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太供應鏈的敘事轉向與應對

陳超 羅慧芳

【內容提要】面對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各國加緊全球供應鏈體系“拔河博弈”，“鏈接”還是“斷鏈”占據國際輿論場重要位置。中國是全球供應鏈合作的堅定維護者，而美國則是“脫鉤斷鏈”的始作俑者。中美的態度和行動代表了開放與封閉的兩種趨勢。美國通過重構敘事情景、塑造敘事角色、設定敘事情節試圖主導亞太供應鏈敘事，以此作為經濟杠桿和輿論工具企圖“競贏”中國。當前這種論調已經形成一定話語趨勢，其背后是全球層面逆全球化、地區層面多重治理和國家層面議題泛化多重因素相互交織形成的話語霸權。為克服消極影響，我們要做好正面闡釋，增強供應鏈治理的議程設置能力、提升國際公共產品的持續供給能力、多維展示亞太供應鏈的韌性活力，以中國式現代化為指引推動講好亞太命運共同體故事。

【關鍵詞】印太經濟框架 供應鏈 中美關系 國際話語權 亞太命運共同體

亞太地區是世界經濟增長中心和全球發展穩定之錨。從供應鏈角度來看，亞太地區涵蓋了40%的世界人口、60%的經濟總量和近50%的全球貿易總量，在供應鏈伙伴關系構建上具有得天獨厚的優勢，為全球產業鏈供應鏈穩定暢通提供了重要支撐。近年來，亞太供應鏈中的“中國聲音”和“美國聲音”反映了地緣政治經濟變化以及合作前景，直接影響亞太區域治理和全球治理進程。

一、亞太供應鏈的敘事轉向

沃爾特 · 費舍爾（Walter Fisher）將“敘事范式”引入到傳播理論，認為敘事具有普遍性。具體來說，敘事是話語、特定意義以及事件的一種組織結構，是關于世界本質與人類體驗的特定理解。①自2022年以來，美國通過重構敘事情景、塑造敘事角色、設定敘事情節加快亞太供應鏈敘事轉向。

（一）再情景化：“另起爐灶”推出印太經濟框架轉向供應鏈競爭

從敘事情景來看，亞太經合組織（以下簡稱APEC）是亞太區域經濟合作的主渠道。2009年APEC新加坡會議首次將“供應鏈”列為重要合作內容。②此后，美國先后退出了《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定》（TPP），不尋求加入《全面與進步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定》（CPTPP），試圖用其主導的地區經濟安排替代APEC機制。2021年10月，拜登政府出于“美國優先”的考量，在第16屆東亞峰會上首次提出“印太經濟框架”，將供應鏈作為其第二大支柱，并在該框架下推動供應鏈協議談判（Supply Chain Agreement），加緊重塑亞太地區供應鏈。“印太經濟框架”滲透著美國在國際經濟體系失序背景下對新重點經濟議題的提煉和推進，反映美國在亞太地區乃至全球經濟布局的策略轉變和重心重構。③美國在2023年11月APEC舊金山會議前同時召開印太經濟框架部長級會議，希望“利用APEC來突出印太經濟框架（IPEF）的一些進展，展示美國在印太地區的經濟領導地位和多邊主義成果”。④

（二）角色重塑：從“調整供應鏈”到“管理供應鏈”意奪經濟治理權

從敘事角色來看，拜登政府積極推動重塑亞太供應鏈，其本質是建立美國主導的地區乃至全球供應鏈體系。拜登政府于2021年6月發布的《供應鏈百日評估報告》（100-Day Supply Chain Review Report）提出，美國的經濟安全，即穩定就業和關鍵行業的平穩運行，需要安全和有韌性的供應鏈，從而將供應鏈安全上升到更高的戰略層面，強調經濟安全就是國家安全，供應鏈對其國家安全、經濟安全和技術領先地位至關重要。2023年9月，美國商務部公布了印太經濟框架供應鏈協議文本，具體條款包括信息交換、分享最佳實踐、業務配對、對供應鏈中斷的集體行動和支持勞工權利等，最終降低美國企業成本，保障企業關鍵領域進口。協議共有澳大利亞、印度、印度尼西亞、日本、韓國、越南等14個國家參與，并設立了供應鏈委員會（Supply Chain Council）、供應鏈危機應對網絡（Supply Chain Crisis Response Network）和勞工權利咨詢委員會（Labor Rights Advisory Board）三個新機構來執行和落實協議。

