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萊仙境吳王口

劉媛

在今河北省保定市阜平縣吳王口鄉吳王口村有明萬歷四年（1576年）所筑兩座磚砌敵臺，扼守著一條隱秘但重要的通道，這就是明內長城的關口之一 ——吳王口。

吳王口位于靈丘縣、繁峙縣、阜平縣三縣交界地帶。這里已經是太行山的深處，一座座山峰高聳險峻，一條條小河流淌在山谷之間，處處草木蔥蘢。濃密的植被里生活著各種各樣的動物，各處山溝里有一個個小小的村落，到處都是生機勃勃的樣子。倘若是和平時期，這里便是一派靜謐祥和的景象，而在流寇侵擾、戰亂頻仍的年代，這里就變得危機四伏。《讀史方輿紀要》中記載：“在吳王口外，茨溝村南有扒背、銀河村、胡家莊、柳樹村、天橋兒、蓮子巖等處。山中皆產礦砂，流民恒相聚開鑿，名曰礦徒。嘉靖二十五年，漸嘯聚為亂。議者言茨溝村南接龍泉，東連倒馬，其地險僻，每因銀礦致亂。”龍泉、倒馬皆為明長城關口名稱。明代以白銀為貨幣，吳王口周邊有金、銀、銅、鐵等礦藏，暴利的銀礦更是多方爭奪的目標，不斷滋生暴亂。

吳王口屬明長城防御體系中九邊十三鎮之一的真保鎮所轄。真保鎮東至紫荊關沿河口、連昌鎮鎮邊城界，西抵故關鹿路口，接山西平定州界，延袤七百八十里，分為紫荊關、倒馬關、龍泉關、故關四個轄區。根據《四鎮三關志》中《真保鎮形勝·疆域》一章記載：“（倒馬關轄區）東至完縣界一百八十里，西至大同府界五百里，南至曲陽縣一百五十里，北至廣昌縣九十里。上關三隘口東南至關約一十五里。柳角庵四隘口南至關約四十里。插箭嶺十三隘口南至關約六十里……吳王口十九隘口東北至關約三百五十里。”這段文獻表明，吳王口屬倒馬關管轄，包括吳王口在內，這一組長城隘口一共有19個。

關于這19個關隘，《讀史方輿紀要》的《關隘考》章節有如下記載：“吳王口，縣西北百里，東北至倒馬關三百二十里。弘治十三年，筑城置戍。自吳王口而下，凡十九口，亦屬倒馬關南路。其相近者，曰過道溝口。自此而東，曰艾葉嶺口、青羊溝口、香爐石口、門罕嶺口、火炭溝口、楊洪口，又東曰黍查口，俱正統、弘治以后建城置戍處也。陡嶺兒口，在吳王口西南二十里。嘉靖二十一年，筑城置戍。又西曰魚兒創口、夾耳庵口，俱正統四年筑城置戍。其相近者，曰龍窩溝口、高石堂口、養馬樓口，俱正德十二年筑城置戍。又西曰槍鋒石口，則嘉靖二十二年筑城置戍處也。”以上16座關口的修筑時間和駐軍時間也見諸《四鎮三關志》。《讀史方輿紀要》未提及的其余三口分別是神臺寨、火頭寨、富豪寨。神臺寨在縣西北的吳王口，火頭寨在艾葉嶺口，富豪寨在龍泉關東南。

《四鎮三關志》關于吳王口的記載是：“茨溝下隘口二十二。吳王口，正城一道，緩；魚兒創口，正城一道，緩。”從第一個吳王口開始，依次列舉出了22座關口的名字。除了上文的16座，還有上竿嶺口、下竿嶺口、黃石堂口、古道溝口、牛幫口、竹帛口這6座。從衛星地圖上可以清晰地看到，這組關口分布于今山西省靈丘縣、繁峙縣與河北省阜平縣三地。三縣交界之處是馬頭山，山脊是長城山險的一部分，周圍既有茨溝營、神堂堡、牛幫口等大大小小的村莊，也有鄉道、省道、國道或盤山公路曲曲折折地繞山而行，或有隧道、高架橋直穿而過，地形與道路頗為復雜，大路、小路交叉處的各種標識不太完善。

從山西省靈丘縣下關鄉楊莊村出來向西1公里多便是宋莊村，這個村莊現在只有兩戶人家。往南順著河道走8公里，就到了青羊口。從宋莊再往西走3公里是女兒溝村，然后向南折3公里是寬草坪村。繼續往南走兩公里，就到了河北省阜平縣的謝地村，距離吳王口村就不遠了。這是兩條千百年來一直在使用的通往河北省阜平縣的通道。抗戰時期，這一帶是晉察冀邊區的核心區域，這兩條路發揮過重要作用。近些年，周邊修建起了多條公路，這兩條路接近廢棄，但一路上景色極佳，是戶外徒步的好選擇。

