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白
讀一本某位思想者的札記,讀到某一頁,發現這段文字正好和我前段時間寫的某一首詩吻合了,或者說,它們會合了。這位作家所思考和表達的觀點,也正是我在我的詩中所呈現的。這時,我會心生歡喜。
經常會遇到這樣的情況,你以前寫下的文字,可能會在以后的某段時間——比如很多年以后——在另一個人那里、在另一本書中又被你讀到。作者可能是與你同時代的人,也可能是一位古人。而你寫下的文字,你曾以為那是自己獨到的發現和見解,并且有著新鮮的、特別的語言組合方式……可是這一刻你才發現,原來這一切在很早以前,在你不知道的時候,已經被另一個人發現、思考或使用過了。
可是這并不令人沮喪,就像今天,我甚至感到了一種鼓舞——兩個生活在地球上不同地方,甚至不同年代的人在文字中相遇了。這些文字,分別來自兩個孤獨的靈魂,他們被隔絕在不同的時空里,我并不是他的影子,他也沒有成為我的燈火。在這里,兩個人的思想和語言完成了一種相認。仿佛是一種永恒的真理和情感,分別找到兩個或很多個不同的身體,借它們來傳達,來延續。那個先于我出生和死去的人,在我的身上,他復活了;而我通過他,獲得了更堅實可靠的支持,仿佛一棵植物的根摸到了另一棵植物的根系,探到了更深的水源。我在此刻,而他在彼地,我們身上攜帶著的是同樣的兩個氫原子和一個氧原子——就是這樣,我們在上游和下游不同的水域,在不同的拐彎處,在一條日夜不息的大河中奔流,我們是孤獨的,我們又是同一的。我們互為彼此。
或許孤獨正是我們開始寫作、創造的那個根源,甚至,對孤獨的體認以及隨后對它的抵御、尋求解決之道是使我們的人生充滿熱情的原動力。就像我們因孤獨而愛一個人,又因深愛一個人而更加孤獨。一個人從他者那里加深著對自我清晰的洞察和確認。當我們更深地理解了人間,當我們認識到自我的各種限度,當我們懂得了每個人只能在自己的時間里單獨去完成屬于自己的苦樂、衰老和死亡。吾生有涯,而天地無限。這種根本性的孤獨折磨著一代代的人。人們去愛,去追隨信仰,去創造,去投身于某種偉大的事業中,無不是為了結盟,為了在整體中找到對個體的認同,從而分擔個體的焦慮。當我們思索個體的小我在廣闊世間的處境之時,當我們閱讀,從無數前人或同時代者中去尋求回應和答案之時,我們發現,我們所苦苦思索和探尋的問題,原來已經被一代代人思索過了,他們也在追問,也在尋求答案——甚至有些問題是永無答案的。當我們寫作,使用那些被無數人使用過的古老的方塊字,我們加入進來了,和他們成為一個共同體。那些思想已經被別人想過、表達過,在時空中的某個點上,在某個人孤獨的生命中。而當這些“陳舊”的思緒、情感和語言再次流經“我”的身體,混合著“我’’的血液和體溫呈現出來的時候,它們又是全新的,它們匯入了我的生活經驗和感受,它們將我的獨特人生代入到了歷代的人類精神河流之中。那些先者通過我復活了,而我處在不斷流逝中的卑微的生命也因此找到了永恒托付的寄身。
這即是寫作的意義。我們的孤獨之感、死亡之懼和虛無之惑最終在作品中被消解了,我們所寫下的文字幫我們打破了線性的時間,超越了易朽的小我,我在復活了他者的同時,他們也收留和復活了我的記憶,我所流失掉的生命。就如人體內的細胞每一刻都在新陳代謝,它們前赴后繼,每一刻都是死亡和新生,每一個都是不同的我,而每一個也都是我。當我寫作時,我即在這種偉大的場域、運動和儀式中。我在與無數他者的相認中,因與他們的“同在”而獲得了“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