（三）情節重置：鼓吹“中國+1”推動供應鏈本地化和多元化

從敘事情節來看，在其話語體系中，通過商品和服務的本地采購、分散運輸和多元鏈條，可以降低供應鏈受政治或自然因素沖擊的風險，具體表現為加快改變所謂“以中國為中心的全球供應鏈體系”。美國的供應鏈戰略呈現本土化、區域化和陣營化趨勢，重建美國產業優勢以應對國內供應鏈脆弱性并在戰略競爭中“競贏”中國。⑤在政府聲明、智庫報告及新聞報道中，美鼓吹“脫鉤斷鏈”“去風險”“降依賴”，并由此引申出一系列新概念，如“自主可控”“超多元化”“競爭彈性”等等，部分跨國企業選擇“中國+1”供應鏈戰略，將供應鏈網絡擴大到中國以外的國家和地區。世界銀行行長彭安杰（Ajay Banga）與印度外長蘇杰生（Subrahmanyam Jaishankar）會談時表示，隨著企業尋求替代制造基地以實現供應鏈多元化，印度有三到五年的時間來利用“中國+1”的機會。⑥

二、亞太供應鏈敘事轉向的原因剖析

從國際輿論關注度來看，海外媒體對“印太經濟框架供應鏈”的報道數量持續上升。其中，印度和日本等“盟友”報道數量最多，反映出美國及其盟友在地區供應鏈中的敘事能力不斷增強。⑦中美不同敘事背后是經濟全球化逆流、地區治理失靈和經濟議題泛化等多重原因，可以從全球、地區和國家三個層面進行分析。

在全球層面，逆全球化浪潮沖擊全球產業鏈。全球化進程出現“開倒車”，逆全球化傾向明顯，質疑、批判和反對全球化的力量不斷壯大，全球價值鏈參與度下降。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下，亞太貿易格局與APEC成立時的全球化程度已經大為不同。從全球范圍看，產業鏈仍是按照發達國家利益最大化的邏輯來設計和運行的，是充分利用發展中國家的低成本勞動力稟賦優勢和對生態環境需求不足的現實條件布局和推進的。⑧亞太不同國家和地區產業鏈供應鏈訴求和問題各有不同，各國把增強供應鏈韌性上升為國家戰略進行結構性調整，“鏈接”還是“斷鏈”成為必答題。

在地區層面，存在以區域自貿協定為代表的多重治理困境。長期以來，亞太區域形成了50多個小范圍自由貿易協定及各類貿易安排，自由貿易網絡不斷拓展，經濟相互依存不斷加深，是供應鏈聯系最為密切的地區；另一方面，“意大利面碗”效應更加凸顯，面臨碎片化、多元化、差異化的多重治理困境。亞太地區國家可以劃分為發達的工業化國家、新興工業化國家和地區、發展中國家三個梯隊。出于自身戰略考量和經濟利益，美國“印太經濟框架”將亞太地區作為重塑全球供應鏈體系的重點地區和大國博弈的前沿陣地，其種種做法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后發經濟體通過學習模仿實現彎道趕超的可能性，甚至使亞太地區其他國家陷入“低端鎖定”“規則鎖定”的困境。

在國家層面，經濟治理議題出現泛政治化、泛安全化傾向。部分亞太國家存在“經濟上靠中國、安全上靠美國”現象，地區經濟議題泛化趨勢明顯，美國在亞太地區既有戰略意圖又有經濟利益。近年來，部分國家以“國家安全”為由實施單邊措施，嚴重干擾全球產業鏈供應鏈高效配置。美國通過推動“印太”供應鏈競爭，拉攏更多國家共同“蠶食”中國的全產業鏈優勢，打擊中國“世界工廠”的地位，讓中國喪失同美國競爭的生產能力和經濟動力。⑨美國在供應鏈“排華”可能抑制中美在其他議題上的合作空間。⑩

三、加強亞太供應鏈敘事，促進供應鏈共享發展

供應鏈穩定暢通始終是國內外輿論關注的焦點，維護全球產業鏈供應鏈韌性和穩定，是全球共識和人心所向。加強亞太供應鏈敘事的關鍵是正面闡述，爭取國際社會共鳴、共振、共情。11如何進一步提升供應鏈話語權，提升供應鏈話語傳播效能，構建好供應鏈敘事至關重要。

（一）增強供應鏈治理的議程設置能力

全球治理話語權之爭包括在國際輿論影響力、國際議程設置權、國際制度制定權和解釋權、國際理念貢獻力等方面的競爭和博弈。其中，“議程設置”是“獲取和拓展權力的首要工具”。12因此，應充分利用APEC領導人非正式會議、部長級會議、高官會、委員會和工作組等自上而下機制平臺，主動發出中國聲音，推動APEC相關倡議和行動計劃形成中國方案。通過APEC工商咨詢理事會、APEC研究中心聯席會議等自下而上渠道，主動引領議題設置，在議題擴散階段進行動員宣傳，運用多種方式將共同理念變為國際議程。

