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伶俐 仇俊琴

《新四軍戰史》載,1938年4月,全軍僅有炮一門、機槍57挺、長短槍623 1支;1945年7月,擁有炮194門、機槍3237挺、長短槍10萬支,地方武裝尚有機槍865挺、長短槍5.8萬支。賴傳珠向黨中央報告,“手榴彈完全自給,迫擊炮彈、槍榴彈和擲彈筒彈,在材料不缺的條件下可自給70%。”七年間,新四軍裝備何以發生量質飛躍?事實并非“沒有槍沒有炮,敵人給我們造”,而是得益于白手起家、自力更生、艱苦奮斗的軍工生產。歷經皖南軍部及各支隊修械、鹽城軍部規模拓展、下放各師自主生產、黃花塘會議后大發展等四個時期,新四軍軍工實現了從無到有、從小到大,從修械到研制的質的嬗變。
新四軍各部的“散裝”軍工
皖南巖寺整軍之初,新四軍后勤供給僅相當于一個丙等師,處于“餉款不濟,軍食不足,軍裝不備,彈藥不充,槍械不補”境地,葉挺甚至通過夫人李秀文籌款購得3600支手槍。面對當局的歧視、限制和刁難,軍部決定發展軍工,以期解決裝備“短腿”。
1938年4月,第一家修械所在巖寺上渡橋江家祠堂成立,8月隨軍部遷至涇縣小河口。所長朱遵三將修械所安置在群眾家里,找來復線機床、鉆床、手搖銑床等土機械,自制鏇槍筒車床,修理槍械,制作刺刀。其間,第1支隊黃村修械所基于豫鄂皖贛紅軍修械所成立。1939年夏,豫鄂獨立游擊支隊在鄂中丁家沖組建修械所。年底,第6支隊在安徽渦陽的白廟和小宋莊,成立手榴彈制造所和槍械修理所,所長李仲麟帶領幾名受過爆破訓練的戰士,招聘數名民間工匠,造出首批30枚手榴彈。至1940年10月,第5支隊、江北指揮部、“江抗”和南下八路軍第5縱隊1支隊,先后成立修械所。至皖南事變前,新四軍創辦修械所或兵工廠近20個。
1941年1月,鹽城新四軍軍部在崗門鎮成立軍工部。不久,因日軍飛機轟炸,軍工部遷往大佑棉墾三區繼續生產,第3師7旅修械所同期遷入,后又遷至小阜莊。為擴大規模,軍工部長韓振紀將軍工部劃分為機械加工、鑄造、零件、木工、修械和手榴彈、子彈制造等7個廠,實施專業化協同生產,不僅能夠翻造槍彈、修理槍械,而且能自制地雷、手榴彈,并著手研制82迫擊炮彈。7月,日軍發起鹽阜“大掃蕩”,軍工部被迫將機床設備沉水埋地,人員遷往阜寧小陳集和董家舍待命。8月5日,陳毅、劉少奇決定,將軍工部就近分配至第1、2、3師。
在烽火連天背景下,黨中央和中央軍委高度關注新四軍軍工。早在1938年6月,毛澤東就要求重視抗日游擊戰爭的軍火接濟。劉少奇、周恩來都曾指示新四軍“建立小型兵工廠”。1941年4月23日和11月7日,中央軍委下發《關于兵工建設的指示》《關于抗日根據地軍事建設的指示》,要求集中極為有限的資源,實行以彈藥為主、槍械為副的翻制和研發,為新四軍各師“散裝”軍工指明發展方向。
1942年2月,1師修械所在東臺成立,4月在啟東海復組建軍工部,不久遷往東臺枯樹洋(今屬大豐區)。8月間,2師和3師軍工部相繼在盱眙翟莊、阜寧大施莊成立。在劉少奇“槍械主要靠自我生產”要求下,其他各師也自力更生發展軍工。第4師在淮南張夏莊第二次白手起家,1942年5月步人機械化生產。第6師在無錫張繆舍成立軍實科,后隨18旅遷至江都小紀生產。6月,第7師在巢縣李家山洼成立兵工廠,次年上升為軍工部。年底,5師成立軍工科和師直屬兵工廠,留在江南的6師16旅也恢復軍工生產,浙東縱隊同時發展出一定的軍工規模。
