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日是好日

居何

北風獵獵而過，陳璟在呼嘯的風聲里確切感受到左胸腔的心臟，隨著對面男生翕動的睫羽，格外用力地跳動了一下。

一

陳璟覺得傅沉頑固不化，在于他說什么也不肯和自己過七夕節。

逼近四十度高溫的艷陽天，柏油馬路聚積的熱量幾乎足夠煎熟一枚雞蛋或烤熟一只活蝦。陳璟在街頭和自己的男友僵持不下，時間長了，越發頭暈耳熱，又隱隱感到更大的不妙——自己精心描畫的妝面，正逐漸被汗水溶化。

站在她面前的傅沉穿淡藍色襯衫，淺杏色長褲，依舊沉著冷靜，能夠以堅定態度重申自己雷打不動的觀點：“七夕節不是情人節，我們沒必要在這天約會。”

在這之前，傅沉已經有條不紊地闡述了七夕節的由來和傳統習俗，對自己的觀點加以無懈可擊的佐證。陳璟暗暗咬牙，把心頭竄起的火苗滅了又滅，強作鎮定，從齒間擠出最后通牒：“再問你最后一遍——去、不、去、看、電、影？”

傅沉天然一雙瞳仁清亮，雙眼皮的深痕隨眼尾一齊微微下垂，日光碎金其間，讓他看起來純凈無辜得像某種大型犬。

可惜此刻的陳璟早已無心欣賞美色，只想一巴掌拍上那顆左右搖動的狗頭。但街巷人潮如織，她忍了又忍，最后只在滿街依偎的情侶間惡狠狠丟下一句：“隨你。”

然后，她在頭頂聒噪的蟬鳴里決絕地轉身離去。

二

鬧市人聲鼎沸，混雜著喧囂曲聲，潮浪一樣不斷涌進陳璟耳里，堵得她喘不過氣來。

逃難似的，她轉進一家最近的花店，隨意揀出一束鮮花。

時值正午，花店客少人稀。店員麻利地扎起花材，嘴上也沒閑著，直夸陳璟品位不俗，在滿大街泛濫成災的紅玫瑰里，獨獨選中一捧白雪。

陳璟原本飄遠的神思被這通狂轟濫炸式的吹捧拉回，定睛細看才發現自己居然下意識選中一束雪山玫瑰。

雪山玫瑰，算是傅沉送給她的第一支花。

三年前的冬夜，素來罕見冰雪的南城落下一場盛大的瓊花。陳璟剛從地鐵口出來，就被結結實實灌了一脖子冷風。她趕緊回身翻找背包里的圍巾，再次抬頭的瞬間，看見眼前意外綻放一支比雪片更潔白柔軟的玫瑰。

玫瑰深碧色的根莖被一只修長的手松松握住。陳璟順著泛紅的指節往上看，于紛揚的白雪中瞥見朗目疏眉，玉質金相。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傅沉，雖然當時她還不知道他的名字。

北風獵獵而過，陳璟在呼嘯的風聲里確切感受到左胸腔的心臟，隨著對面男生翕動的睫羽，格外用力地跳動了一下。

傅沉指了指不遠處一位腰背佝僂的老人，含笑解釋這支玫瑰的由來：“天氣冷，老人家攤上還剩這最后一朵，不賣出去就不肯收攤。”

陳璟愣愣地看著他，像是還沒回過神來。傅沉接著解釋：“所以我就買下來了。不過我不會養花，不知道你是否愿意收下？”

“噢噢……”陳璟了然地點點頭，立刻從羽絨服口袋翻出手機，問：“支付寶還是微信？我掃你。”

這下換傅沉傻了眼。絮狀的白雪簌簌而下，掛住陳璟的發梢，融進層疊的花瓣。等他領悟陳璟的意圖，沒忍住笑出聲來：“不要錢，是送你的。”說著，將花徑直遞到她手邊。

陳璟懵懂接過，卻更加迷惑。后來她追問送花的緣由，傅沉揉一揉她額前劉海，只說：“因為當時風大雪急，方圓十里以內，就只有你一個人啊。”

