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省思（六首）

敬亭山中

你離去之后，這里已是深海

潛泳的人，追逐著

將水推上大陸

語言的地殼運動陡然加速

峰巒如詞，從水中突起

遨游經過的大魚有時會停下來

傾聽鳥鳴

漂浮的云團在此停泊

帶來恒久的浸潤

山頂和山腳一樣潮濕

吟哦反復擦拭著每一棵樹，使它生長

從綠意中滴下的詞語

每一滴都攜帶著一片山林

隨羽翅飄蕩

四月的省思

夜色里的繡球花，像是一種責備。

獅子腳步無聲，目光威嚴。

躲避著路燈桿，黑夜在悄悄挪移。

一首悲愴的鋼琴曲別在胸前。

在窗前站久了，大朵的白色就會凝結，

像拳頭打過來，

像鳥鳴尋找聾啞人。

大朵的白色，突然的一拳，

像身體留下的洞口

一直打到童年，

一直打到夢由黑變白。

蘆葦與骸骨

平川河邊，一群工人在砍斫蘆葦

枯黃的蘆葦，高過頭頂

突然撲倒在他們的懷中

工人們雙手用力將它們放倒，又抱起來

一捆一捆，靠著河岸放好

這些枯瘦的骸骨，曾吸飽了河水

又吐出河水

當它們被抱起，竟然還能貢獻出嘩嘩之聲

仿佛身體里仍然有水流過

仍然懂得喊痛

捆扎之后，疼痛將被放在一艘船上

帶回

一直以來，在河灘上，人們也是這樣

收拾親人的骸骨

并希望他們如這般發出聲響

進入河流

他們將一直這樣勞作

他們將不理睬那從不間斷的嘩嘩聲

直到蘆葦再次變青

夜讀勒維納斯

“這是一門關于時間的課程。”

書中寫道。但這也是一門關于自救的課程

我和古人同一年級

在同一水域里游泳

晚飯后，母親坐在我對面

中間是那永逝永在的水域

課程一直在重復

她無牙的嘴，讓一切通過

我看見母親牽著我的手

把我安頓在座位上，輕語

“時間的消極性是耐心的本身”

作為今夜的守門人，她精于沉默

母親是耐心的母親

令夜晚磨蝕，悄悄偏移

因此“鐘表的時間并不是本真的時間”

從母親的牙齒上拔除的才是

那些能讀懂她自言自語的，也是

在一個人的考場上，我終于明白

完成了普通生活就是偉大的勝利

而從母親眼中釋放出的這個夜晚

時間正在冷卻

我的課程還在茫然之中翻滾

給阿萊杭德娜姐妹

你用眼皮折斷白天

加長了夜的泳道

黑夜源源不斷，從眼里涌出

洗亮臉

又服下足夠劑量的孤獨

骨頭叫喊，骨頭呼喚一把刀子

像水

在身體里旋轉

傷口飛去，傷口仍是在甬道里

摸索的一只白月亮

仍是一個干凈的人質

輕質詞

清晨，鳥鳴如海

雙眼摘下，藏在海浪中

坐在浪尖的人，反復落回水中

在那里重新筑一個巢

孵出鳥的翅膀

液態的夢流淌

眼睛睜開，撞擊一片

光斑閃爍

作者簡介：思不群，本名周國紅，1979年生，安徽望江人，現居蘇州，江蘇省作協簽約作家。作品散見《人民文學》《詩刊》《世界文學》《鐘山》《作家》等文學期刊，著有詩集《分身術》、文論集《左手的修辭》、編著《蘇州作家研究·車前子卷》（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