八仙過海,各顯神通。“散裝”模式激發出軍工戰線無窮的創造力,軍工生產迅速呈現燎原之勢。1944年9月21日至10月初,盱眙黃花塘華中兵工廠生產會議上,1師的小迫擊炮、2師的37平射炮、瞬發炮彈及延時炮彈、3師的槍榴筒彈、4師的擲彈筒、6師的平曲射兩用炮,實彈表演均告成功。張云逸欣喜地總結,不僅各師和軍區都有較為完備的軍工體系,而且旅和軍分區,甚至地方部隊都能進行軍工生產。黃花塘會議有力地推動了新四軍軍工發展,到抗戰勝利前后,軍工隊伍已超萬人,擁有百人以上、10臺大型設備并有固定廠房的兵工廠發展到50多個。
研發為先的實力軍工
仿制和研制是新四軍軍工蓬勃發展的鮮明特征。創立之初,葉挺和軍部就充分認識到“裝備實力決定軍力戰力”,要求仿制研制,避免受制于人。代軍長陳毅也曾指出,軍工生產比吃飯重要。
皖南軍工時期,葉挺指示軍部修械所仿制“漢陽造”步槍。朱遵三和吳運鐸一起,運用僅有的深孔平鉆、大孔拐鉆和小孔舞鉆,攻克手工加工60厘米槍管難題,每月可以仿制7.92毫米步槍15支,還制造出幾挺“花機關”沖鋒槍。1940年上半年,史沫特萊在葉挺夫婦陪同下參觀修械所。看到自制“漢陽造”連發100多發子彈,才出現槍管發熱、木護蓋冒煙現象,她不禁連聲感嘆,“中國的手工業在世界上算得上第一流的”,并在上海撰文《中國軍隊隨軍兵工廠》加以報道。周恩來在皖南,也曾對自制步槍大加贊賞。
鹽城軍工時期,韓振紀啟動槍榴彈、平曲射兩用炮的仿制研制,攻關雷汞起爆、82迫擊炮彈制造和銅殼子彈頭沖制技術。軍工下放后,各師將仿制研制作為主要任務,突破不斷,捷報頻傳,子彈、地雷、手榴彈逐步成為“大路貨”,槍榴筒、迫擊炮、擲彈筒和平射炮等攻堅武器,逐步成為主流產品。
攻堅武器研發上,2師和3師平分秋色。1942年春,5旅軍工科長吳運鐸和子彈廠廠長秦永祥,成功研制槍榴筒和槍榴彈。1944年4月,吳運鐸、朱遵三等人又研制出擲彈筒、60迫擊炮和平射炮。11月中旬,5旅在占雞崗反頑中,憑借攻堅武器的威力,殲滅桂頑4個營和300多名土頑,不久又摧毀長豐柘塘街12個日軍據點。成功的實戰檢驗助推2師軍工走向全盛,至1945年底,2師軍工戰線1400多人,月產50擲彈筒30門、平射炮5門彈500發、輕型迫擊炮10門彈1000發。在孫象涵、田汝孚等人聯合攻關下,3師的槍榴筒和槍榴彈研發頗有建樹。1942年成功研制射程200多米的第一代碰炸式帶尾槍榴彈,1943年初研制出威力更大、射程更遠的第二代空炸槍榴彈,被敵人恐懼地稱為“火老鼠”,1945年5月研制出第三代槍榴彈,數年間生產平射炮12門,槍榴彈4萬余發,手榴彈40萬枚。此外,3師還成功研制平射炮穿甲彈、拉發踏發兩用地雷、37平射炮,并自制銅子彈頭,解決了鉛質彈頭沾粘槍膛的缺點。
其他各師的武器研發同樣可圈可點。4師軍工在張愛萍監制、李仲麟主持下,研制出質量超過日軍的三刃刺刀。1師軍工科長程望經過悉心研究,將擲彈筒改裝為平曲射兩用炮,在車橋戰役中發揮出巨大威力。第5師兵工廠在隨縣天河用鋼板制成土坦克,生產的拉火彈頗具威力,1945年5月演示時,美軍觀察組大為震憾。6師16旅的槍榴彈射程遠,精度高。7師的張昌龍夜以繼日研究硫磺、木炭比例,研制出黑色炸藥,提高了槍彈威力。
成功需要智慧和汗水,甚至是流血犧牲。1943年8月,4師軍工部在泗洪縣勒東村裝配擲彈筒彈時,因缺乏經驗引爆黑火藥,王洪春、劉克壯、朱宗云等人壯烈殉職。
隨著根據地形勢逐步改善,武器制造資源逐步增多,槍械的仿制研制得到迅猛發展。3師軍工部組織沭陽馬廠能工巧匠成立鐵工會,自制土設備仿制“漢陽造”,數年間生產7000多支步槍,20多挺捷克式輕機槍。第7師的喬堅經過反復試驗,終于找到硫磺與硝酸的合理配比,解決了子彈射擊精度問題,并通過調整材料結構,提高翻砂和自制雷管質量,增加了手榴彈殺傷力。在他主持下,甚至還仿制出卡賓槍,改裝過飛機機關槍。5師軍工槍械研發門類較廣,先后生產出十子連發手槍200支、土步槍200支、撇把子1000多支。地方武裝的軍工生產也得到相當發展,蘇中軍區在東臺許河倒船港創辦的造槍所,1943年成功研制“東臺式步槍”,每月可生產30多支,主要用于武裝東臺縣區鄉游擊連。
