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組詩）

趙雪松

黃河口

在黃河口我們念詩，

我們蘆葦一樣散亂地站在河岸上。

江南詩人張維從輪椅里慢慢站起來，

——詩，就從膝蓋骨那兒

上升。我們輪流念詩，河風

奪走我們的聲音。

我們念詩就像在祭祀一

從巴顏喀拉雪山開始的祭祀。

枯坐

我獨自枯坐，

夜色像燃燒后的塵埃漸漸落滿窗外的山

水。

我無心開燈—在搗毀的聲音里

山水的形象格外透徹、清晰。

我獨自枯坐至深夜，

像山上一塊靜修的巖石，

雪融之后，坐姿更加干凈、整潔。

唯有枯坐匹配冬天的寒冷；

唯有枯坐能使我在黑夜里重建殘損的內

心。

致小樹林

有些事物我難以進入，有些卻很容易

將我堅硬的身體打開。

比如那片小樹林，它們那么簡單地

組合在一起：十幾棵柳樹、楊樹、槐樹；

它們那么小，十幾叢花，一條小徑剛剛從

一片難得的泥土上被踩亮。

我以散步、呼吸、聆聽的方式

迅速地同它建立聯系；我干枯的心

像樹下星星點點的小野菊一樣綻放。

這是它柔軟的力量。同樓宇間發生的事不同

它不奪不搶，它只收容野兔、昆蟲、鳥鳴、

氧氣……

還有水泥鋼筋中難以容身的寧靜。

這片樹林剛剛栽下，泥土中還沒有落葉

腐殖的氣息。所以，我想站成其中的一棵

樹，

加入它們并曼延……

溪水

溪水清冽，幾條小魚逆流而上。

它們正翻越一塊小石板，

沖下去，又上來，循環往復。

相持中，它們奮力劃水，

可那相持是如此短暫！

它們本可以順流而下，

就像此良夜：山中萬籟俱寂，

我的心與山月、樹木、峰巒深深應和。

但我還是久久難忘

那幾尾小魚的身影，

夢中，為它們鼓勁加油直到天明。

雨

你冒雨驅車來看我，

回去的時候雨仍在下。

綿密不停的雨有一股不可磨滅的勁頭

藏在每一滴雨水里。

我們談詩、飲酒，偶爾看著窗外的雨——

探頭探腦，

仿佛要為我們所談的詩添上

更為有趣的韻腳。

我想到古代詩人之間為詩一見，

要跋山涉水走上數日乃至數月，

就像此刻綿密不絕的雨有一種不可磨滅的

勁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