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史的胡笳

馬慶民

一場緊張激烈的戰(zhàn)斗過后，看著匈奴兵丟下的滿地盔甲，刺史劍指波瀾壯闊的黃河水，慷慨激昂地說道：“不滅胡虜，有如大河！”

想想自己從洛陽出發(fā)時不過空有一個刺史的頭銜，并無一兵一卒，如今靠途中邊走邊招募的一千軍士，竟可以一舉擊潰匈奴萬余伏軍，刺史臉上露出了微微笑意，忍不住抽出懷中的胡笳，縱情地吹奏起來。

刺史很喜歡這個富有濃郁民族色彩的吹奏樂器，它發(fā)出的聲音，像是一種贊美，就像曾經(jīng)很多人贊美他“少負志氣，有縱橫之才”那樣，令人愉悅。

跋山涉水，千辛萬苦，刺史帶領(lǐng)隊伍終于到達目的地：晉陽城（太原）。可眼前的景象讓他們?nèi)滩蛔〈蟪砸惑@——“府寺焚毀，僵尸蔽地，其有存者，饑羸無復(fù)人色，荊棘成林，豺狼滿道。”

刺史來不及悲傷，立即帶領(lǐng)手下剪除荊棘，修建官衙，招集流民，發(fā)展生產(chǎn)，加強防御……很快，逃亡的百姓紛紛回來了，有時“一日之中”“歸者數(shù)千”，城里又升起了炊煙，又有了雞犬之聲。

看著滿城生機，刺史決心將性命與晉陽城連在一起，與城中的百姓共存亡。

那年的冬天來得早，大地冷凝，寒風(fēng)凜冽。而讓人更“寒”的是，數(shù)萬匈奴兵乘著冬日寒風(fēng)，氣勢洶洶地直撲晉陽城。

刺史深知城中兵少，不可硬拼，且固守也撐不了多久。于是他一方面讓軍士做好防御，另一方面又修書一封，請求支援。可一連七天過去了，一個救兵的影子都沒看到，眼見城中糧食將盡，而越來越多的敵軍，早把晉陽城里三層、外三層地圍了個水泄不通。

大難將至，百姓驚恐萬分。刺史看起來波瀾不驚，但內(nèi)心卻異常焦躁。

這一天，刺史在城上來回踱步，苦思冥想退敵之計。突然，他掏出懷里的胡笳，若有所思——他想到了當(dāng)年韓信“四面楚歌”的故事。

當(dāng)天夜里，刺史著一襲白衣，乘著月色，登上城樓，用胡笳吹起自創(chuàng)的《胡笳五弄》（《登隴》《望秦》《竹吟風(fēng)》《哀松露》《悲漢月》五首曲子）——曲調(diào)哀婉，悲遠綿長，宛轉(zhuǎn)凄傷，委婉凄涼……胡笳聲聲，劃破長空。

敵營中的匈奴兵聞之，感到好奇，紛紛出營。但聽著聽著，眼前似乎泛起故鄉(xiāng)大漠的風(fēng)光，一時間，竟沒有一個人抽羽搭弦。

五曲終了，匈奴兵被思鄉(xiāng)的情緒包圍，他們四顧相嘆，有的甚至開始低聲啜泣。

半夜時分，刺史再次登上城樓。胡笳在手，又五曲下來，匈奴兵已是淚流滿面，思鄉(xiāng)的情緒不斷蔓延——他們仿佛看到了母親在草原上望眼欲穿，聽到了孩子在草地上哭泣呼喚，聞到了妻子在爐火上烤得香噴噴的肉……

天快亮的時候，刺史組織了一個胡笳樂隊，朝著敵營那邊再一次吹起《胡笳五弄》。熟悉的聲調(diào)，又一次勾起了士兵們思鄉(xiāng)厭戰(zhàn)的情緒，他們的心理逐漸崩潰，斗志徹底瓦解，以至于最后抱頭痛哭。

終于，一個匈奴兵開始不顧命令脫隊撤離，慢慢地，越來越多的匈奴兵，一起撤離，再后來，一發(fā)不可收拾……

晨光微露，寒氣未消，匈奴兵的身影，在煙塵中漸漸隱去，刺史緩緩放下手中的胡笳，依然沉浸在音樂的狀態(tài)里。他并沒有發(fā)覺城外的變化，只覺得心里柔軟到了極點……

這就是劉琨“一曲胡笳退萬兵”的故事。這個故事被詳細地記載在了《晉書·劉琨傳》里：“在晉陽，常為胡騎所圍數(shù)重，城中窘迫無計，琨乃乘月登樓清嘯，賊聞之，皆凄然長嘆。中夜奏胡笳，賊又流涕歔欷，有懷土之切。向曉復(fù)吹之，賊并棄圍而走。”

劉琨“胡笳退匈奴”的故事，不僅是中國古代戰(zhàn)爭史上的奇跡，也是我國古代音樂史上的一段佳話。

或許只有在那樣一個充滿血腥、殺戮、離亂的年代，音樂方有如此魔力。當(dāng)然，劉琨不單單憑一支胡笳響絕千古，他也是“聞雞起舞”和“枕戈待旦”這兩則成語故事的主人公，其中彰顯出的報國之志至今令人感佩。

（作者系本刊特約撰稿人）

責(zé)編：馬京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