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匹馬就馱來了整個北方（組詩）

巴音博羅

遼河邊

在遼河邊我是輕的，野草突然涌現

河水變成塵沙需要幾十億年的緩慢

我要緊緊抓住暴雨的衣襟

當這條名叫遼河的大水快速捕獲我時

一片驚呼中，有一種疼痛是無比真實的

我的青春，我祖父的祖父的青春如泥漿

在東北的大地上由遠及近，呼嘯而至

我會把一條大河攔腰折斷嗎，會嗎？

月缺月圓，此刻當我一個人注視著這一切

遼河已經沒有了它雄渾的背影

我的家族史與我的發育史——

當浪花保持住了淚水的形狀

那些平日里不能分辨得清的東西

將在風的撫慰下慢慢平息

我承認從今以后我已順從了命運

正如一條河將它的光影融進我的身體

里……

一匹馬就馱來了整個北方

一匹馬就馱來了整個北方

它蹚起的煙塵像海浪一樣濺起了我

我心臟里的發動機回應著馬兒的轟響

汗水像噴泉從馬鬃里狂瀉而出

馬眼里的黎明是沒有太陽的

馬眼里的炭火有整整一個世紀的蒼涼！

那條名叫渾江的大河里

正在流淌著泥水和民謠

馬，用三弦和皮鼓描繪和澆灌的父親

我要把北方領受到的所有苦難用一根長釘

釘進你的骨骼之中。你的血

在雪原上流淌，你的嘶鳴

是一個年代鏗鏘的號角！

你開始脫下你的皮膚如脫衣裳

我打開大地要盛裝你和你的人民

當馬尾熊熊燃燒，當長白山成為生石灰

我要從你的肋條上撕下一小塊土地

以便讓后世的人們看到你那激跳的心臟

馬，純粹輝光中的腐爛，故國的痛帶來了

山岡的痛！你的奔跑能否讓漢唐和明清從

史冊中

撤出？你牙齒里的城市和舌尖上的村莊

已使火焰有了辭賦格言的溫度

哦，一百余年了，當你在人群中慢慢

分離出我，再用你的氣息將我吹散

大地起伏波動，如你寬闊的脊背

我能望見遠方有一個微茫的影像在頻頻招

手！

他們安睡于萬山潔凈的鏡中

當我躬身進入那個寂寞的小城

街上行人如星，路燈和鳥正進入睡眠

風景如畫的牌樓后，犬吠如樹杈間斜掛的

勾月

城外的河，亦不大于酒肆中

那個婦人款款舞動的裙裾……

當族人的血凝于這黑色的土地

時光約等于一盞街燈的明滅

我在城中央小廣場的鴿群中

己辨認不出通往童年的路了

如果仙逝的先祖此刻乘坐云團

飄過這朗朗穹空，街邊

賣烤地瓜的挑子冒出的裊裊白煙

則潦草地抒寫著我無邊的惆悵

往事宛如磨刀人的眼神寒冽、鋒利

而漂泊半生的我鬢發斑白，是否要以鄉音

為小城勞作的人，將面孔和腳掌細細打

磨？

當山雀、蟋蟀和鳴蟬為老祖母的木箱

涂上新漆，我看見城中

一個新婚的女子正獨飲這雞苦膽

仿佛小學校的鐘聲撞碎了酒壇

眾族人要抵住屋門

只為那遠來的異鄉人已化為霞光

只為孤獨的新郎以歌為哭，以風為枕

將疲憊的腳印種在春風鼓蕩的沃土上……

冬天，

在廣闊無垠的東北平原上走了走

鳥群堵塞住山灣，列車疏通了隧洞

遼河和渾河在東北平原上翻滾、起伏

成為舞臺上最流行的民間曲調

今晚，天氣預報說有雨夾雪

寒流會瞬間凍住所有人的舌苔

而我將乘古老的雪橇趕赴那個宴會

我還將攜帶一座煉鋼廠和拖拉機廠前往

而高高的煙囪頂，一束黑煙將被攔腰折斷

那是風，每秒二十余米的凜凜朔風

干的好事。那是我們自己，正被自己鞭撻！

哦，塵世，所有我遇見的人都停止了呼救

所有早年跌落的鷹都成了枯骨……

傳說，掌故，鄉間的鬼神和妖精們啊

我閱讀你們如閱讀一部花白胡須

你們用雪擦亮了我的爐灶

而我將用北風擦亮我的嗓音和皮鞋

我從遼陽走到鐵嶺，但我的身子卻在沈陽

我消耗了萬物，用的是現實主義的浪漫腔調

我會在北陵門前聽見東陵那里烏鴉的尖叫

嗎？

當火車從北站駛到南站

北國蒼茫的天際終于有了第一束閃爍的微

光！

那急速移動的天空上有你的影子

那急速移動的天空上有你的影子

那被風勸住的河柳停止了飲水

一個聲音又來了，一個在你沉思的面頰上

滾動的聲音，仿佛一顆墜落的堅果

我們要比饑餓的松鼠更有耐心

但是另一棵楓樹總是走在我們前面

另一塊石頭正把語言從火焰中分離出來

那是這個秋天全部的光芒

那是你，以塌陷的肉身抵御時間的萬丈勇氣

當鳥群從一大片開闊地旋起

如狂風卷起的石子噼噼啪啪打在水面

我清晨說過的話兒將在傍晚沉入湖底

而一條蜿蜒曲折的河將使一列火車

加速駛向你的心臟。你是我的另一個國度

我可以生活在那里，飲著夜露，飲著光

讓早年的錯誤和墜落的石子一樣得到寬恕

想象吧，在這個夜晚，我們一同衰老

一同沉睡，我們的生活是遠方

那充分重疊的地平線

我們終于停止了哭泣！

在一棵核桃樹上

我尋找到了我的國度

葉片是庇護的手掌，核桃是我的屋舍

粗獷光滑的樹干是我奔跑的道路

泥土用厚實的夢供養著我們，血脈

像更細小的汁液從枝頭的一個蓓蕾開始

將我們帶到生命孕育的源頭

在清晨的堤壩上，整個白天的水正在蕩漾

而太陽是樹林中所有鳥兒的心吧，跳躍著

向我們說話。我們的歌，是山頂那石頭的

輝光

我們能成為這個時代被詩歌照亮的人嗎？

當夜在一個斜坡上跌倒、滑落、反復枯干

人們會說，土地播種的時間結束了

秧苗沿著泉水流淌的路線早已抵達這里

祖先和神祗將在波動的手勢中升起

飛離，而剩下的人們則筋疲力盡……

這是滾雷一般的事實！這是一棵核桃樹

燃燒、焦黑，向世界的中心挺進的事實

而我的心是那緊抱著的堅硬的果核

跳蕩著，無畏地迎了上去

我的心是一枚小小、堅硬的果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