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先生說《紅樓夢》寫人“其要點在敢于如實描寫,并無諱飾,和從前的小說敘好人完全是好,壞人完全是壞的,大不相同,所以其中所敘的人物,都是真的人物”。偉大的文學作品就是這樣,不簡單地給人物貼標簽,非黑即白,而是敘寫黑中有白,白中有黑,真實展示出人性的豐富。下面我們通過分析《紅樓夢》中的人物來進行驗證。
黛玉的才情與小性
黛玉的才情眾所周知,才思敏捷,見解獨到。每逢詩社,別人還在苦思冥想,她卻在談笑間一揮而就,寫出的詩常常拔得頭籌。可她卻是“孤高自許,目無下塵” “小性兒”“行動愛惱的人”。
第二十二回寶釵過生日,賈母喜歡一個小旦和小丑,便賞果子賞錢,鳳姐兒說這孩子扮上像一個人,大家都知道像黛玉但都不說,只有史湘云心直口快地說了出來,寶玉聽了趕忙使眼色給她。眾人不說,是因為都知道黛玉喜歡多心;寶玉使眼色給湘云是怕黛玉惱。果然,黛玉惱了。惱眾人拿她比戲子取笑,惱寶玉不比不笑,惱寶玉向湘云使眼色。古代社會,戲子的地位低,即使是開玩笑拿黛玉和戲子比,敏感的黛玉不高興也似乎情有可原。可寶玉沒有說也沒有笑,也惹黛玉生氣,這就難以理解。寶玉向湘云使眼色其實是維護黛玉,這也不對,簡直是莫名其妙。用現(xiàn)在的話說,黛玉未免矯情,折磨自己也折磨愛她的人。
如果說,對寶玉使“小性兒”是確證寶玉心中的在乎與否,那么,對別人使“小性兒”就讓人難堪了。薛姨媽讓周瑞家的送宮花,因為考慮順路所以最后送到她,她卻說是別人挑剩下不要的給她。即使果真如此,也沒必要當面揭開,何況別人未必如其所想。另外,自己對別人也會無意中冒犯。史湘云說酒底(宴席間每行完一個酒令時,飲干一杯酒)“這鴨頭不是那丫頭,頭上那討桂花油”,引得晴雯等丫頭前來玩鬧著討要桂花油,黛玉打趣“他倒有心給你們一瓶子油,又怕掛誤著打盜竊的官司”,影射彩云偷玫瑰露寶玉給她抵贓,讓寶玉和彩云尷尬。不僅如此,她說劉姥姥是“母蝗蟲”,難怪寶釵說她“促狹嘴”。
寶釵的圓融與冷漠
寶釵是按照社會規(guī)范成長起來的女孩兒,“品格端方,容貌豐美”,“行為豁達,隨分從時”,為人處世周到細致,得到上下左右的稱贊。第二十二回,賈母喜她“穩(wěn)重和平”,專門掏錢為她過生日。她專揀賈母愛聽的戲、愛吃的食說,使得“賈母更加歡悅”。第六十七回,薛蟠做生意從外面帶一箱禮物給寶釵,寶釵分發(fā)給大家,連人人不待見的賈環(huán)也能照應到,這讓趙姨娘高興得不能自已。湘云說她挑不出壞處來。
可是,她還是一個十多歲的女孩兒,時時妥帖,事事周到,實在超出她的年齡。在洞明世事、練達人情中喪失了生命的活力,變得冷漠。第三十二回,金釧和寶玉“頑笑”,被王夫人打罵忍辱跳井而死。寶釵前去勸慰王夫人:“……據(jù)我看來,他不是賭氣投井。多半他下去住著,或是在井跟前憨頑,失了腳掉下去的。他在上頭拘束慣了,這一出去,自然要到各處去頑頑逛逛,豈有這樣大氣的理!縱然有這樣大氣,也不過是個糊涂人,也不為可惜。”王夫人點頭嘆道:“這話雖然如此說,到底我心里不安。”寶釵嘆道:“姨娘也不必念念于茲,十分過不去,不過多賞他幾兩銀子發(fā)送他,也就盡主仆之情了。”(《紅樓夢》第三十二回)
