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敘事是人類社會的普遍現象,貫穿人類社會發展和政治競爭的全過程。在人文社會科學出現“敘事轉向”后,敘事逐漸成為人們理解世界、解讀政策的框架和工具,可以塑造或影響一個民族或國家對特定事件、政治行為的集體觀念和情感認同,進而在多個維度影響國家利益。作為一種權力工具,敘事在美式民主的對外輸出中發揮著重要作用。美國拜登政府執政后,更加強調對中國的“民主V S威權”的二元對立敘事,意圖塑造國際社會對華負面認知并爭奪國際民主話語權。對此,需要完善敘事策略及相應機制,以對立敘事解構美式民主,以概念敘事打破美國對民主敘事的壟斷權,以替代敘事充實敘事研究和實踐,以動員敘事加強與國際社會的敘事合作,從而破除美式民主的神話和迷思,共建人類民主絢麗多彩的百花園。
【關鍵詞】美式民主 對立敘事 概念敘事 替代敘事 動員敘事
敘事貫穿人類社會發展和政治競爭的全過程,對于國家和其他行動體來說都是至關重要的手段。通過建構敘事及其策略性表達,行為體可以擴大其影響力并改善其話語環境,①塑造或影響一個民族或國家對特定事件、政治行為的集體觀念和情感認同,進而在多個維度影響國家利益。此外,敘事還可以成為政治行為體分化聯盟、建構行動合法性、贏得公眾支持與打擊對手的“武器”。②與此相對應,國際政治行為體利用敘事的溝通功能來闡釋和投射自己的利益、價值觀和對國際體系的期望,并為其政治行為辯護。③
冷戰結束后,“民主”逐漸成為美國外交的核心理念。近年來,拜登政府兩次組織召開所謂全球“民主峰會”,提出“民主國家聯盟”的愿景,再次將“民主”置于其外交領域的核心地位。由此,“民主”不僅僅是一項政治理念,更成為一種美國形象和品牌。美國不斷創新、傳播美式民主敘事,拓展其與國際社會的共同意義空間,服務于其爭奪國際民主話語領導權的目的。
一、敘事與美式民主
作為一種權力工具,敘事在美國向全世界推廣民主的過程中得到廣泛的運用。歷史地看,19世紀“門羅主義”開啟了“民主、共和的美洲”與“腐敗、專制的歐洲”的劃分,由此美國通過牢牢操控“門羅主義”的解釋權和民主敘事的主導權,攫取干涉美洲國家事務的合法性。“門羅主義”成為美國不斷區分“敵友”④、進行對外干預和霸權建構的起點,也是美式民主敘事建構和工具化的起點。伴隨著美國對“門羅主義”解釋權的壟斷,美式民主敘事作為一種戰略工具開始進入美國的對外政策領域,成為其實現對外政策目標的工具甚至武器。
隨著美國在國際體系中領導地位的不斷確立,美國已經建構了一套基于“仁愛”“自由”“和平”等模因的系統性、多元化和全鏈條的美式民主敘事體系,并逐漸確立和主導了對全球民主的敘事邏輯。其敘事手段包括身份敘事、強制敘事、說服與溝通敘事等等,其參與主體包括美國政府、學界、媒體、非政府組織等,且各方能夠相互配合、協同推進。特別是拜登政府延續特朗普時期的做法,繼續從大國競爭的框架內看待中美關系,并以高度意識形態化的詞匯為中美戰略競爭定性,不斷將中美之間的競爭敘事為“民主”與“獨裁”之間的世紀大競爭。一方面,拜登政府繼續強化美式民主堅不可摧的敘事,鼓噪民主國家將變得更為強大;另一方面,拜登政府編織“民主VS威權”的二元對立敘事,呼吁美國與其他所謂“民主國家”團結起來“捍衛民主”,美其名曰要維護和平、安全與繁榮。拜登政府此舉意在塑造國際社會對華負面認知,為爭奪國際社會民主話語權提供話語基礎。
二、美式民主敘事的應對策略
美式民主的全球敘事基于“仁愛”“自由”“和平”等模因建構了美式民主的道德標準、評判標準和輸出標準,總體上呈現濃厚的強制色彩。從一定意義上說,美式民主的全球敘事得益于美國的霸權地位,并始終反哺和服務于美國霸權。對此,需要著力從以下幾方面應對:以對立敘事解構美式民主;以概念敘事打破美國對民主概念的壟斷權;以替代敘事充實民主敘事的研究和實踐;以動員敘事加強與國際社會的民主敘事合作,共建人類民主絢麗多彩的百花園。
(一)對立敘事:揭示“民主VS威權”二元敘事的本質
顧名思義,對立敘事是與主導敘事相反的敘事。對立敘事采取與主導敘事對抗的敘事方式,其核心宗旨是通過“顛覆性的敘事”來打破主導敘事帶來的沉默螺旋,指出主導敘事的錯誤之處,為敘事提供新的話語空間。在本文中,對立敘事意指對美式民主“道德優越性”等虛假本質進行闡釋,進而解構美式民主的敘事霸權。
