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工廠里的“摸金”校尉

許曄

2023年4月，烏克蘭武裝部隊成員在靠近前線的地區進行射擊訓練。

亞歷山大·利耶夫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雙手交叉抱在胸前。他坐在一間三面是玻璃窗的“小屋子”里，神情冷漠地向右側看去。在他的右邊，隔著一扇上了鎖的鋁合金玻璃門，站著一個同樣面無表情的警察，警察的目光越過了利耶夫的頭頂。

這間“小屋子”設在烏克蘭的一家法院。利耶夫當過烏克蘭國防部軍事和技術政策、武器和軍事裝備發展司的司長，如今是一起貪腐大案的主要嫌疑人。《烏克蘭真理報》援引烏執法部門消息人士的說法稱，涉案的另外兩名主要嫌疑人是該部門的現任司長托馬斯·納赫庫爾，以及利沃夫兵工廠公司的創始人、首席執行官尤里·茲比特涅夫。

當地時間1月27日曝光的這起腐敗大案，令人震驚——利耶夫等軍方官員與企業高管涉嫌合謀侵吞了巨額軍火采購經費，15億格里夫納（約合2.9億元人民幣）采購10萬枚炮彈，結果“沒有一發炮彈”被交付……

“烏克蘭一直存在腐敗問題，而且相當嚴重。過去主要是政府要害部門的人員受賄，現在由于俄烏沖突，大部分經濟收入來源于軍事方面，腐敗就與軍事聯系在一起了。”中國社會科學院俄羅斯東歐中亞研究所多邊與區域合作研究室主任李勇慧告訴《環球人物》記者。

把時間拉回到10年前的那個春天。

當年，利耶夫擔任克里米亞旅游部長。在得知克里米亞將“公投入俄”后，他決定離開克里米亞，前往烏克蘭首都基輔。經過烏克蘭國家安全局的多次背景調查，他后來順利進入烏克蘭國防部工作。

在烏克蘭國防部，利耶夫所管理的部門主要負責武器和裝備的采購，有時也要就軍事援助和其他國家進行談判。俄烏沖突爆發后，這個部門受到廣泛關注，不久后果然被發現“貓膩”。

2022年8月，一家名為“利沃夫兵工廠”的公司獲得了一份“大單”：烏克蘭國防部預先向他們支付15億格里夫納，他們則要在2023年2月底之前向烏軍提供10萬枚迫擊炮彈。

利沃夫兵工廠并非有名的武器供應商。據烏克蘭媒體報道，直到2022年秋季，該公司才被列入主要武器供應商之列。在此之前，該公司唯一一次出現在公眾視野是因為和另一家輕武器制造商解除合同，雙方的官司持續了數年之久。

利沃夫兵工廠的創始人、首席執行官茲比特涅夫也相當神秘。1990年，他成為烏克蘭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最高拉達（議會）最年輕的成員之一。他參與過烏克蘭社會民主黨的創建，但后來退出了該黨。

人們并未發現利耶夫和茲比特涅夫二人之間有何交集，但質疑聲仍不絕于耳。尤其是2022年12月之后——按合同規定，利沃夫兵工廠此時就該交付一部分炮彈，可事實上并沒有。2023年1月底，烏克蘭反腐敗中心負責人發文指責利耶夫，稱他的一些觀點“親俄”。很快，利耶夫遞交了辭職信，由納赫庫爾接替了他的職務。

烏克蘭人原以為“新官上任三把火”，納赫庫爾會解決利沃夫兵工廠的交付問題，結果直到2023年7月底，利沃夫兵工廠逾期已近半年，國防部都沒收到一枚炮彈。

這引起了烏克蘭國家安全局的注意。他們一追查，竟發現利沃夫兵工廠的管理層早在收到錢時，便將大量資金轉移到巴爾干地區的另一家關聯公司的賬戶上了。

此案并非烏克蘭軍方近年出現的第一樁貪腐丑聞。2023年1月，烏克蘭國防部被曝以市價兩三倍的價格購買軍糧。10多名烏克蘭高級官員宣布辭職，包括負責陸軍后勤保障的國防部副部長沙波瓦洛夫、烏克蘭總統辦公室副主任季莫申科。其中，季莫申科因使用豪華汽車而遭烏克蘭國家反腐敗局調查，被指控挪用人道主義援助資金。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在采購軍服時，烏克蘭國防部官員也用了類似手段。當地媒體發現，根據海關文件，土耳其供貨商出貨時每件軍服29美元，運到烏克蘭后變成86美元。更離譜的是，采購的冬裝竟變成了夏裝。對烏克蘭提供軍事援助的美西方國家對此十分不滿，還有美國共和黨議員提出對給予烏克蘭的所有援助進行審計。

