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云飛
閣樓
一棟民國的閣樓
即便陳舊,
也必定有過貓或燕子所流連的屋檐。
那灰色屋檐下的木窗口,
沿著疏松的木質樓梯
和斑駁的朱紅油漆下的扶手走回去
必定共處過幾戶人家,
以及揚州人的瑣事長短。
這是我在1998年暫住過一年
又半載的閣樓——
它就隱藏在廣陵路的末梢里,
與昔日市中心的十字路口
隔窗相望。
這包容過年輕之我在它體內
任性妄為的閣樓,
無不使人想起
從消弭己久的足音里
走出來的高跟鞋一
這形似百年前的揚州麗人,
令我不忍靠近又心生悵惘——
而今將我阻隔于一墻之外,
成為文保老宅。
夜過大武城巷
正月初的寒冷
滲入層疊的縫隙,
這些清朝的磚頭與時間并行,
堅守在巷子的喧鬧與落寞間。
向前可入丁家灣,轉身
仍是廣陵路,
目光沿木柱頂端的燈光而上
企圖翻越馬頭墻,
卻被彈進夜空——
在高聳與深邃處落得幾分暈眩。
我開始疑惑為何此時
來到并經過此地?
或者,大約二十年前我曾棲居附近
而從不曾有過駐足
個園,尋隱者不遇
羅漢竹、南丹唐竹、金鑲玉竹、
小琴絲竹……
一叢叢竹島使人產生
去“竹西佳處”尋訪隱者的想法。
其實,我曾來過,曾試圖
以輕風或細雨的靈性
去接近竹子的空,或者
假山虛設的形。
我一度與那些懷揣驚奇的游人促膝于
清漪亭間
贊美那些筍石、太湖石、黃石、雪石
所筑就的玲瓏四季。
可即便,我多情地選擇了春夏秋冬,
即便繞行、穿越、觸及其間,
也未能見得半點隱者的蹤跡。
——看來,是我虔誠不夠。
此刻,三月的雨粘貼了
詩人那日在黃鶴樓做別的性情。
我己然身在揚州。當我思忖眼前
這棵老榆樹和假山誰先
立于南墻邊時,
它的身形倏地躥向了園子的天空。
小苑春深
在初雪中踏入門檻,
門檻上的雙環還在,進出的
轎子已經失蹤。
巷道更灰,白墻更白。
那個叫汪竹銘的鹽商在精心打造時
有沒有想到有朝一日
我來拜訪,而他卻沒有一個后人
出門寒暄。
偌大的三縱三進,
我一進進尋,一廳廳找,
試圖察覺出這個家族離開那日
遺漏的蛛絲馬跡。
然而,只有一
木雕、磚雕、石雕……
院子的空、書房的空、伙房的空……
空空巷道里
空空的屋檐綿延至“小苑春深”處。
雪擦過幾盞新掛的燈籠
更密了——
拍照的人站在山石旁抱怨:
下次,記得穿上紅棉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