物資奇缺的艱險軍工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材料和設備短缺,曾經是新四軍早期軍工生產的重大瓶頸。皖南軍工時期,葉挺、譚震林曾致函八路軍武漢辦事處和上海黨組織,請求幫助購買軍用物資。鹽城軍工時期,希伯夫人經鹽城去上海時,劉少奇、黃克誠、韓振紀等委托她通過國際關系,解決部分無煙火藥,改善彈藥性能。
軍工下放時,軍部要求各師資金自籌,原料自購,矛盾和困難自行解決。面對日偽頑聯合封鎖,各師軍工戰線積極響應“自己動手,豐衣足食”號召,因陋就簡,就地取材,土法上馬。2師軍工部長吳師孟親自走村串戶,收購木炭和廢銅爛鐵,積勞成疾,英年早逝。吳運鐸在小朱莊茅屋里,帶領7名員工,自制手搖汽錘、人推發動機等30多部土設備,每年生產復裝子彈60萬發。4師在豫皖蘇邊區遭頑重創,軍工設備損失殆盡,缺少彈藥原料,就向農戶收購房屋、豬圈墻根的土硝,在鐵鍋中熬制提純硝酸鉀。5師兵工廠堅持在民間收購紡織機、彈棉機及銅鐵等物資,作為槍彈鑄造原料。張昌龍為解決鋼鐵銅錫等原材料匱乏問題,發動工人一點一滴收集,并自制煉鐵爐,實施分類冶煉,1943年3月研制出6英尺和4英尺車床,為機械化生產奠定基礎,
自制攻堅武器,僅憑自力更生,難以滿足需求。除原料自籌、設備自制外,繳獲、采購和市場化外包也成為解決困難的有效途徑。1941年底,5師開辟漢川漢陽地區時,繳獲偽汪步青兵工廠的10余部車床、刨床、銑床和2部馬達,數千條步槍和輕重機槍毛坯,軍工生產順利步人機械化。但繳獲只是特例個案,各師軍工普遍成立采購科、材料科,先后在上海等敵占區,設立大成公司、益友社、協泰商行、三五鐘表廠等地下兵站,秘密采購原料和設備。1942年2月,4師材料股長溫希古等人,購進2臺車床、一臺牛頭刨床、一臺小鉆床、一臺3.5匹馬力柴油發動機,順利解決了擲彈筒等重型武器的設備需求。
順利只因時運相濟,困難才是當時常態。在敵占區,日偽將無縫鋼管、車床甚至破銅爛鐵、紅砂土等物資,都列入禁購禁運行列,嚴加管制管控。物資采購時時刻刻都面臨“頭掛在褲腰帶上”的艱險。
1943年8月,日軍在蘇中發起“清鄉”,粟裕要求每個連隊裝備50毫米迫擊炮3門、75毫米迫擊炮1門。蘇中軍區采辦科長張渭清,奉命前往上海采購原料和設備。他利用岳父在滬做五金機械生意的便利,借助吳淞口“寶豐魚行”的幫會關系,聯手王志壽、朱榮生等地下交通人員,在上海斜橋徐大興機器廠內,秘密加工400門迫擊炮“悶頭”,還購得鋼鋸、鋼絲、砂輪等工業物資。他游走于“跑單幫”人員王義興、青幫分子吳道生、走私大王耿丙生、偽海防大隊倪克英,甚至日軍基層軍官等三教九流之間,憑著機智果敢的膽識,才將物資運回根據地。到1944年5月,張渭清等人相繼采購無縫鋼管1000多尺、白鐵管1萬多尺,鉆床、銑床、刨床20多臺套。當時,1師軍工部盡管輾轉于東臺、阜寧、寶應一帶的姜家米廠、萬行村、大淤尖、林上莊等地,但因物資得到保障,還是生產出迫擊炮320門,創造出日產迫擊炮彈100發的較高產能。
困難倒逼創新。蘇中軍區立足當地工商業相對發達等特點,利用市場化外包手段解決物資短缺。軍工部將生產下放到根據地中心區三倉周邊的萬行、倒船港等地,聘請一批政治過硬的銅鐵匠、修表匠和自行車修理匠,由他們走村串巷購原料,然后在地方武裝監督下集中生產,并以糧食抵算材料資金和工人工資。一般情況下,一支槍小修發幾斤到幾十斤,大修發100多斤,造一支“東臺式步槍”發1200斤。
