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那沉在絕望冰海的年輕人

明前茶

“云集隧道里有人從電動車上摔下來，趴在地上好半天沒起來，那地方車速又快，很危險！”

2023年7月的一個凌晨，宜昌市交警支隊西陵大隊的民警張星、輔警唐文正和代圣杰接警，他們趕到現場后，發現只剩一輛白色的電動車橫在地上，頭盔也在，車鑰匙還插著。張星打著手電四處查看，發現地上有兩攤血跡，大小和汽車的方向盤差不多。

張星感到蹊蹺：“傷成這樣還逃跑，會不會因為摔傷的人是個逃犯？”他迅速聯系了指揮中心，開始調看監控錄像。

這一看，三位交警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監控顯示，這輛白色電動車上的騎車人像是突然被涌上來的瞌睡打倒，前后摔倒了兩次，而他面朝下的摔法，風險太大了。

就在三位交警忙著查監控找人的時候，出租車司機冉明和女乘客楊海云也在找萍水相逢的傷者。經過云集隧道時，后排的楊海云發現，有人摔了，而且被電動車壓著，似乎拔不出腿來。楊海云敲敲駕駛座的椅背，跟冉明商量回去救人。

兩人把傷者叫上了車，讓他坐在副駕駛座。傷者耷拉著腦袋，下巴滴血，神志有點模糊，兩人堅持要送他去醫院。傷者說：“我沒事。沒得錢。”

傷者在距他住的地方不遠處下車后，楊海云就后悔了，她也是母親，覺得摔傷的年輕人的父母不知道得多著急，下決心要資助他幾百元看病的錢。車子又掉頭繞回來，但那個頭破血流的年輕人已消失在了黑暗里。

摔跤當晚，鄒誠俊騎著電動車回家去拿激光尺。他做裝修工作，第二天要用它測距。騎了半小時，他進入云集隧道之時，忽然失去了意識，下巴撞擊地面，舌頭猝不及防被咬了一個洞，瞬間，喉嚨里涌滿了發腥的血液。

這不是他第一次毫無預警地摔倒。3月23日，他就因在出租屋摔倒，被醫院診斷為“煙霧病”，一種病因不明的罕見病，以顱底異常血管網為特征，隨著病程的進展，腦出血、腦梗死、偏癱、癲癇，都是可能的后果。鄒誠俊一聽就明白，他的病，大概率遺傳自父親。

這個打擊對鄒誠俊而言幾乎是致命的。之前，他得了嚴重糖尿病、重癥急性胰腺炎，家里父母也先后重病，為治病欠了很多外債。因此，在確診“煙霧病”之后，他不想治了，瞞著家人，如常工作，特意錄了幾段交代后事的視頻存在手機里。有時，鄒誠俊覺得自己生活在一片寂靜的冰海里，冷、孤獨、每時每刻都在往下沉，喉嚨里卻發不出呼救的聲音。

怕突發的眩暈連累朋友，他活成一座“孤島”，他自己也沒有想到，會有人拼了命地泅渡過來，要救他。通過查找電動車車牌，三位交警找到蜷縮在出租屋里聽天由命的他。

3點半不到，鄒誠俊被送到醫院急診科。醫生開始清創，交警拿過他的手機，看樣子是要聯系他的家人，鄒誠俊突然懇求：“你莫給我爸媽打電話，我怕我爸一急，又要昏倒?！边@句話一出，鄒誠俊心上的弦一松，情緒就崩潰了。他哭著，把自己和家人的經歷都講了出來。

醫生拿來一張檢查繳費單，214.5元，張星抬手要去掃付款碼。鄒誠俊大聲阻攔：“別掃了，治不好的！你們何必花這個冤枉錢……”

鄒誠俊被送去縫合傷口后，4點40分，張星回到警隊，如釋重負地發了朋友圈：“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了。”

其實，張星的心遠沒有放下，他在之后與鄒誠俊的通話中，發現鄒誠俊的老板關門回家，鄒誠俊失去了唯一的收入。為幫助他，宜昌西陵警方如實發布了那次深夜救援的經歷。而這一天，成為鄒誠俊命運的轉折點。

交警剪輯的視頻發出后，全國各地的網友接力留言，要給鄒誠俊捐款。私信的、轉錢的，幾乎每分鐘都有人在呼喚他，讓他不再感覺自己沉在絕望的冰海中。

有人慷慨捐了1萬元，說要幫他約北京的三甲醫院；有人捐了100元，說自己也被纏綿不堪的重病打趴下過；有人捐了6.66元，留言說自己負債幾十萬元，“一點心意，好好活下去”。

操心的人太多了，有人擔心鄒誠俊公開社交平臺后被網暴，經常找他疏導心理；有人替他和冒充他的騙子周旋；有人聽說桃木能辟邪，手工制作了一把桃木的小斧頭，要寄來讓他戴在身上；還有人打電話來，一句話沒說，就哽咽起來。鄒誠俊只能當忠實聽眾，聽他們訴說自己的辛酸往事：得了抑郁癥的，發生過兩次車禍的，失去了男友的，無父無母的……那一刻，這些萍水相逢的人，把鄒誠俊當作傾訴對象，他們在鄒誠俊的身世中，照見了自己對親情、愛情、健康的渴望，照見了自己的孤獨、向往與不甘。

這讓鄒誠俊忽然感受到生命的意義——他居然有能力安慰他們，從自己的親身經歷出發，給他們一個隔空的擁抱。

很多人捐了錢就離開，愿意留下繼續幫助鄒誠俊的，組建了7個小群。這些網友，織就一張綿密的網，預防鄒誠俊再次在絕望中下墜。

有一天，群友發現鄒誠俊在說：“血糖儀亂碼，是不是壞了？”有人驚覺，鄒誠俊的血糖數值過高，儀器已經無法顯示，于是在群里緊急聯系鄒誠俊的本地朋友，把他送去了醫院。鄒誠俊的糖尿病已導致酮癥酸中毒，若非搶救及時，差點沒命。

鄒誠俊被這些人帶著，從冰海中慢慢往上爬，終于浮上水面透了一口氣。他不知道怎么感謝。他發了條視頻，說：“家里養了豬，若不嫌棄，過年的時候，來我家吃年豬吧。”

10月27日，鄒誠俊公布了網友們的捐款總額：57萬元。隨后，他說前期手術費已經夠了，關閉了捐款通道。之后，光是微信里退回去的轉賬和紅包，有十幾萬元。淳樸的鄒誠俊認為：“等身體好一點，還是自己掙來的辛苦錢花著舒服。”

為了休養，迎接開顱手術，鄒誠俊退租，回到湖北秭歸大山里，回到父母身邊。按照醫生的說法，聯合血管搭橋手術很復雜，為確保他的安全，需要多學科會診，反復修訂方案。

現在，鄒誠俊每天沿著山腳下的長江支流散步。心情一放松，他就能留意到三峽庫區縈繞的白色霧氣；留意到江河兩岸的紅橘，像一盞盞點亮的紅色小燈籠，從高坡一直鋪展到水岸上；他留意到一只被他投喂過的貓，每天在河岸上等他，變成一只“跟腳貓”。鄒誠俊蹲下，撫摸它的腦袋，手伸進絨毛里，捏到了一個硬塊，和他下巴、舌頭里的很像。“你這是在哪兒受的傷呀？幸好，在冬天到來前，你被救治了。”

（資料來源：《中國青年報》，范李麗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