吳王口長城本修在深山大溝里，多年前我前去尋找頗為不易。不過近些年新修的公路十分寬展，所以這次能非常順利地抵達兩座磚砌敵臺前。從磚石結構上看，吳王口的這兩座敵臺并不特殊，最下面是石基，上面是磚墻，里面有回廊、拱券，再高處是一層磚木結構的小房子。這一帶長城的敵臺十分類似，從建筑形制到使用方法，在《四鎮三關志》中有詳細記載。文中寫道：“沿邊區別緩急，計垛受兵。沖者一垛二三人，緩者一垛一二人。沖者創筑空心敵臺，每臺高三丈，縱橫如之。騎墻曲突，四面制敵。上建層樓，宿兵儲器。空心敵臺每臺共五十人。主軍十二名，四名管放弗朗機，四名專管裝運，二名管放神槍等火器，二名在上層專管梆旗。客兵三十八名，教放火器，學打銃石。其附墻臺主軍四名，三名管軍器，一名管梆旗并弗朗機，客兵各隨時編撥。”文中記載了敵臺的人員配置、各種武器彈藥的儲備數量，尤其是詳細記載了每座空心敵臺上弗朗機、火銃的配備情況和使用方法。

吳王口的敵臺在擁有以上全部“規定內容”之余，還另有兩處特殊的地方，那就是茨字十六號臺的文字石刻。在東面臺基的條石上，從右往左刻著“小蓬萊”三個字。蓬萊是一個多義詞，今山東省煙臺市有蓬萊區，明代軍事家、民族英雄戚繼光就是蓬萊人。蓬萊還是中國古代神話傳說中的神山名，常泛指仙境一般美好的地方。此處的“小蓬萊”可以理解為微型的、縮小版的仙境。由此可見，吳王口的山水景色自古就為人稱道。

“小蓬萊”三個字的左下方另有一組豎行的刻字，記錄了明崇禎七年（1634年）的一場戰事，共6列64字。文中寫道：“明崇禎甲戌，奴酋內犯寇茨溝。我兵奮勇殲奴殆盡，奴拼死奪竹帛口而出。誠哉！我崗、我陵、我泉、我池矣！仲秋九日，井陘兵備道闕里孔聞詩識，吳王口管總楊天愛造。”崇禎是明代最后一位皇帝的年號。甲戌年是崇禎七年，即公元1634年。“奴”一詞在明代特指女真族。女真族也稱朱里真、女貞、女直、朱里扯特、主兒徹惕、主兒扯惕、拙爾察歹等，滿語稱之為珠申、諸申。這段石刻文字記錄了戰事的經過。女真首領帶領軍隊入侵了茨溝營一帶，明朝將士奮勇抵抗，殲滅了一部分女真部隊，還有一些女真士兵從竹帛口逃走了。對照地圖可以發現，這次女真軍隊的入侵，不僅突破了明朝外長城的防線，還突破了內長城的防線，可以說距離明朝首都近在咫尺。面對如此慘烈的戰事，孔聞詩發出感慨：天吶！我大明的山川、皇陵、城池，就這么受到了驚擾！他將他激蕩的心情用刻石永遠地留在了長城上。

在農歷中，7月—9月是秋季，仲秋是秋季的第二個月。因此推測，“小蓬萊”三個字的刻字時間應為1634年8月。這一年，距離崇禎皇帝上吊、大明王朝滅亡的1644年只有10年時間了。1635年，清太宗皇太極在盛京（今遼寧省沈陽市）改族名女真為滿洲族。1636年，皇太極改國號大金為大清。1644年，滿族建立的清朝入主中原，成為中國歷史上第二個由少數民族建立的統一政權。

碑刻作者孔聞詩是孔子第62代孫，明天啟二年（1622年）考中進士。明崇禎五年（1632年），孔聞詩出任井陘兵備副使，吳王口正在他的巡查范圍內。孔聞詩在吳王口長城題“小蓬萊”三個字，也是因為這里風景如畫，猶如蓬萊仙境。在今天，“小蓬萊”已經成為了當地幾個村莊頗為自豪的標志。新修建的山區群眾集中安置點里是一幢幢小高層樓房，既依山傍水，又有電梯、天然氣、自來水、暖氣，商店、醫院、學校，一應俱全，家家戶戶的房子寬敞明亮，小區里處處鳥語花香，確實頗有幾分蓬萊仙境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