將世界人為地兩分為“善與惡”“先進與落后”“文明與野蠻”乃至“西方與非西方”的敘事方式是美國的傳統做法,其核心就是通過確立差異和區別的方式,建構“自我-他者”的身份對立敘事。美國以“民主領袖”自居,動輒對其他國家貼上“反民主”標簽。一方面,美國積極利用與“自我”相似的身份,建立身份認同敘事;另一方面,確定“他者”作為負面鏡子的“邪惡性”。美國通過確定“他者”的消極形象,建構二元身份對立敘事。在這種敘事模式下,美國不斷煽動小國挑戰被美國視為競爭對手的大國,進而利用其敘事霸權指責競爭對手為“威權/專制國家”,號召所謂“民主國家”一起抵抗“威權/專制國家”,給世界創造混亂、沖突甚至戰爭,并以此維系霸權地位。
事實上,美國主導的聯盟體系的利益分歧日益明顯,美國通過“民主VS威權”的敘事來維持西方團結、壓制其他國家的利益訴求也越來越難以為繼。比如,美國從自身利益出發將烏克蘭危機描述為一場“民主VS威權”的對決,并在此基礎上發起對俄全方位制裁,使得一些西方國家因此利益受損。因此,應積極確立“尊重多元民主”的對立敘事,不斷揭露“民主VS威權”二元敘事的虛假性與破壞性。
(二)概念敘事:打破美國對民主概念的壟斷權
概念敘事是通過創造、推廣概念為事物賦予意義,從而獲得命名權及解釋權。長期以來,美國憑借其霸主地位和敘事策略,壟斷了“民主概念的定義權、民主標準的制定權、民主理論的闡釋權及民主爭議的評判權”。從源流來看,民主發端于古希臘時期的雅典城邦民主,其原初含義是公民直接參與城邦管理,即“人民統治”或“人民主權”;⑤從理論而言,民主是一個不斷發展的概念,目前并無一致認同的定義,民主讓人孜孜以求卻又千人千面;從實踐來說,隨著時間的推移,美國的民主制度已經越來越背離民主制度的內核和制度設計的初衷。金錢政治、身份政治、政黨對立、政治極化、社會撕裂、種族矛盾、貧富分化等問題愈演愈烈,民主制度的功能出現衰退。⑥有評論指出,民主話語霸權的建構,是美國“重構認知”的典型案例,包含了從“偷換概念”“學術包裝”到“媒體傳播”“價值輸出”直至“思想占領”“文化收編”等全過程。⑦就此,應解構美式民主敘事霸權,通過對民主概念內涵中的經濟、政治、社會等多重維度進行廣泛敘事,打破美國對民主概念的壟斷。
(三)替代敘事:強化全過程人民民主敘事體系建設
替代敘事是忽視主導敘事而建構一種替代性的新型敘事方式。在推進民主建設中,我們還需建構一套科學的替代性敘事。全過程人民民主是一種創新的民主實踐和全新的民主敘事,有著深刻的理論基礎。全過程人民民主是一種全過程的民主,包括“民主醞釀、民主選舉、民主決策、民主協商、民主監督和民主管理”等內容,是“多層級民主運作界面、系統化民主運行流程、多樣性民主操作形式的有機統一”。⑧不同于美式民主以政治選舉為核心,全過程人民民主強調以人民為中心,人民能夠參與到國家治理的全過程中。此外,全過程人民民主是實效民主,實現國家治理能力與民主建設的有機統一,是制度化、規范化、系統化的真正管用的民主,保證黨和國家每一項立法、決策都體現人民意志、符合人民意愿。
構建全過程人民民主敘事體系,一方面要講好講清全過程人民民主的豐富內涵。近年來,我國有關部門接連推出《中國的民主》白皮書、《全人類共同價值的追求與探索——民主自由人權的中國實踐》報告,積極在國際舞臺上講述中國民主實踐故事。在以上宏大敘事的基礎上,做好全過程人民民主敘事體系建設應進一步挖掘中國民主實踐的鮮活故事,特別要著力講述基層民主的生動實踐和有益探索,以個體敘事凸顯全過程人民民主敘事的真實性、連貫性和多樣性;另一方面,要著力用國際受眾易于接受的敘事體系和融通中外的話語方式,對外講好中國民主實踐的具體實踐和生動故事。
全過程人民民主的全球敘事涉及不同國家、地區的不同文明和價值觀,因此不能推進單一敘事或強制敘事,要注重與不同國家受眾的雙向溝通和交流,了解受眾國自身類似的敘事體系,多用受眾容易理解的敘事方式,采用鮮活事例和通俗的道理,通過融通中外民主敘事的相似概念不斷激發中外受眾的共通共情之處,進而增進國際社會對全過程人民民主的理解和認同。
(四)動員敘事:與國際社會加強民主敘事合作