時間已走過久遠的歷程，即便陳璟努力回想也無法確認彼時場景是否真正如此。但她記得當自己伸手接過玫瑰后，傅沉便由衷夸贊她的手套可愛，隨后以給妹妹買同款要鏈接為由，順勢加上了她的微信。

而在一段不長不短的時間之后，陳璟見到了傅沉口中的妹妹——其實尚不滿三歲。

三

陳璟抱著花走出花店，日影偏移，落在一字肩長裙空闊的領口。雖然裸露的肩頭也被她一早涂上防曬霜，但紫外線素來辣手無情，她思慮片刻，還是舉步向商場走去。

電影院位于購物中心頂樓，應了七夕節的景，排片多是愛情喜劇。陳璟原本一氣之下退了早已預定的電影票，但面對熙熙攘攘的情侶，到底負氣給自己重又買了一張最近的場次。

片頭曲快要終了時，陳璟覺察到手邊多了一桶爆米花。她原本將花束擱置在空蕩的鄰座，意識到有人入場，連忙小聲道著歉將花束拿起。可還沒等她將花放下，手腕卻被來人一把攥住：“是誰送你的花？”

這聲音壓著一絲慍怒，卻再熟悉不過。陳璟一怔，隨后把花重重放回原位：“要你管？”

傅沉也不介意，就在旁邊撿了張空位坐下。陳璟沒忍住，趁機涼涼地諷刺一句：“隨便占座，你的素質離家出走了？”

傅沉偏頭看她，熒幕晦暗的光線掠過他下垂的眼尾和平直的唇角：“除了你的座位，這一排所有的票都被我買下了。”

聞言，陳璟剛剛入口的可樂差點全數噴出去，壓低了聲音問：“你很得意？”

“我只是……不想你和別人坐在一起看電影。”

她仔細看向傅沉的眼底，那里確實無一絲得意，只有一片澄澈的坦然。傅沉不再多言，只輕輕把爆米花塞到她懷里：“你愛吃的焦糖味。”

陳璟從不買開場前鄰座有人的電影票，因為他人的動靜會影響自己觀影的心情——這是只有親近的人才知曉的習慣。傅沉曾經問過，倘若開場后有人臨時補票怎么辦？陳璟聳聳肩，一臉無謂：“如果在開場時能夠專注影片本身，就不會在意開場后旁邊是否有人了。”

顯然，今天的電影，陳璟看得魂不守舍。她的注意力被身邊人全數奪走，以至于在聽見其他觀眾為電影情節或哭或笑時，產生了微妙的煩躁。

散場的燈光亮起后，陳璟發現傅沉已將她所有的行頭都歸置在自己手上。他側身讓開通道，微微躬身：“請。”

陳璟余怒未消，冷冷將花奪回：“誰許你動別人送我的花？”

傅沉眉頭挑起，卻并不生氣：“雪山玫瑰，品位不錯。”旋即伸長手臂，從鄰座捧出一束卷邊漸變粉玫瑰來：“但如果是今天，洛神更適合你。”

四

好吧，陳璟承認，當傅沉那張燦若春桃的臉映著玫瑰朝霞般的顏色時，她殘留的怒氣徹底煙消云散。

傅沉左手洛神，右手雪山，肩上斜背著陳璟滿滿當當的挎包，跟在她后頭亦步亦趨，一路吸引無數視線。陳璟昂首闊步走在前頭，仿佛猶嫌不足，愈發頤指氣使起來：“我要吃冰糖葫蘆。”

傅沉乖巧點頭，舉起兩束花示意自己分身乏術：“我的手機在口袋里，解鎖和支付密碼都是你的生日。”

草莓糖葫蘆到手，陳璟咬下一口，依照慣性遞到傅沉嘴邊，終于展顏問一聲：“怎么突然想通了愿意和我過節？”

傅沉嘴里含著冰糖草莓，融化的糖漿把解釋的話也變得粘稠：“牛郎和織女一年只見一面，我一直覺得對情侶來說，七夕太不吉利……所以原本打定主意，絕不在今天和你約會。”

他看著陳璟復雜的表情，繼續解釋自己曲折的心境：“可后來我想到，如果是和你在一起，無論七夕除夕旦……日日是好日。”

如果是和有情人在一起，事事是好事。

陳璟眨眨眼，再咬下一顆甜甜的草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