實際上，烏克蘭做過一些相關審計。例如，2023年8月，在對烏克蘭征兵中心進行審計后，調查人員發現了大量腐敗和濫用職權的現象，一些官員收錢后無視戰時禁令，把符合征兵條件的人運送出境、躲避服役。此前，敖德薩地區征兵部門的前負責人已因不明來源的500多萬美元和多處海外房產被捕。烏克蘭財政部長馬爾琴科公開表示，層出不窮的貪腐丑聞“持續增加基輔的壓力”，并直言包括國防部門在內的所有部門其實都存在問題，“雖然反腐機構正在積極行動，但取得成果前往往要經歷一段漫長的過程”。

“蘇聯解體以后，烏克蘭形成了寡頭經濟，腐敗被視為驅動經濟發展的環節。在歐洲國家中，烏克蘭的腐敗問題屬最嚴重之列，而且是結構性的腐敗，導致寡頭和官僚無所不貪，無論在民生、經濟還是軍事方面都是如此。”暨南大學傳播與公共外交中心主任吳非對《環球人物》記者說，“烏克蘭的老百姓一直希望清除腐敗，但是由于烏克蘭的經濟發展長期處于停滯狀態，再加上經濟被寡頭所控制，這樣的經濟狀況使得烏克蘭政府無法根治腐敗。”

左圖：烏克蘭國家安全局調查利耶夫等人貪腐案。右圖：因貪腐丑聞被解職的烏克蘭前國防部長列茲尼科夫。

如今曝出的這起貪腐大案，除了被抓的3名主要嫌疑犯，還有幾名共犯。在案情曝光前夕，一名嫌疑人曾試圖越境離開烏克蘭，被烏國家安全局當場拘押。這些人將面臨最高12年監禁以及沒收財產的處罰。盡管烏克蘭檢方說“炮彈采購款已經被追回”，但此案依舊在烏克蘭引起震動。“烏克蘭結構性的腐敗讓援助它的西方國家感到惱火。不論是美國、北約還是歐盟，給烏克蘭再多的錢，都可能被腐敗消耗掉。”吳非說。

“烏克蘭要是再不治理腐敗，首先其國內的人民無法容忍，一邊是士兵在打仗流血，一邊是官員還在貪腐，這對民心和士氣都有非常消極的影響。美西方在內部輿論和政爭壓力下，對烏克蘭的腐敗現狀也難以接受。”李勇慧表示，如今美西方把未來的軍事和非軍事援助都與烏克蘭的反腐掛鉤，一旦少了這些支持，烏克蘭面對的可能就不僅僅是在戰場上失利。

作為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深知這一點。去年9月，因為烏克蘭國防部深陷腐敗丑聞，他干脆解除了列茲尼科夫的國防部長職務。這是俄烏沖突后烏克蘭國防系統最重大的人事調整。

烏梅羅夫接任國防部長后，火速解除烏國防部6名副部長以及國務秘書的職務。英國《每日郵報》分析稱，這可能與烏國防部的戰時腐敗有關。畢竟，澤連斯基在宣布烏梅羅夫的任命時，提出了新任國防部長的一系列關鍵優先事項，其中就包括遏制腐敗、改革軍隊以跟上北約標準等。

美媒稱，澤連斯基還面臨美方的壓力——美國要求他采取更多措施打擊腐敗。而這與美國國內的政情有關。美國國防部監察長不久前發布報告稱，美國援助的價值超過10億美元的敏感武器（包括肩扛式導彈、自殺式無人機等）進入烏克蘭后處于無法追蹤狀態。雖然報告沒有直接得出“美國援烏軍火被偷竊和轉賣”的結論，但一些不支持援烏的共和黨政客已經提出質疑。共和黨參議員哈雷說，美國可能會發現自己處在類似于阿富汗那樣的局面——腐敗泛濫，美國的資金被挪用。

“此前俄烏沖突處于激烈狀態，烏克蘭的反腐基本上是治標不治本。這次利沃夫兵工廠案涉及金額較大、涉及部門較多，或許是烏克蘭打擊結構性腐敗的一次嘗試。從打擊軍隊腐敗入手，這也是經過精心考慮的，因為烏軍現在完全依靠美西方的軍事援助，反倒會比從其他方面入手的阻力相對小一點。”吳非表示。

而在李勇慧看來，澤連斯基的反腐處于兩難境地。“反腐事關他在烏克蘭政治地位的穩固性。一方面他在各種壓力下必須反腐，另一方面如果他加大反腐力度，那些掌握著經濟命脈和國家重要資源的寡頭，很可能會倒向反對派一邊。烏克蘭要解決腐敗問題，需要整個系統的改變。現在，澤連斯基能做的，是在烏克蘭國內外的各種政治威脅中找到一個平衡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