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里最聰明的人

我喜歡《紅樓夢》，年輕時曾讀過多遍。但我不是紅學家。我站在紅壇下，翹首仰望，只見壇上刀光劍影，論爭極為激烈。我登壇無意，參戰乏力。不揣谫陋，弄一點小玩意兒，為壇上戰士助興。

我想談一談劉姥姥。

在《紅樓夢》中，劉姥姥只是一個順便提到的人物。作者對她著墨不多，卻活脫脫刻畫出一個精通世故的農村老太婆。

在第三十九回，寫到劉姥姥來到了榮國府，送來了農村產的瓜果野菜，本來想當天就回去的。但是她卻時來運轉，得到了賈母的歡心，于是就留下多住了一些天。

榮國府中，大觀園內，那一群以賈母為首的老太太、太太、小姐、公子，甚至那一些上得臺盤的大丫頭，天天錦衣玉食，養尊處優，除了間或飲宴賦詩之外，互相也產生一些小矛盾，耍些小心眼，總而言之，生活是十分單調、呆板、寂寞、無聊。

這樣的生活環境，他們自己是無法改變的。現在忽然從天上掉下來一個鄉下老婆子。鴛鴦首先打上了劉姥姥的主意，她笑著說：“天天咱們說，外頭老爺們，飲酒吃飯，都有個湊趣兒的。咱們今兒也得了個女清客了。”她是想捉弄一下劉姥姥，逗逗樂兒，讓大家開開心。

在《紅樓夢》里，凡是干壞事兒，幾乎都有鳳姐兒一份。這一次，她又同鴛鴦“勾結”，“狼狽為奸”。她們先拿給劉姥姥一雙老年四楞象牙鑲金的筷子，沉甸甸的，讓她夾不起菜。事前又告訴她，要說些什么話。

賈母一說：“請！”劉姥姥便站起身來，高聲說道：“老劉！老劉！食量大如牛。吃個老母豬不抬頭！”說完，鼓著腮幫子，兩眼直視，一聲不語。“上上下下都一齊哈哈大笑起來”。下面就是那一個有名的一個鴿子蛋值一兩銀子的故事，限于篇幅，我不再引了。

總之，劉姥姥這一次客串清客，獲得了異常大的成功。大觀園中這一群老太太、太太、小姐、公子，看到了在鳳姐導演下的劉姥姥的表演，笑得前仰后合。對他們來說，這是極難得的機遇。劉姥姥則乘機飽餐一頓，真可謂皆大歡喜。

劉姥姥對自己表演的這個角色明白不明白呢？她完全明白。

她對鴛鴦說：“姑娘說哪里的話？咱們哄著老太太開個心兒，有什么惱的。你先囑咐我，我就明白了，不過大家取笑兒。我要惱，我就不說了。”

不但劉姥姥心里明白，連作者也是清楚的。在第三十九回，作者寫道：“劉姥姥雖是個村野人，卻生來的有些見識，況且年紀老了，世情上經歷過的，見頭一件賈母高興，第二件這些哥兒姐兒都愛聽，便沒話也編出些話來講。”

我的印象是，榮國府里這些皇親國戚，本來是想讓劉姥姥出出丑，供他們喜樂。然而結果卻是，表面上劉姥姥處處被動，實際上卻處處主動，把這一群貴族玩弄于股掌之上。

我的結論，劉姥姥是《紅樓夢》中最聰明的人。賈家破敗時，撫養鳳姐兒遺孤的就是劉姥姥。可見她又是一個忠厚誠懇的人。

選自《季羨林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