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線的故事

1

這個故事是我從一位老奶奶那里聽到的?？粗夏棠痰臐M頭白發(fā)，我的心像窗外落著積雪的麥垛那樣安靜。

老奶奶講，這根線不知道是從哪里來的，也許來自一朵棉花，也許來自一個蠶繭，也許來自天上的一朵白云……它是白顏色的，有時候卻好像什么顏色也沒有。它在空中飄來蕩去，絆倒過正在飛行的小鳥，甚至絆過一些行人前進的腳步。

這根線默默無聞，沒有名字，雖然它做過一些離奇的事情，但要講好它的故事，還是不太容易。老奶奶戴著頂針，簸籮里放著剪刀、繡花針、布頭和其他彩色的絲線，這對故事中的這根線來說，是有很大的誘惑和吸引力的。

不知道什么時候，這根線飄落在老奶奶的簸籮里，她假裝沒有發(fā)現(xiàn)它，就一直讓它安安靜靜地躺在那兒。沒有針的牽引，它似乎什么也做不了。它羨慕一塊布頭里有那么多的經線和緯線，它們驕傲而團結，從來不跟外來的這根線談一句話。好在它以往就很孤獨寂寞，并沒有感到難過，更沒有逃跑的念頭。它喜歡嗅簸籮里的氣息，也喜歡老奶奶戴著眼鏡縫縫補補的樣子。

有一天，老奶奶開口對這根線說了一些話：“假如你有顏色，哪怕只是一根紅線，我也早就把你繡進一朵梅花了?？墒悄闶沁@么白，比雪還要白，白得亮眼睛。我也非常喜歡你的白，看到你，我的心里變得更安寧些。”

聽到這些話，原本團成一團的這根線慢慢地伸直，繞著簸籮邊沿行走了一圈。它想告訴老奶奶，它是能夠改變顏色的，鮮花們愿意把它們的顏色借給它，天上出彩虹的時候，它跳進彩虹再跳出來，想要哪種顏色就能帶走哪種顏色……可是，它什么也沒有說，它愿意為老奶奶變成一根紅線，但是它不愿意永遠成為一朵梅花的一根線，即使它看似有些慵懶，也仍有一顆熱愛和追求自由的心。

時間一天一天緩緩地過去。有一次，老奶奶的孫子跑過來，好奇地挑起這根線，拿它做了一根弦，用到一件自制的樂器上。這下好了，它的身子緊繃著，心里卻感到放松，第一次發(fā)出了動聽的聲音，那是泉水流動的聲音，也是小獸在草地上奔跑的聲音。小孩玩厭了，又把它解開，系了一個小鈴鐺，繞過小狗的脖子綁起來。它很高興隨著小狗的活動，可以聽到小鈴鐺清脆悅耳的響聲。小狗曾經做過一個可怕的夢，那個夢出現(xiàn)了一道傷口，這根線就放下小鈴鐺鉆進小狗的夢中，幫小狗縫補好夢的傷口。它不得不變短一些，第二天卻使小狗有些呼吸困難。小孩解開這根線，收了小鈴鐺，隨手把這根線拋到風中。

這根線不像羽毛那樣可以飄得很遠，它只隨風飄了一會兒，然后搖擺著身子掉落到地面上。兩只螞蟻正在兇狠地角斗，從天而降的這根線一下子甩倒了它們。兩只螞蟻躺在地上，手里各抓住線的兩頭，希望能夠捆住對方，沒想到滾來滾去，最后捆住的卻是自己。它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羞愧地笑起來。一只螞蟻站起來，另一只螞蟻也站起來，它們開始拔河比賽，然而不分勝負，只好握手言和。這根線被拉扯得跟原來一樣長，兩天后，身上的酸痛消失了，它又像過去那樣走走停停，照舊沒有計劃以后會遇到誰，會做些什么事兒。

2

我問老奶奶，這些事情她是怎么知道的。老奶奶前言不搭后語地說，這根線也來到過她的夢中，綁走她的悲傷，帶來了喜悅。有時候，這根線會變成光線，幫助她看到更多。這樣的一根線就是故事里的線索，順著它不停地走下去，故事就不會結束。

老奶奶接著講，這根線還是個膽小鬼，有時候來到一張地圖上，趴在那里一動也不敢動；有時候來到醫(yī)院病房的床頭，在心電圖機里跟隨病人的心跳，緊張得連大氣都不敢出?？墒撬趾苡赂?，跟隨著一輛車，一路顛簸，去過戈壁灘，也去過沙漠，它變得像天底下最長的道路那樣長，既見過最黑的夜晚，也見過肆虐的火山，還護送一片落葉抵達過懸崖的底部。

這根線從來沒有留戀過誰，它在許多草木的葉片上待過，等到秋天以后，又來到一些動物的脊背上得過且過。有一只紅狐貍非常喜歡它，愿意它在自己的心上打一個死結，永遠留在紅狐貍的生命里。這根線從來沒有見過那么玲瓏的心，假裝答應了，卻只丟給紅狐貍一根線的影子，線的影子在紅狐貍眼前晃啊晃的，經?；蔚眉t狐貍昏昏欲睡。紅狐貍為了克服睡意，在桌子上點著一盞明燈，盯著燈的火焰看，直到線的影子消失。紅狐貍后來學會了在燈光下寫字，寫著寫著，紅狐貍發(fā)現(xiàn)自己原來也是在用線條寫字，相信那根線沒有在自己的心上打結，卻活在這些字里面。

這根線轉身離開時就忘掉了紅狐貍，它學尺蠖走路，也學蜘蛛織網，將自己懸掛在灌木叢里。一只飛蟲不小心撞到它的身上，害怕自己會死掉，沒想到這張網絲毫沒有黏性，又高高興興地逃走了。這根線討厭蜘蛛網的黏性，卻喜歡蜘蛛網的準確精致。當它準備繼續(xù)流浪時，就拆掉自己編織的圖案，拉直成一根線。

“這根線走得疲憊極了的時候，難道不想擁有一個舒舒服服的家？”我問老奶奶。

老奶奶說：“你見過哪一根線有過一個家？有的線的確會把自己纏成一團亂麻，但那樣的家有什么好的？故事中的這根線也曾經試著給自己一個家，它在心里想好了一座房子的圖案，然后穿來穿去完成了這個圖案。這座房子卻根本住不了人，因為它是用虛線描畫成的?！?/p>

我不吱聲了，猜想這根線一定為沒有家而苦惱過。

這根線只能做一個旅客一樣的人，走到哪里就露宿在哪里。有一次，它被冬精靈捉住，冬精靈把它凍在一塊冰里。它很高興自己終于擁有了一個家，而且這么晶瑩剔透，它甘愿忍受著一動也不能動的束縛。沒想到春天來了以后，它的家慢慢地融化成為一攤水。

有一只老鷹同情這根線，輕輕地叼起它，高高地飛往天空，輕輕地放到一朵白云那里。這朵云彩就帶著線飄來飄去，告訴它以后天空就是它的家。線卻不愿意飄得太遠，總會拽一拽白云，說飄得太遠總會丟掉一些東西。有時候這根線很生云朵的氣，就在云里掣出一道閃電，飛快地吻一下大地……

故事講到這里，老奶奶來了瞌睡，我只好請她早些去休息，自己一個人回味了很久才離開。

孫君飛：曾獲“冰心兒童文學”新作獎，作品散見于多家報刊，著有短篇童話集《魚孩子》。

編輯 閆清 1453337028@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