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手瓜

周末，我和愛人回老家看望大媽。

一進家門，突然發現，家里多了一藤綠色的植物。那些植物，葉片碩大，翠綠無比，把兩間平房中間搭起的木架子全部鋪滿了，遮住了炎熱的陽光，就像給家里搭了一個天然的綠色涼棚。

枝枝丫丫間，掛滿了翠綠色的果實，肥肥胖胖，圓潤可愛，像一個個淘氣的綠娃娃，隨風搖搖擺擺，陽光下折射著翠綠如玉的光，綠得養眼，綠得通透，綠得讓人心里仿佛盛滿一泓清泉，蕩漾起舒心歡暢的漣漪。

我問大媽：“這是什么呀？”

大媽笑著說：“這是佛手瓜。”

“佛手瓜？”聽大媽說出名字，我再仔細認真看，果然，那些果實就像兩掌合并的佛手，大肚淳厚，溫潤如玉。

果真是名副其實呀，我不禁敬佩起給這個植物起名的人。

我問：“媽，佛手瓜能吃嗎？”

大媽笑著說：“佛手瓜可香啦，炒著吃，涼拌著吃，做湯吃，味道都鮮美無比，聽說還可以泡茶喝呢？”

聽大媽這么一說，我突然想起林清玄老師《佛手玉潤》文章中的句子，“佛手玉潤是佛手瓜炒素火腿，由于佛手瓜是透明的，炒出來真的像玉一樣，吃起來有佛手瓜特有的香氣，不論是視覺、嗅覺、味覺都有神清氣爽之感”。

真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我心中大喜，對大媽說：“我好想吃哦！”大媽笑著說：“好，今天中午就給你們做佛手瓜炒肉絲，再做一個佛手清湯。”

說著，大媽爬上藤架，摘了幾個新鮮的佛手瓜，開始在廚房里忙碌起來。

沒多大一會兒，大媽已經把佛手瓜炒肉絲做好了。

佛手瓜切成片后，透亮透亮的綠，盈盈中似乎有青碧的水兒要溢出來，看起來真的像一片片翠綠色的玉玲瓏，鮮嫩的不得了。

新鮮的紅肉絲、潔白的蔥根和大蒜、黃色的姜絲、鮮紅的西紅柿，肉香和著佛手瓜的自然清香，美味極了，有一種超凡脫俗的絕美，吃一口，唇齒生香。再喝一口佛手瓜熬成的清湯，那生長在山野間沒有一絲農藥化肥污染的鮮味兒簡直要把舌尖融化了。

好久沒有吃到這么新鮮的飯菜了，宛如佛心普照般溫潤、溫暖、溫情，就像大媽對我們一樣，永遠溫暖如春。

記得二十多年前，我剛結婚不久，公公婆婆就帶著我回老家看望大伯大媽。

那天，公公婆婆鄭重地對我說：“這是你大媽，以后都要喊她媽。”

我雖不解，但還是甜甜地叫了聲“媽”。

大伯大媽待人和藹可親，尤其是對孩子們更是親得要命。后來我才知道，因為大媽不能生育，就抱養了一兒一女，因而對于我們一大家子的子孫們傾注著無盡的愛。

也許是因為大媽沒有親骨肉的緣故吧，我們這一群叔伯的兒女們都成了她的兒女，一大群兒女只要回家，嘰嘰喳喳媽長媽短叫個不停，大媽總是樂呵呵地招待我們。

大媽這一生，除了辛苦，就是奉獻。

大媽自從嫁給大伯之后，就一直在山溝溝里生活，跟著大伯，每天靠著雙腳丈量著溝溝壑壑，靠種田為生。

地都是在山坡上開墾的，沒有水澆，只能靠天收，沒有路，只能靠手提肩挑背扛。

在這樣的條件下，大媽也毫無怨言跟著大伯，每天面朝黃土背朝天，過著土里刨食的生活。

也許是因為大媽不會生育子女的原因吧？雖然大伯從未埋怨過大媽，可大媽總是對大伯懷著一種愧疚。家里地里的活大媽一直用瘦弱的肩膀扛著。奶奶一直跟著大伯大媽家生活，大媽很孝順，一直盡心盡力照顧著奶奶。

