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青年

木非可

小鎮青年

他殺死了一條狗，如同殺死了自己

像一匹丟失青草的野馬

在地上狂奔。跳進一片湖里

想擊碎那朵懸在頭項虛幻的云

以及堵在心口的那只螞蟻

他賣掉了摩托，像親手折斷身上的翅膀

再買得多花一倍的價格。

他頭一次與別人打架，為一個

藏在心底的女孩。覺得自己像一頭猛獸

準確地說應是一匹狼

他坐在岸邊，舔吸臂上的傷口

湖里的夕陽爬上了山坡

剛被擊碎的云又長了出來

女孩要離開這里，去有海的城市

他說海有什么好的，不就跟湖一樣嗎

“你不懂，海是咸的——”

女孩走在田埂上，把一朵云藏在眼里

沒有擁抱——女孩只是揮了下手

臉上的笑容像一朵輕描淡寫的云

一只螞蟻跌下來，在他心口咯噔了一下

風經過的時候，他沒敢停留

無法割舍的，在同一天丟失，像兩根

肋骨被風抽走。他沒有回家

喝了兩斤白酒，在電話里與父親吵了一架

坐在地上，像個破損的氣球

路燈孤獨地亮著，從月亮上吹來的風

想把小鎮吹走。有樹枝被攔腰折斷

他像頭饑餓的狼，疾馳于黑暗中

從門縫里看到曾屬于自己的骨頭

迫切地想把它拿回來。他逆風奔跑

用一朵黑色的云擋住了月亮，亂石和野草

從腳底長出來，影子成了他的假想敵

他伏在一塊石頭后，像枯萎的蝴蝶

逃出了夜色。一只蟬在樹上彈琴

草叢里，幾只蟋蟀在合唱，陽光

把昨夜遺留的露珠震落，并叫醒了他

他需要錢。白天去磚廠上磚

晚上在酒吧門口敲自己的骨頭

聽月亮吟唱。一月后，他拿著錢去車鋪

車剛被人買走。買車的是他打過的男孩

男孩說要么出五倍的價格，要么

替他揍一個人。他用沉默拒絕

男孩把一個裝滿汽油的瓶子扔了出去

又扔過去一個火機

他像匹惡狼撲了過去，在眼里

放了一把劍

卻用冷靜表達了憤怒

在爆炸中，他看到摩托車的一生

也隱喻了自己的一生

他買了新的摩托

發現身上又長出新的骨頭

拉動引擎，朝日落的方向飛了出去

大山之戀

一切都太熟悉了

夕陽、大山、院落

一想到突然要離開

心里卻不是滋味

二十多年，轉去轉來，面對的

還是大山、森林和巖石

遠處的山項覆蓋著白雪

一只蒼鷹劃過天際

對面的山腰上，幾只山羊

在低頭啃著枯草。

不知道它們來自何方

晚上又棲身何處

老王決定，明天上山

把山里的路再走一遍

（選自《十月》2023年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