（二）提升國際公共產品的持續供給能力

中國為全球供應鏈合作提供了超大規模的市場機遇、部門齊全的產業機遇、對外開放的政策機遇和不斷涌現的創新機遇。加強方案型產品供給，對“供應鏈紅利”“兩個市場、兩種資源”“轉型升級”“群鏈共建”“利益共享”等中國話語的系統性解讀，在多雙邊場合對外闡釋好中國的核心理念和具體做法。鼓勵“走出去”企業加強全球供應鏈布局，加強與“一帶一路”共建國家產供鏈深度融合，為發展中國家展示產業鏈供應鏈優勢提供窗口。

（三）多維展示亞太供應鏈的韌性活力

以“鏈”為媒，充分利用鏈博會、服貿會、進博會、廣交會、消博會等重要平臺，通過展覽、論壇、研討等多種方式，為中國和亞太企業界、工商界和學術界提供發聲平臺。推動亞太相關經濟體“抱團取暖”，重點突出供應鏈綠色化、數字化轉型發展，加強規則、標準、信息“軟聯通”，避免“低端鎖定”風險。推動鏈條各個環節企業深度踐行環境、社會和治理理念，提升供應鏈話語權。

（四）共同講好亞太命運共同體故事

講故事是國際傳播的最佳方式。13構建亞太命運共同體是新時代亞太地區政策的總體目標與基本方向，要按照互惠互利的原則編織更加緊密的共同利益網絡。進一步加強智庫合作，建立常態化交流和知識分享機制，共同講述“鏈”上合作共贏的故事、探討“鏈”上創新發展的機遇。加強全球產業鏈南南合作，提升我國制度性話語權和道義性話語權，在全球供應鏈合作中倡導真正的多邊主義、開放的區域主義，推動中國理念、中國方案得到亞太成員廣泛認可。

四、結語

供應鏈穩定暢通是國內外輿論關注的焦點，是全球共識和人心所向。無論“脫鉤斷鏈”還是“筑墻設壘”，都會嚴重威脅地區合作的根基。中國既是全球產業鏈供應鏈合作的參與者、受益者，也是堅定的維護者、建設者。14我們應高度關注亞太供應鏈未來發展態勢，圍繞供應鏈更新敘事方式、做好話語建設、講好共建故事，以交流合作超越霸權思維，以實際行動堅持“拉手”“融合”，真正落實共同發展理念，維護全球供應鏈公共產品屬性，推動構建亞太命運共同體。

陳超系當代中國與世界研究院治國理政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員；羅慧芳系當代中國與世界研究院治國理政研究中心副研究員

「注釋」

①趙永華、孟林山：《敘事范式理論視域下講好中國故事的路徑分析》，《對外傳播》2018年第8期，第43頁。

②門洪華、宋國新：《亞太戰略穩定與新時代中美關系》，《同濟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3年第4期，第22頁。

③潘曉明：《“印太經濟框架”展望及其對亞太經濟融合的影響》，《國際問題研究》2022年第6期，第123頁。

④U.S. APEC 2022 Outcomes， https：//www.state.gov/u-s-apec-2022-outcomes.

⑤孫成昊、申青青：《拜登政府的供應鏈重塑戰略：路徑與前景》，《美國研究》2023年第1期，第113頁。

⑥Next 4-5 years key for India to fill supply chain gaps， https：//cfo. economictimes.indiatimes.com/news/next-4-5-years-key-for-india-to-fillsupply-chain-gaps-ajay-banga-president-world-bank/103564682.

⑦本文依據國際傳播大數據平臺，對2021年以來1144家海外媒體對“印太經濟框架（IPEF）”“供應鏈”為關鍵詞的報道進行跟蹤研究。

⑧李穎婷、崔曉敏：《亞洲產業鏈：現狀、演變與發展趨勢》，《國際經濟評論》2021年第2期，第145頁。

⑨李巍、趙菩：《“印太經濟框架”：過程、內容與應對》，《東亞評論》2022年第2期，第32頁。

⑩羅長遠：《美國供應鏈“排華”：制約因素和應對策略》，《開放導報》2023年第2期，第79頁。

11王義桅：《中美敘事之爭：是什么，為什么，怎么辦？》，《美國研究》2021年第4期，第24頁。

12胡文秀、劉振霞：《全球治理視域下中國國際話語權的提升》，《中州學刊》2020年第8期，第54頁。

13杜占元：《著力加強國際傳播能力建設》，《人民日報》2023年12月7日，第10版。

14中共中央宣傳部、中華人民共和國外交部：《習近平外交思想學習綱要》，北京：人民出版社、學習出版社，2021年，第167頁。

責編：霍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