那時候公公婆婆在城里上班，大媽還幫著婆婆照顧愛人的弟弟和妹妹。聽愛人說，大媽對他和弟妹特別親，一有好吃的就留給孩子們，一把屎一把尿幫忙把弟妹養活成人。

大媽扛起了所有的家庭責任，照顧一家人的吃喝拉撒。每天早上五點多就起床，給一大家子做飯，飯菜做好，再跑到嶺上耕種田地。等太陽升起的時候，回家叫醒孩子們吃飯，打發上學走后，又去下地。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就這樣在日出日落中重復著千百次的彎腰、除草、播種、收獲的生活。

奶奶70多歲時，不幸摔斷了胯關節，留下下肢癱瘓的后遺癥，常年臥病在床。

大媽無怨無悔承擔起兒媳婦的責任，每天除了干好地里的活，回家就耐心伺候奶奶，端吃端吃，端屎端尿，從來沒有厭煩過。這一伺候就是二十多年。奶奶在大媽的照顧下，雖然癱瘓在床多年，身上卻沒有一處褥瘡，衣服也總是干干凈凈。

農閑時，大媽把奶奶推到門口曬太陽，村里的人看到奶奶紅光滿面、慈祥可愛，一邊兒夸奶奶有福氣，一邊兒夸大媽賢惠孝順。這時，常年操勞的大媽粗糙的臉上竟然浮現出孩子般羞澀的笑容，紅暈染紅了她的面頰。

看著村里的人們和一大家子對自己的認可，大媽糾結了一輩子不能生育子女的不安和遺憾，在那一刻終于煙消云散了。

奶奶在大媽的精心照顧下，享年93歲無疾而終。

而此時，大媽，也從青春年華成了滿頭白發的老人。

后來，大伯不幸得了腦梗塞，經過搶救保住了性命，但落下了全身癱瘓的后遺癥，生活不能自理。大媽又開始承擔起照顧大伯的責任，一口一口給大伯喂飯，每天給大伯翻身、擦身、擦屎刮尿……

買不起尿不濕，大媽就用舊衣服、舊床單、舊棉絮做了二十多個小棉墊子，大伯尿濕了，趕緊拿河里洗，再放到陽光下曬干。夏天還好，一到冬天，河里的水都結冰了，大媽把冰塊砸開，在刺骨的河水中給大伯洗尿布，回家后放在火爐上烘烤，烤干后繼續墊在大伯的身子下面，不讓大伯身子潮濕難受。

就這樣，大媽無怨無悔地照顧著大伯，讓全身癱瘓的大伯沒有受一絲一毫的委屈，最后安心地閉上雙眼。

以前，我總以為大媽就像那貧瘠的土地上永遠隨遇而安扎根土地的紅薯一樣，瘦瘦弱弱細細綿綿的身體，埋進土里，千方百計扎下根，耐寒耐活，經得起折騰，最終總能收獲又甜又面滋養人們的紅薯來。

現在，看見了佛手瓜，看著大媽越來越蒼老的面容，越來越如霜的白發，清瘦孤零的身影，我突然覺得，曾經被我比喻為堅韌剛強“紅薯女人”的大媽更像“佛手瓜”，扎根泥土，努力生長，攀爬，開花，結果，用自己的枝葉架起一片蔭涼，為一家人遮擋酷熱，結出累累果實給大家送來美味清歡，把自己一生的愛都送給了兒女們，把一生的情都給了我們這些不是她親骨肉的兒女們。

