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上（七首）

獨 坐

夜正深。他也曾對另一個

自己端詳許久

“月光從一個人心里流出來終將

抹去你的孤獨。”

可你并不知道今夜，月光也

只是

圓了別人的夢

我當然理解你

沉默自然就有沉默的理由

也不必去渴求什么了

當他們與你告別時

月色正好

那個花下和你對酌的人

已經活在了他自己

的夢中

松尾芭蕉

他眼底有一種難以捉摸的光

泄露出全部秘密

似乎，你在那個芭蕉庵

也總能夠聽見

青蛙躍入水潭的聲音

但一縷風卻從石縫里掀開了

遼闊的寂靜

或許你只是一個尋常旅人

穿梭于歲月

難以言說的幻滅感

之中

有時我也會停下來，聽雨水

敲打芭蕉

有如你內心的禪修

而那時，你已經跨過喧囂

回到了夢中

我剛看到謎底

就在這時，你迅速把目光

從遠處拉回來

這個由遠及近的過程堪比我曾經

做過的一個兒童游戲

我走在某種自我感覺里

腳下落葉婆娑

不斷搖曳的光影之外，蟬鳴

已進入尾聲

每一個語境都是動與靜

交替登場的神話

我不曾遺忘，也不曾在一片逆光里

找出那個能夠替換的詞

現在聲音越來越低了

而眼前

山雞滿懷期待地在一棵

沙棗樹下收割愛情

在路上

沿途，風景似乎有點暗淡

猶如一個人

驟然生發的沮喪情緒

但鳥兒

依舊在高枝上

展示它們精湛的技藝

我停下腳步

仔細玩味每一個音符所產生

的孤獨感

現在已經很少有人再從

這里往外走了

老人們端坐在那里

瞇著眼

任憑陽光拂去他們內心的塵土

而我也只想繼續安靜地

走完一段路程

放下所有愧疚和牽掛

以便讓自己能夠

悄無聲息地與這個世界

揮手道別

行走在中原的暮色里

只能夠聽見流水聲

鋪滿田疇時

微光翕動的漣漪。花未眠

但那青青子衿的沃土

卻像不了情在

大河悠遠的回聲里閃耀著

光芒

我已經看見詩經綻放出來的

不朽

氤氳于悲歡離合中

又輕輕地

落進了逐夢者的心底

時間仍在靜靜流淌

若夜空

隱藏著無限秘密。抑或也

有一縷風可以掠過

花叢

就像你隱秘的心事

終難忘懷

卻又沒人能夠讀懂

想起劉禹錫

他從吳儂軟語中萃取的

詩意柔潤綿長

他執拗的心也總是

被反復炙烤。被一種莫名其妙

的力撕扯

就仿佛置身于駁雜場域

左沖右突之后

卻從未讓自己迷失過

他總是在路上

不論吳儂軟語的黃昏，還是

浪高風急的秋夜

也都會用起承轉合的詩意抹去

心中塊壘

使得澄澈依舊是放飛自我

的靈丹妙藥

所以他已經很累了

終于停下腳步，把自己托付滎陽

青山綠水

也把最后的喟嘆留給異鄉

和大唐

起伏綿延的殘夢

楓 林

這時候云淡風輕

秋來無夢

唯一只仙鶴把舒朗的記憶

放在火紅的晚霞里

有如夕陽把

最后的激情都釋放出來

其實，我所看見的

也只是風景

密密匝匝，就仿佛天空

在燃燒

而楓林卻把蓄積的全部光都

投射在山坡上

就像思念，就像

風托舉的萬千花朵

作者簡介：亞楠，本名王亞楠。中國詩歌學會理事，伊犁州作協主席。已在《詩刊》《江南詩》《星星詩刊》《人民文學》《中國作家》等報刊發表作品200余萬字。多次獲得全國詩歌、散文詩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