動員敘事指行為者通過敘事將不同的情境聯系起來并統一到更宏大情境中的機制。通過動員敘事,可以建立共同身份,促進集體價值觀的形成,并鼓勵群體團結,為集體行動奠定基礎。民主的樣式是多元的,各國的民主制度應該由各國人民根據自己的國情來自主選擇,適合的才是最好的。美國對于民主的定義權和評判權,并不一定符合世界上其他國家的利益。
民主的標準不是唯一的。國家的發展狀況和規模不同,民主政體的制度形態和運作理念也可能存在差異。對此,在建構民主敘事時應堅持求同存異,超脫于“自我-他者”二元對立的民主敘事體系,積極倡導各國融入到更宏大的“人類(命運)共同體”的身份群體中。在此基礎上,擴展民主的外延,面向世界共識,尊重各國國情和發展需求,匯聚國際社會的支持。例如,積極動員國際組織、智庫、學界和媒體界以及企業、非政府組織、個人等多元敘事主體,講好各國民主實踐故事。
三、結語
在美式民主敘事的應對中,我們應把握其敘事的本質及特點,立足中國民主實踐,充分運用對立敘事、概念敘事、替代敘事和動員敘事等策略,解構美式民主、打破美國對民主概念的壟斷。與此同時,應加強與國際社會的溝通和合作,用國際社會聽得懂、易接受的更具包容性的民主敘事引導國際輿論,努力建構立足于中國實際、面向世界的多元民主敘事體系。
事實上,民主是全人類共同追求的價值目標。基于不同的國家特性,每個國家都有自己的歷史傳承、文化習俗和價值觀念,因此民主在不同語言、不同情境下具有不同內涵。美國的價值標準只是多元價值觀的一部分,而不是民主的全部內核。而依靠軍事行動強行輸出狹隘的“民主”,本身就違背了自由主義價值觀。民主內涵多元且具有發展性,民主絕非指特定政體類型、特定組織程序,而是涵蓋政治、經濟、社會等多個維度。從根本上說,民主的實現不在于形式,而在于民主的治理,即民主的實質是否得以貫徹,民主質量是否得到保證。
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一般項目“美國總統外交危機話語研究”( 項目編號:19BGJ025)的階段性成果。
朱玲玲系北京大學國際關系學院博士研究生
「注釋」
①Alister Miskimmon, Strategic Narratives : Communication Power and the New World Order, New York: Routledge, 2013, p.2.
②Tongtao Zheng,“ Characteristics of Australian Political Language Rhetoric: Tactics of Gaining Public Support and Shirking Responsibility,” Journal of Interculture Communication, Vol.17, No.5, 2000, p.1.
③Dominika Biegoń“, Specifying the Arena of Possibilities: Post-Structuralist Narrative Analysis and the European Commission’s Legitimation,” Journal of Common Market Studies, Vol.51, No.2, 2013, p.198.
④章永樂:《此疆爾界:“門羅主義”與近代空間政治》,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21年,第19頁。
⑤周亞東:《構建我們自己的民主話語體系》,《人民日報》2017年6月30日,第7版。
⑥外交部:《美國民主情況》,《人民日報》2021年12月6日,第15版。
⑦葉書宏:《民主何以成為美國“私器”》,新華網,http://m.xinhuanet.com/2021-12/07/c_1128139999.htm,2021年12月7日。
⑧張賢明:《全過程民主的責任政治邏輯》,《探索與爭鳴》2020年第12期,第16頁。
責編:霍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