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魚夜行（組詩）

于學濤

返鄉

我把淚水灑在一千三百里的

返鄉路上

出了包頭向東

大雨一直下到張北以北

院子里忽然忙碌了起來

整個村莊的人都聚集到此，三天以后

這里將永久冷清下去

咳嗽聲停止了，蛐蛐叫停止了。玉米在深

夜里

偷偷拔節生長的聲音停止了

奶奶走了，除了空蕩的院落

我們成為她唯一的遺物

我曾想一拳擊碎無盡的夜空

讓灼痛消失在替加氟抵達靶向細胞之前

可我只能把一頁紙，扔出一米的距離

農歷七月十八日

群星閃爍，殘月依存

后來奶奶變得消瘦

她把人間的世俗重新歸還給人間

直至變得身無束縛，化作云影

我的夢里，有一道彩虹

也有一道懸崖

青魚

二十一天之后，谷子成熟，麥稈變黃

水盆里有一條尚且存活的魚，逃過了干涸

逃過了行刑

女兒是它的國王，在衛生間的角落

一晚上盯著

看它游來游去

二十一天之后，我的頭發長了

剩下的悲傷，正在被什么沖淡，有誰記得

我們曾經理解不了的結束

比如把玉米割倒

搭上靈棚

我融進無盡的黑暗之中

穿梭樓體的森林

月亮高懸海面之上

像是獵人盲去的外另一只眼睛

我的消化道，是群山的盲道

瞎子無路可走

汽車防凍液、我的朋友劉國文、工廠印刷機

退休的西紅柿，北海的沉船，中藥菟絲子

毫不相干的神經組織

街道，行人全無

秋末

水盆里養了四天的魚

肚子朝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只有固定的方格圖案

藍色的

收拾完魚，我開始腌菜

把包菜、胡蘿卜切成菱形

把辣椒、蔥、芹菜切碎撒鹽

把它們放到壇子里，然后封口

這是屬于它們的秋天，無須焚香

但必須凈手

而對于魚的逝去，我最好還是

只字不提

八月十五，夜空

我未見到月亮

城市到處燈火輝煌，煙花

高于人間低垂的，藏起來的隱痛

我獨自一人在街上穿行

秋色跟在身后，自由落體般

墜下

夢回阿巴嘎

火車在大地上行駛

鐵軌穿過陰山腹地

我的思念如同一支飛箭

射穿一塊巨石，飛過無數個村莊

和沒有方向的風

離開草原久了

體內就俊秀出一匹黑色野馬

在暮色將盡的時候，攜帶三千淚水

回歸到阿巴嘎草原之上

今夜我注定要被分割為三部分

一部分是烈火，一部分是堅冰

剩下的是妻兒與故鄉

我的心臟如同

阿巴嘎草原上突然隆起的蒙古包

這里的暮色炊煙，關乎著心臟的每一次跳動

草原平鋪而來

卻少見墓碑與墳塋

我的父輩們

正在緩慢地融入錫林郭勒巨大軀體的骨骼

之中

我想起一個叫巴圖的牧羊人以及遠處

幻境中的羊群

告別阿巴嘎

要等，等到巴圖歸來

等到羊群在黎明蘇醒

等到秋色把純潔歸還小草

等到阿媽不在勒勒車旁久久佇立

告別阿巴嘎，要在天亮之前

草原上的萬物無驚

只有雨下個不停，我的淚水混跡其中

（選自《鹿鳴》2023年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