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家暴致人重傷，是否屬于正當防衛

秦風

奮力護子

1980年出生的林芳是湖南省長沙縣人。28歲那年，她嫁給在武漢市打工期間結識的王勇。2013年年初，林芳生下兒子小進。小進快滿六個月時，對外界的響動似乎沒有反應。夫妻倆遂帶兒子去醫院檢查，小進被診斷為先天性右小耳畸形，耳蝸缺失導致聽力受損。醫生建議施行人工耳蝸手術，費用數萬元到數十萬元不等。

王勇和林芳收入較低，他們租住在城中村的二樓，聽聞手術費用這么多，王勇提出等經濟條件改善了再做手術。

轉眼五年過去了，眼看小進快要讀小學，林芳十分焦急。這幾年，她辭掉工作，邊帶孩子，邊擺小攤，積攢下好幾萬元。她還聯系了一家醫療機構，正在等候免費人工耳蝸的名額（手術費等自理）。但是，2018年上半年，王勇突然失業，林芳追問根由，王勇不肯說實情。此后，王勇隔三岔五向林芳要零花錢，二人爭吵不斷。隨后，王勇搬離了住所。

2019年6月上旬，小進在耳鼻喉專科醫院進行手術治療，重建了右耳廓并安裝了人工耳蝸，同月，林芳到法院起訴離婚。

同年7月3日凌晨，王勇來到林芳母子住處樓下，發短信給林芳，聲稱要和兒子一起睡覺。未見回應，王勇遂拿起地面上的石頭往二樓林芳住處砸去，不料石頭卻砸壞了一樓鄰居朱某的窗戶，朱某聞聽便大聲叫喊。為了不影響鄰居休息，林芳將水果刀藏在身后，讓王勇進了門。隨后，她又將水果刀藏在床頭。

王勇要求睡在林芳母子身邊，林芳堅決不讓。王勇邊破口大罵，邊打了林芳耳光。年僅6歲的小進被驚醒，哭喊著：“不許你打媽媽！”他迅速爬下床，拿起金箍棒玩具對著父親亂舞。于是，王勇轉身打兒子。眼見王勇要揪小進的耳朵，林芳尖叫道：“放開孩子，他剛剛裝了耳蝸。”并且奮不顧身上前拉扯王勇。

王勇甩開林芳，把小進按在床上，用腿跪壓小進的雙腿，并用右拳擊打小進的屁股。情急之下，林芳拿起事先藏在床頭的水果刀朝王勇背部連刺三刀。王勇的鮮血噴涌而出。

導致重傷

王勇痛苦地吼叫著。看到王勇渾身是血，林芳趕緊撥打急救電話，將王勇送往醫院救治。

在醫院，林芳打電話給王勇在武漢唯一的親戚陳某，告知對方事情經過，并自言自語道，他要是死了，兒子怎么辦啊！陳某認為后果很嚴重，先打電話報警，然后再奔往醫院。

民警很快趕到醫院，接診醫生告知，王勇被捅了三刀，有兩刀插進去了，一刀未插入，都在后背上。刀沒有傷到主動脈，主要傷到肺部。背部有肋骨，刀其實不容易插進去，這種情況比較特別。雖然王勇肺部的傷勢嚴重，但是估計術后對其肺部功能影響不大。

公安機關偵查期間，司法鑒定意見認定，王勇損傷程度為重傷二級。

面對辦案民警的訊問，林芳辯解稱，小進在個把月前裝了人工耳蝸，出院時醫囑要求對孩子的耳朵要特別保護，為了防止兒子被傷害，她才持刀捅刺了王勇。

辦案民警在走訪調查時，周邊鄰居均證實，王勇脾氣暴躁，經常和林芳吵鬧，每次吵鬧都以林芳跑開結束。一次，王勇拿器具朝林芳腳上砸，傷痕到現在還沒有復原，看上去是被重物砸了凹下去的傷。

