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故事

再回威遠訪友，才發現一直以為熟悉的威遠，其實并不熟，我居然不知道它有一個別名叫婆城。

威遠是四川省內江市的一個縣，它是鋼鐵大縣、釩鈦大縣、煤炭大縣，生產的工業品，每一件都經過了漫長歲月的淬煉，硬邦邦的，就像威遠人一樣剛勁。盡管我知道，威遠還有很多富有地方特色的產品，但終究沒法跟這些“硬核”產品比。訪友時，我順便參觀縣政協詩書畫院，才知道，小城有故事，威遠在雄性陽剛的威名下，還有一個陰柔美麗的名字。

這是一個和吃有關的故事。

史書記載，公元591年，威遠置縣。這個故事應該在這之前。我們可以還原的是，大概是在威遠城還沒有形成的時期，此地就是一個人口聚集地，因為物產豐富，四通八達，外來的過路人、生意人多會于此。另一個原因是，這里有一棵大黃葛樹，根深葉茂，蔭翳蔽日，夏天可以驅炎熱，冬天可以擋寒風。

住在不遠處的一位老婆婆，覺得這是個寶地，就在樹下搭起了一個草棚子，擺了幾張木桌子，開了一家小飯館，給南來北往的人提供吃的喝的和歇腳問路的方便，人們就叫它“婆婆店”。

真的是寶地，飯館一開張，就生意興隆。老婆婆一個人忙不過來，就和媳婦商量，讓媳婦每天中午和晚上來，幫著端個盤子打個飯，抹個桌子掃個地，添個茶水倒個酒，招呼迎送客人。

這一對婆媳都是苦命人，老婆婆守寡多年暫且不說，頭年兒子害了場小病一命嗚呼，媳婦也成了寡婦。婆婆的意思很明確，希望媳婦盡快從喪夫之痛中走出來，和她一起開好這個小飯館。可是媳婦的想法不同，她覺得自己還年輕，后面的路還很長，又無后可依，一心想的是再嫁他人。但是她不能說出來，也不敢說出來，除非婆婆主動提出來。婆婆就是不提，不但不提此事，還希望她和自己相依為命，為自己養老送終。

盡管媳婦有自己的想法，但婆婆的意見不能不聽，只好點點頭，沒有拒絕。

于是，每天中午和晚上，風雨無阻，媳婦都去幫廚。

幫廚是件很苦的事，勞累不說，那煙熏火燎、油污滿地的環境就讓人無法忍受。媳婦想，這樣做下去何時是個頭，店子不倒閉，何日能出頭？但是好端端的飯館，怎么能倒閉呢？她看不到頭，也想不出辦法。

婆婆經營有方，生意越來越好，經常告訴媳婦“待客人不得不大方，過日子不得不節儉，大手大腳，金山銀山也會被吃空敗空”。但媳婦和婆婆想得正相反，她希望吃空敗空，早點關門，早點走人，心情很不好。心情不好就會體現在言行中，媳婦說話做事滿臉不悅，一肚子怨氣。她盛飯時不是盡量少盛，而是用鏟子使勁兒壓，壓實了不說，還要冒出高高的尖兒來，相當于賣一碗送一碗，恨不得幾天就把店子整垮。她這么做了后，一度很興奮，覺得目的很快就能達到。

可是，半年過去了，媳婦有點失望。她發現來的客人更多了，她的活兒更忙了，店子的生意更好了。而且大多數都是回頭客，稱贊這對婆媳人好，尤其稱贊媳婦比老婆婆做生意更誠信，賣東西更實惠，經營飯館更有方。如此一來，飯館生意好得天天爆棚，桌子翻了一臺又一臺。

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媳婦萬萬沒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而且一傳十，十傳百，“婆婆店”美名遠揚。老婆婆也善于順勢而為，干脆把媳婦推到前臺，自己心甘情愿退到幕后。

媳婦主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扎起大大的飯館幌子，隆重打出了“婆婆店”的招牌。

“婆婆店”生意越來越好，很多飯館受到啟發，照葫蘆畫瓢，都改叫“婆婆店”，都由女人來當掌柜。幾年時間，這一片就出現了很多家“婆婆店”。過了幾年，這一片就形成了一條街。又過了幾年，一條街發展成了一座城。

這個故事在《威遠縣志（1986—2002）》的“附錄”中有簡要記載。

《威遠縣志》（巴蜀書社1994年版）記載“貞觀八年（634年）……縣城留下‘婆城’之名”。遺憾的是，這本縣志上并沒說“婆城”和這段故事的關聯。

權當有吧！有人也曾濃墨重彩地寫過這個故事，那我為什么還要復述它？我想起歌德說過的一句話：“凡是值得思考的事情，無不是已被思考過的；我們必須做的只是試圖重新加以思考而已。”我覺得這個不算精彩的故事，細思卻很有深意。我聽說過很多好心辦成壞事的例子，但很少聽說過壞心辦成好事、大事的例子。

仔細再想，其實故事里的媳婦并不是壞心腸，還是個善人，心中有善，想干壞事也壞不到哪里去。古書上說，福在積善，禍在積惡，真是普世真理！

這個毫不浪漫甚至有點枯燥的故事，能被威遠人一代又一代傳下來，很不簡單，說明威遠人不僅有剛毅的氣質，更有崇善崇美崇德的基因。

善、美、德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優秀傳統文化不一定都寫在典籍里，有的流傳在民間，流傳在老百姓的口中。但是，它的價值和影響，一點都不可被低估。

我相信每個城市都有自己的故事，挖掘這些故事，使其成為城市活的記憶，再成為人們的集體意識或潛意識，城市就會變得厚重深沉，并有自己的個性。一個沒有故事的城市，再華麗也是略顯蒼白與單薄的。

也許，這是我一定要把它寫下來的原因，不寫覺得心意難平。

寫完后，我的耳邊回響起一首歌：

小城故事多

充滿喜和樂

若是你到小城來

收獲特別多

看似一幅畫

聽像一首歌

人生境界真善美

這里已包括

……

作家名片

侯志明，中國作家協會全委會委員、中國電影家協會會員、中國電視藝術家協會會員，曾參與制作影視作品《天上的菊美》《鄧小平遺物故事》《絕代芳華》等，出版有散文集《行走的達蘭喀喇》《少點精致的俗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