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建文元年的投龍往事

掛拉豆

在《中國詩詞大會》第六季中，有一個考題選項是“石潭積黛色，每歲投金龍”，此句源于唐代岑參詩作《冬夜宿仙游寺南涼堂，呈謙道人》，其中的“投金龍”不少人表示陌生。什么是“投金龍”呢？

要了解“投金龍”，不妨來湖北省丹江口市武當博物館一看。其館藏精品——金龍，連同山簡、玉璧，共同組成一組明代投龍法器。該組稀世珍寶1981年出土于武當山紫霄宮附近，是中國現存唯一一套較完整的道教“投龍”法器，也是如今世間僅有的、帶有“建文元年”年號的文物。

金龍驛傳上達九天

“投金龍”，或說“投龍”，指的是道教的投龍儀式，其目的是祈求神靈保佑社稷平安、百姓幸福長壽。投龍儀式源于道教的三官崇拜。所謂三官，即天官、地官、水官，道教中有天官賜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之說。如南北朝時期陸修靜編著的《太上洞玄靈寶授度儀》就記載：“用金龍、金紐各三枚，投山、水、土，為學仙之信。不投此三官，拘人命籍，求祈不達。”

李唐時期，道教受到尊崇，投龍從民間走入宮廷，正式成為國家祭祀大典的一部分。其基本程序是：在大型齋醮科儀的最后階段，將告神文簡和金龍、玉璧等法器用青絲捆扎在一起，投放于靈山水府。根據投放地不同，文簡分為山簡、土簡、水簡。山簡投之于山巔，奏告天官上元；土簡埋之于地，以告地官中元；水簡投之于水，以告水官下元。

投龍特別強調“金龍”，按道經的說法，首先是因為“五金之最，堅剛不渝。天地所寶，通靈合神。故以上金鑄之”。另外道教視龍為助人升仙上天之神獸，龍為驛騎，可馳騁于天界、人間，通達玄靈，“負簡即騰信三官，效誓則告盟十極”。通過“郵差”金龍，文簡中的訊息方能送達神靈。

投龍在唐代之興盛，在當時詩文中也多有體現。除前文詩句，詩人白居易曾在《和微之春日投簡陽明洞天五十韻》一詩中提到“去為投金簡，來因挈玉壺”。元稹《春分投簡陽明洞天作》詩云：“偶成投秘簡，聊得泛平湖。”劉禹錫《和令狐相公送趙常盈煉師與中貴人同拜岳及天臺投龍畢卻赴京》也有詩句曰：“白鶴迎來天樂動，金龍擲下海神驚。”這說明，唐代以來，上至帝王，下至百姓，投龍已極為普遍。

山崖坍塌現“鎮山之寶”

武當博物館館藏的金龍為純黃金制品，長11.2cm，高4.7cm，重15g。其精巧異常，栩栩如生，軀體彎曲瘦長，似乎要飛起來。甚至，片片鱗片皆有質感，為典型的明代初期獨具特征的“閉嘴龍”龍紋造型。臉部的鼻形以如意紋組成，鼻旁有短須上豎，圓形眼。嘴呈豬嘴狀，緊閉。發前沖，角勾云形，尾卷云式。腿長，小腿露脛，五爪風車狀，有云紋腿毛。這條巧奪天工的金龍，再現了600多年前鑄制黃金飾品的高超工藝。從整體看，它使用了我國春秋時期發明、西方近代才發現的金屬鑄制高科技——“失蠟法”和壓模等工藝技法。

這條金龍于1981年出土。當時，武當山風景區正在修建景區公路，當公路施工推進至武當山紫霄宮賜劍臺附近時，出現了山巖坍塌。正是在坍塌位置的土石堆里，考古專家發現了金龍。除此之外，還有一件玉璧和一枚山簡。三件器物封在一起，均完好無損。

據《上清靈寶大法卷之三十一》，投龍所用金龍有以下講究：“國家用上金，公侯大臣用次金，庶人以銀鍍金。”以純金打造的金龍當屬上金，以此推之，這組投龍法器大有來頭。

一同出土的山簡進一步證實了投龍法器齋主的不凡身份。該簡為青石，高28.5cm、寬7.2cm、厚0.7cm。正、背面均刻有文字，正面為篆書，內容為道教符箓；背面豎刻文字8行150字，字小如芝麻粒，雕刻極精細。上書：

今謹有上清大洞玄都三景弟子湘王（朱柏），以今上元令節，開建太暉觀太暉三景靈壇，啟修無上洞玄靈寶崇真演教福國裕民濟生度死普天大齋，計一千二百分，通五晝宵。今則行道事競，投簡靈山。愿神愿仙，長生度世，飛行上清。五岳真人，至圣至靈，乞削罪錄，上名九天，請詣靈山，金龍驛傳。建文元年歲次己卯正月壬申朔十五日丙戌。上清大洞經箓法師臣周思禮于武當山福地告聞。

銘文記述了建文元年（公元1399年）上元節湘王朱柏在荊州太暉觀啟修普天大齋，并派周思禮到武當山投龍之事。因建文帝在位僅四年，遺存下來的這組有確切紀年的文物更顯珍貴。也因此，這組投龍法器被著名歷史學家單士元先生稱為武當山“鎮山之寶”。

一位藩王的內心

湘王朱柏投龍于武當山，聽上去稀松平常，背后折射的卻是其為避建文帝“削藩之災”，祈求道教神靈消災賜福的歷史事件。

朱柏，朱元璋的第十二個兒子，封地在荊州。后人對他的評價是“惟王，幼而美異，長而通明，溫恭粹徳”。其嗜學，讀書每至深夜；其善作，有書畫傳世；其膂力過人，善弓矢刀槊，馳馬若飛。

這樣一位各方面條件優秀的藩王卻不耽于富貴。《明史·卷一百十六·列傳第四》說朱柏“每出入，縹囊載書以隨，遇山水勝境，輒徘徊終日。尤善道家言，自號紫虛子”。他敬慕張三豐，曾于武當山尋仙不遇，留有《贊張真仙詩》：“張玄玄，愛神仙。朝飲九渡之清流，暮宿南巖之紫煙。好山劫來知幾載，不與景物同推遷。我向空山尋不見，徒凄然……”

上元節投龍是在朱柏父親朱元璋駕崩不久、建文帝登基后謀劃削藩的背景下進行的。處于政治激流中的朱柏，內心的不平靜可想而知。他似已預感到不妙，派人去武當山，寄希望金龍能帶著他的心愿遞達天庭，助他“乞消罪錄，上名九天”。

投龍僅四個月后，朱柏被控意圖謀反、偽造寶鈔及擅虐殺人。一身傲骨的朱柏將王府點火焚燒，騎馬沖入火海，自焚而亡，時年二十八歲。

而他留下的這組投龍法器，則在被埋藏于地下數百年之后重見天日。這組文物帶有“建文元年”年號，填補了考古學界實物空白，讓今時今日的我們能更直觀地認識古人的投龍信仰，也得以更清晰地窺見大明王朝那令人嘆惋的一頁。

責編：潘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