鄰居還證實，二人在小區屬于擾民家庭，嚴重影響附近鄰居的正常休息。林芳多次向鄰居哭訴說，自己很想離婚，為了孩子而忍辱負重。

考慮到案情系家庭矛盾所引發，且王勇存在較大過錯，公安機關經審查批準了林芳取保候審的申請。

2019年8月27日，王勇出具諒解書。他寫道，自己與林芳系夫妻關系，事發后，林芳積極將自己送往醫院搶救，并承諾離婚訴訟將放棄所有共同財產所有權，并向自己道歉、悔過，王勇愿意對林芳的犯罪行為予以諒解，并請求國家機關對其免予刑事處罰。

宣告無罪

2019年11月11日，武漢市新洲區人民檢察院以故意傷害罪，對林芳提起公訴。公訴意見認為，林芳正當防衛明顯超過必要限度，造成重大傷害，應當以故意傷害罪追究其刑事責任。鑒于其到案后如實供述自己的罪行，可認定為坦白，可從輕處罰。建議以故意傷害罪，判處被告人林芳有期徒刑二年、緩刑三年。

法庭上，林芳對檢察官指控的事實不持異議，表示自愿認罪。她的辯護人提出，王勇不斷糾纏和毆打兒子，其行為符合行兇的行為特征，林芳的行為屬于正當防衛，應當免予處罰。

法院經審理認為，正當防衛是法律賦予公民的一項權利，認定防衛行為是否明顯超過必要限度，應當以足以制止并使防衛人免受家庭暴力不法侵害的需要為標準，根據防衛人所處的環境、面臨的危險程度、采取的制止暴力的手段、施暴人正在實施家庭暴力的嚴重程度、造成施暴人重大損害的程度以及既往家庭暴力史等進行綜合判斷。

首先，林芳在事發前因婚姻矛盾反復被王勇糾纏，直至凌晨時分仍受其不斷滋擾。為避免影響鄰居休息，林芳無奈打開家門面對憤怒的王勇。因林芳母子均曾受脾氣暴躁的王勇打罵，林芳在孤立無援、心理恐懼、力量對比懸殊的情形下，準備水果刀欲進行防衛，其準備工具的行為具有正當性、合理性。

其次，林芳在遭到王勇辱罵、扇耳光后，雖然手中藏有刀具，但未立即持刀反抗，而順勢放下刀具藏于床頭，反映了林芳此時仍保持了一定的隱忍和克制。王勇將兒子按在床上毆打時，其雖然擊打的只是兒子的臀部，但一個憤怒成年人對于一個兒童的暴力壓制和傷害，具有造成再造耳廓嚴重受損的明顯危險。林芳考慮到兒子右耳先天畸形、再造耳廓、出院不足一個月等情形，擔心其子術耳受損，在徒手制止無果后，情急之中持刀對王勇進行扎刺，制止其對兒子的傷害，避免嚴重損害后果的行為應當評價為正當防衛。

那么，林芳的防衛行為是否明顯超過必要限度？法院指出，本案不僅應當充分體諒一個母親為保護兒子免受傷害的急迫心情，還應當充分考慮林芳在當時緊張焦慮狀態下的正常應激反應和兒子身體的特殊狀況。王勇受傷停止毆打兒子后，林芳亦立即停止了對其扎刺，此時不能以事后冷靜的旁觀者立場，過分苛求防衛人“手段對等”，要求防衛人在孤立無援、高度緊張的情形之下作出客觀冷靜、理智準確的反應，亦不能陷入“唯結果論”的誤區，根據查明的全部客觀事實進行事后判斷，應當認定林芳的正當防衛行為未超過必要限度，不負刑事責任。

2020年6月24日，湖北省武漢市新洲區人民法院作出一審判決，宣告林芳無罪。2023年6月1日，最高人民法院將該案作為反家暴十大典型案例之一予以公開發布。

（文中人物均為化名）

編輯 馬哲 xjjyh_326@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