望應該很快會實現。我的老家在一個海島上，島上的房子不貴，而且那幾年好多人向外遷移，房價更有降低的趨勢，我和先生攢兩三年的錢，在島上買套大點兒的房子完全沒問題。那房子必須有一間書房，要明亮，要雅致，我甚至想好了書架和書桌的款式。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因各種原因，最終，我和他離開了小島，來到這個陌生的小城，頗有一種一切歸零、白手起家的悲壯。

剛來到這里，自然不會考慮買房，一是這里的房價比島上高很多，二是我們還沒辦法確定會不會在此定居。我們租住在一個城中村里，是個兩層的小樓，房東為了多收點兒房租，把房間隔成了“鴿子籠”，唯有一樓左邊的房間是完整的，我們租了相通的兩間，分別作為廚房和臥室。我聽過這樣一句話：“房子是租來的，日子是自己的。”于是，我盡心規劃布置。我買了電腦，擺放在臥室的寫字臺上；從二手市場淘來多層置物架用于擺放書籍，書的來源較為多樣，有從老家帶的，有從書店買的，也有從夜市上淘的；我還將那個一見鐘情的臺燈也帶了過來。原本想著，這兒雖比不上書房，但在異鄉有這樣一個角落能供我上網、看書、發呆，安放我的身心，也算是種安慰了。

過了一段時日，方知自己高興得過早了。我喜靜，對聲音尤其敏感，雖然當時還未開始寫作，但就算是看書我也受不了喧鬧嘈雜，期望最好置身于封閉靜寂的空間。像顧炎武那般出遠門必“以二馬三騾載書自隨”，將天地作為書房的豪放和隨意不適合我。可偏偏，租住在那里的人多而雜，上下班時間千差萬別，從晚上六七點、八九點到半夜三更，乃至凌晨兩三點，均有人走動、說話、洗衣、唱歌、吵架……各種聲響不絕，永不消停。我們的臥房靠近院子，我深受其害。當我專注看書、寫筆記時，那突如其來的噪聲不光打斷了我的思路，更嚇得人心臟劇烈跳動。我咬咬牙暗自立誓，一定要買房，一定要有一間獨立的安靜的書房。

勉強等到租期結束，趕緊搬離。接下來租的房總體環境好了不少，我的“書癮”時不時發作，一趟一趟地買書回來。先生說：“別買太多，到時搬家麻煩。”一聽此話，不禁悲從中來—我的書如我，流落在外，沒有安身之處，我多想把它們接到一方書房里，我會陪它們一起，在陽光照進的午后或雨夜的暖燈下，一一翻閱它們，把這世間的煙塵和紛擾通通關在門外。

等我們在這個城市買房時，已經有了女兒，父母也過來幫忙。三室一廳，書房的面積偏小，但足以讓人歡喜，我搬出了我的書，一本一本擦拭，一本一本擺放在書架上，按開本大小排列，以題材分類，這件事如此治愈，就像守財奴偷偷數著金幣。那個時候，我的生活重心是孩子，關于女兒的一切占據了我絕大部分的時間，待在書房的時間極少，然而于我而言，每天在書房門口看上一眼也是滿足的。

仿佛一眨眼，女兒已長大，為鍛煉她的獨立能力，思量再三，忍痛把書房騰出來，作為她的小臥室，書架則成了她的相冊、毛絨玩具的容身之所。我的書沒過幾天好日子又要顛沛流離，我不忍心，索性撤了客廳的沙發，重新買了個大書柜，而我寫作、閱讀時只能退至臥室。兜兜轉轉，又回到了原點。

臥室擺不下書桌和電腦椅，先生特意換了張床，是那種組合床，拉開小桌，放上手提電腦，我坐在床上就可以寫作。床緊靠飄窗，平時常看的書就疊放在飄窗上。先生說：“艱苦了點兒，委屈你了。”這個倒不算啥，最大的問題是，我寫作時需要絕對的安靜，而有段時間先生辭職后自己創業，他待在家里，確切地說，是待在臥室床上的時間越來越長，長到讓我崩潰。他要么進進出出，要么手機突然響起，要么咳嗽，要么找我說話；他還有鼻炎，一天到晚哼哼唧唧的，這些在我看來都算噪聲，嚴重影響我寫作，我忍不住吼了他多次。同時，暫埋心底的書房夢又瘋狂跳了出來，召喚我，纏住我，惹得我日思夜想，輾轉反側。終于，我和先生下了決心：再買套房。

歲末甫至，新房裝修在即。順利完工，造就一個獨屬于我的令我滿意的書房，理所當然地成為我2024年的一個愿望。而我做了多年的坎坷的書房夢，也將就此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