那是最恩澤、最溫暖、最寬廣、最博大的母愛，一個女人的愛，一個從未走出大山的傳統女人的樸實的無私的愛，一個不會生育而又承擔母親責任的最偉大的母愛。

記得我剛結婚時，身體弱，總愛上火，喉嚨經常痛。一次回老家時，我不經意間說嗓子疼，大媽就漫山遍野給我挖蒲公英。等我再次回家時，大媽已經裝好滿滿一袋子曬干的蒲公英，對我說：“你喉嚨疼，經常喝些蒲公英茶，清熱解毒。”我偶爾說起的一句話，大媽卻費了那么多精力給我漫山遍野采摘蒲公英。

接過裝滿愛的沉甸甸的蒲公英，我的眼睛濕潤了。

大媽還教給我一個偏方：“取雞蛋一枚，打碎，加白糖、蜂蜜，用煮沸的開水沖燙，趁熱飲服，也降火清熱。”每次我嗓子疼，我都遵照大媽的偏方，很快緩解疼痛。

后來，大媽又聽我說因經常在電腦旁工作，得了頸椎病，又千方百計打聽來偏方，給我采摘了很多的中草藥，裝了好幾袋子一股腦地塞給我。

每次回老家要返程時，大媽總是給我們裝了一袋一袋自家地里產的紅薯、花生、黃豆、綠豆、玉米糝、紅薯粉條。車上都裝不下了，大媽還一袋一袋往車上硬塞，恨不得要把地里用辛勤汗水種出來的那些糧食、那些蔬菜、那些收獲的果實統統都送給我們，送給她雖然不是親生，但依然喊她“媽”的孩子們。

對于她的養子養女，她也像對待自己的親生骨肉一樣，傾灑了所有的愛。那年，她的養子因失誤欠了人家很多債，無力償還，躲到外地不敢回家。過年了，債主們不知怎么打聽到老家的位置，大年三十到老家去要債。

大媽聽了原由，對那些債主們說：“兒子的債，你們不要擔心，只要有我這把老骨頭，我就是做牛做馬也要幫他還給你們。現在家里確實沒有錢，過完年，我把糧食賣了，還你們的錢。”那些債主們看家里實在沒有值錢的東西，只好悻悻地走了。

后來，大媽真的把糧囤里的糧食全部糶了替兒子還債，大媽還把自己辛辛苦苦在河灘里種的幾十棵樹賣了幫兒子還債，賺的每一分錢大媽都不舍得花，替養子還債。

后來，大伯生病時，大媽手里一分錢也沒有了。在鄉衛生室打點滴的那些醫藥費，一直像大山一樣壓在大媽的心頭。

當我們春節前回家看大媽時，輕易不屈服命運的大媽哭了，因為給大伯看病欠下的債。

我和愛人對大媽說：“媽，您放心吧，俺大伯的醫藥費我們剛才已經結清了，您就安心過年吧！”

大媽聽了，淚水一涌而出：“孩子們，這輩子大媽有了你們，知足了！”

過完年沒多久，大伯永遠離開了我們。

大伯安葬之后，大媽明顯老了很多。我們都邀請她到城里生活，她死活不肯。她說一輩子在大山里生活，已經離不開大山，離不開那片黃土地了。

大媽依然一個人在山里的黃土地上默默耕耘，依然在我們每次回家看她的時候，把地里收獲的花生、紅薯、大豆、玉米，給我們一袋一袋往車上裝。

我不知道，那些果實浸潤了大媽多少的汗水。我只知道，大媽把自己留在大山，就像老家院子里那棵佛手瓜一樣，默默地扎根山鄉，扎根泥土，努力生活，把愛、陽光、佛心化成果實灑向自己的兒女，把全部的愛都給了我們。

這次回城時，大媽把滿藤的佛手瓜都摘下來，給我們每家都裝了滿滿一大口袋，我提都提不動，大媽幫我抬到車上。

揮手，告別。

回望，大媽風中的白發隨風飄揚。

很遠了，我依然看見大媽站在村頭，像一尊佛。

淚水，再一次，肆意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