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球

蔣子丹

1

球球是一只白色小京巴，聰明伶俐，可惜它三歲時下肢忽然癱瘓了。獸醫告訴它的主人老陳，球球得的是椎間盤突出癥，如果堅持治療并且配合每天的腿部按摩，也可能好轉。老陳開著一家汽車修理廠，行業競爭特別激烈，時間成了他最寶貴的東西。雖然這只小狗來家三年多了，但它得的這個病不是三兩天能治得好的。給球球治療了一個星期之后，老陳思來想去，說，這狗擱在你這兒，誰要誰抱走，要是一直沒有人要，到晚上就給它安樂死吧。老陳留下了安樂死的費用，又給球球安排了一只新的小筐子，一盒小罐頭和一大瓶礦泉水。

張呂萍走進小動物醫院的時候，正有一群人圍在那兒看球球，議論說它的主人真狠心呢。小狗滿臉驚恐地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完全就是一個被爹媽遺棄的孩子。問清了是怎么回事，張呂萍想都沒想就把它抱起來。她要帶它回收容基地，并決心治好它的病。

一路上球球在張呂萍懷里仰著頭盯住她看，默默淌眼淚。這讓張呂萍更加清晰地意識到，一只小狗其實具有遠遠超出人們估計的細膩和復雜的感情。張呂萍的收容基地在北京山區門頭溝，為了治好球球，她每天驅車幾十公里帶它去城里打針。仿佛要報答她的好心似的，沒過幾天，球球就重新站起來了。等它能在地上歪歪斜斜走動了，見著張呂萍它就會立馬跑過來，熱情地抬起小小的前爪，跟她握手，向她作揖。

2

再說球球的主人老陳，自從扔了它，心里并不踏實，老婆孩子一聽他把球球扔在動物醫院，都不依不饒讓他把小狗接回來。聽說球球被人收養，老陳總上動物醫院打聽它的下落，無奈獸醫們都不肯告訴他。

于是他天天到醫院來守候，有一天終于在張呂萍帶球球來打針的時候，找到了她。老陳上來就鞠了一躬，說：“大姐，謝謝你救了我的狗。能不能把小狗還給我，我把費用還給你？”張呂萍把球球放進汽車里，想都沒想就拒絕了他：“你不是要讓它安樂死嗎？只當它已經死了，還守個什么勁兒呀？”

蹲在座位上的球球卻突然撲到車窗邊，嗚嗚地哀號，好像要幫著主人求情似的。張呂萍心里一軟，就把電話號碼告訴了他。

第二天，老陳開著私家小面的，領著老婆和胖兒子來了。他們剛剛走進基地的院子，球球已經激動得渾身發顫，趴在窗臺拼命往外探頭。看著球球那副前嫌盡棄的樣子，張呂萍心里好一陣感動，也好一陣難受。老陳的兒子小胖撲過去把它抱在懷里，接著一家三口圍著小狗哭成一團，一看就知道這只狗原先跟他們有多親。

張呂萍說：“既然你們對它感情那么深，剛有個病呀痛的，怎么說扔就扔了呀？”老陳的老婆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淚道：“是我們不對，現在我們想改過，鄰居們都喜歡球球，我們都沒臉說把它扔了，只是說放在朋友那兒給它治病呢。你救了球球，我們全家謝謝你，要多少錢都行。”小胖子懷里的球球擔心地瞧著他們交涉，兩只眼睛淚汪汪的。

3

事隔幾年之后，張呂萍憶起這只有情有義的小狗，仍止不住一聲又一聲嘆息：“那時候自己年輕氣盛，容不得這種辦事沒譜的人，就狠了狠心說：‘萬一再癱了，誰知道你們又要怎么處理它。’”老陳自知理虧，只好退了一步，要求每個星期來看它一次。張呂萍同意了。那時候，她還不知道，這種方式對一只重感情的狗，實在是一種摧殘。

這次探訪之后，球球得了憂郁癥，一個星期都沒吃飯。張呂萍于是給老陳打電話叫他們別再來了，等小狗適應了再說。結果他們不聽，又來了。兩次三番之后，小狗連流食都不能吃了，整天沒精打采、淚眼迷蒙的，后來緊急送往小動物醫院，獸醫一瞧就診斷出是憂郁癥引起的腸套疊。手術開膛一看，球球肚子里的腸子全黑了，壞死了。張呂萍非常后悔，早知道這只小狗跟它的主人感情深到了以命相許的程度，還不如讓他們把它帶回去。

埋葬球球的時候，老陳一家三口都來了。張呂萍把球球埋到樹下，哭得連頭都抬不起來。老陳見了，忍著自己的悲傷安慰她說：“大姐，這件事全是我的錯，你已經盡力了，還是別太傷心吧。”

張呂萍說：“那一瞬間，我覺得這家人也不像原先想的那么無情無義。狗也跟人一樣性情各異，有它自己的主張和行事邏輯，只不過人類很少會從它們的角度去考慮問題，有時候還會把對于它們來說并不稱心的善意，一廂情愿地施舍給它們。”

球球死了沒多久，動物救助基地搬離了門頭溝，張呂萍也沒再去過。后來，因為中央電視臺要拍專題片，她才領著攝制組回去了一趟。走進那個已經荒蕪的院子，張呂萍一下子就想起了可愛的小狗球球。

球球的墳早就看不出來了，墳邊的樹已長得又粗又大。張呂萍站在樹底下回想著這只被執著的善心毀滅的小狗，心情特別沉重。一陣風吹過來，滿樹的葉子都在沙沙作響，太陽照著它們，反射出一束溫暖的光影，怎么看，都像她記憶中球球溫情的目光。

秋水長天//薦，四季青/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