人才第一的“星火”軍工
人才是第一資源,同樣是軍工生產領域的真理。與人才濟濟的八路軍軍工相比,新四軍軍工卻是人才奇缺。皖南軍部修械所,僅有張昌龍、朱遵三、吳運鐸等50余名技工。鹽城軍工時期,只有韓振紀一名大學畢業生,程望、田汝孚、喬堅、王新民等屈指可數的大學肄業生。為此,軍部曾安排一批抗大學員、江淮大學學生,充實到軍工戰線歷練培養。
艱難困苦,玉汝于成。軍部及各師堅持人才優先引進,骨干優先培養,鍛造出一批在實踐中成長的土專家,成為軍工生產的“星星之火”。軍工戰線靠著“一不怕死、二不怕累”的頑強意志,實行以老帶新,以一帶多,人才隊伍持續壯大,硬是將作坊式手工修械,提升為研發式機械生產。吳運鐸工人出身,缺少系統理論支撐,在研制彈藥時三次負傷,炸瞎了左眼,炸傷了左手4根手指和右腿,但他堅持“活著一天,一定為黨為人民工作一天”的堅強信念,終于生產出槍榴彈、平射炮等殺傷力大的武器。李仲麟只是一名中學生,僅因在教會學校開過車床,就被彭雪楓作為特殊人才留下,派到張樓莊創辦4師兵工廠。江南新四軍挖出一根銹跡斑斑的75毫米炮管,輾轉送到4師,他靠一本閻錫山部的《山炮使用維修規程》,用三個月配齊零件,修復炮身,使之成為4師攻堅利器,在張樓等戰斗中大顯神威。
鑒于技術人才稀缺,新四軍軍工創立之初,便注重從敵占區招收。1938年7月至1939年初,江蘇省委以“疏散難民”“移民墾荒”名義,組織3批1000多名知識分子來到根據地,部分加入軍工戰線。1942年和1943年,7師從上海、南京和兄弟部隊調來一大批軍工骨干和技術工人,軍工隊伍日益擴大。張渭清在上海采購期間,發現徐大興機械加工才能突出,設法動員他一家三口來到蘇中,并將莫子華等80余人介紹到1師軍工部。上海造船廠的朱榮生動員其獨子朱金山,率領數以千計的技術工人來到根據地,不少人投身軍工生產。5師從敵占區招聘的一批技工,先后生產碰火炸彈1萬余枚、拉火炸彈3萬余枚、槍榴彈10萬多枚。1945年9月,浙東縱隊北撤,組織70余名技術骨干,投身蘇北軍工戰線。解放興化城時,1師繳獲偽劉湘圖1個槍械所,動員一批技工留用,使軍工隊伍擴大到570多人。
人才培訓是新四軍破解人才荒的又一力舉。培訓的主要內容是,講解雷管、信管、手榴彈、槍榴彈的構成,傳授迫擊炮、平射炮、擲彈筒、槍榴筒的原理,訓練爆破、埋雷和炮彈發射技能。其中,4師技術培訓起步最早,培養人才最多。從1939年1月到1945年底,先后舉辦8期訓練班,培訓技術人員510余人,其中,150余人成為軍工技術骨干或領導干部,另有360人成為新式武器使用能手。抗戰勝利不久,4師創立淮北工業學校,從淮北中學和部隊招收初中學歷青年70人,實施專業化培訓。各師還注重用事業聚才,用榮譽勵志,2師的吳運鐸被譽為“中國的保爾”,3師的劉新民、張金富等人被評為勞動模范,7師的劉洪根、邱福成等11人被評為英模。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新四軍軍工的質變,擎起了華中敵后抗戰的“鐵拳”,支撐起近2.5萬次對日作戰,取得殲滅日軍近12萬人、偽軍35.9萬多人的輝煌戰果。1945年12月,華中軍區軍工部在淮安成立,下轄3個總廠及軍工部直屬工廠、蘇中軍區軍工部。以韓振紀、田汝孚為首的一批軍工人來到東北,創制了東北民主聯軍第一門后膛炮等佳績,為解放戰爭的軍工事業作出突出貢獻。新四軍軍工發展的路徑、模式和經驗,對新型舉國體制下突破西方封鎖,建設中國式現代化,仍具有一定借鑒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