對于一個和自己一樣年輕生命的消逝,她沒有表現(xiàn)出悲憫,而是千方百計為王夫人開脫,先說金釧是去井邊玩失腳掉進去,最后說即使是生氣含恨也是金釧自己糊涂不足惜。總而言之,是金釧她自己的責任,與王夫人無關。可王夫人仍然內(nèi)疚、后悔,寶釵說出自己一貫實行的策略:多給錢。錢是寶釵為人處世的法寶之一,拿螃蟹幫湘云辦詩社,出燕窩給黛玉滋補……錢為她贏得了好名聲,也讓她失去了同理心。她總是考量現(xiàn)實的進退,從不去關注生命的悲歡。這一點,她比不上她那粗鄙的哥哥薛蟠。第六十七回,尤三姐自刎、柳湘蓮出走,薛姨媽嘆息,薛蟠流淚,獨寶釵不以為意,認為他們是前生命定,提醒母親和哥哥宴請伙計。這樣的冷靜和理性缺乏生命的溫度,顯得寡情薄義。
明代張岱說:“人無癖不可與交,以其無深情也。”寶釵看似無差別地待人,彬彬有禮地熱情,恰恰顯示自己與人的隔膜與疏離,內(nèi)心是空洞的。
王熙鳳的狠毒與溫情
王熙鳳是有名的“鳳辣子”,賈璉的小廝興兒說她“嘴甜心苦,兩面三刀;上頭一臉笑,腳下使絆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都占全了。”(《紅樓夢》第六十五回)她是榮國府的管家,也曾協(xié)理過寧國府,殺伐果斷,雷厲風行。有人遲到了一會兒,就下令打二十大板,革除月銀米。做事沒有底線,毒設相思局,致賈瑞斃命;弄權鐵檻寺,為三千兩銀子逼死一對苦命鴛鴦;借劍殺尤二姐,導致一尸兩命。翻手為云覆手為雨,失去對生命的敬畏。
饒是這樣狠毒的人,也有溫情的一面。她對劉姥姥這一鄉(xiāng)下老嫗最能體現(xiàn)。第六回,劉姥姥第一次來賈府打秋風,周瑞家的帶她來見王熙鳳。王熙鳳雖然不清楚她和王家的關系,但見多識廣的她雖然看出劉姥姥的寒磣,可她還是很熱情地接待了。當劉姥姥忍恥說出前來的目的時,鳳姐早已明白了,聽他不會說話,因笑止道:“不必說了,我知道了。”因問周瑞家的:“這姥姥不知可用了早飯沒有?”劉姥姥忙說道:“一早就往這里趕咧,那里還有吃飯的工夫咧。”鳳姐聽說,忙命快傳飯來。一時周瑞家的傳了一桌客飯來,擺在東邊屋內(nèi),過來帶了劉姥姥和板兒過去吃飯。(《紅樓夢》第六回)笑著止住劉姥姥費口舌稟話,減輕了劉姥姥的心理負擔。一個鄉(xiāng)下老太太前來豪門貴府求告,得需要鼓足多大的勇氣。王熙鳳問劉姥姥是否吃飯,既有延長時間好打發(fā)周瑞家的去請示王夫人的智慧,也是對劉姥姥和板兒的體貼。這一餐飯,不僅填飽了貧寒老婦饑腸,更傳遞了富貴之家的善意,慰藉了劉姥姥的風塵。
飯后,不僅給了劉姥姥二十兩銀子,還送了一吊錢讓她雇車。二十兩銀子對于賈家九牛一毛都算不上,卻可以維持劉姥姥家一年的生計。吃飯、送錢雇車這些細節(jié)體現(xiàn)了王熙鳳的細致和溫情。只是王熙鳳不覺察,她偶爾播下的善意種子竟長成了日后救贖女兒的大樹。如果說,對賈母的細致源于對當權者的逢迎,那對劉姥姥的周到,就單純是對老人的悲憫。魯迅先生說:“無情未必真豪杰。”確實,再無情的人內(nèi)心也有柔軟的一面,這才符合生活的真實性。
藝術來源于生活而又高于生活,現(xiàn)實生活中人性是復雜的,沒有完美無缺的圣人,也沒有一無是處的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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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同學,在生活中會遇到形形色色的人,你是否對人性有進一步的認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