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的魔法與秘密

關于法國美食的最佳電影，恐怕得是丹麥電影《芭貝特之宴》——影片講法國美食，但劇本和拍攝都屬于丹麥。19世紀的丹麥，德高望重的牧師帶著美麗卻終身未嫁的女兒瑪蒂娜和菲利帕，與一群虔誠的信徒一起生活在一個小漁村里。牧師去世后，兩個女兒一如既往地留在父親所創建的教會奉獻自己。

有一天，法國中年女性芭貝特為了逃離巴黎革命的暴力鎮壓而流亡到了村子里，自愿成為兩姐妹的女仆。很快，人們發現勤勞能干、從不提及自己身世的芭貝特，成了他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人。因為，粗糙的面包和干魚，經過芭貝特的料理變得格外美味。

一晃過去了許多年。芭貝特因為持續購買巴黎的彩票而意外獲得了一筆高達一萬法郎的巨額獎金，當她把這個消息告訴瑪蒂娜和菲利帕時，她倆都認為這意味著告別：芭貝特要帶著錢回巴黎去了。

正好，老牧師的100周年誕辰紀念日到了，芭貝特計劃為大家操持一場晚宴作為紀念日的慶典。她從巴黎運來一整船人們聞所未聞的奇怪食材，姐妹倆十分恐懼，趕緊提前一一告知苦行的教徒。大家一致表示，在這場晚宴上，每個人只是配合著吃東西，但閉口不談論食物，拒絕感受味道。

這部電影的濃墨重彩之筆用在了這場晚宴上。一道又一道令人驚嘆的佳肴，從芭貝特的廚房里被陸續端出、擺放到宴席的潔白桌布上。這段分鏡頭的精彩程度，堪比電影《了不起的蓋茨比》中的那場通宵舞會。讀過小說原作的人應該都像我一樣，認為電影對晚宴的出彩表達十分成功，幾乎超越了原作，這要歸功于電影視覺蒙太奇的藝術力量。

在座的賓客都對自己的人生有遺憾，苦痛比比皆是。而這場宴席發揮了神奇的魔力：在美食的催化下，大家違背了事先的約定，由閉口不談食物到忍不住贊美那難以言說的滋味，并借此吐露出深藏內心的話語。隨著晚宴的徐徐落幕，人們的陳年悲傷得到了療愈，愛的能力也得以復蘇。

或許人們會說，這只是個童話故事罷了，美食何以擁有如此厲害的魔法？而在我看來，這些并不神奇，是具有內在邏輯的。電影里的晚宴提供了一種類似“精神分析”的功能，芭貝特用藝術品一般的美食創造了一個讓大家能夠“言說”的空間。經由話語，人們表達對過往創傷的哀悼，并在美食的感官催化下達成對彼此的諒解，消解了自己內心的遺憾。

就像法國精神分析家拉康說的那樣，最重要的并不是去尋找“癥狀”的原因，而是讓創傷的記憶和被卡住的欲望重新流動起來。“這美妙的佳肴令我想到多年前在巴黎最有名的餐館里感受過的滋味，人們說，那位大廚做的菜，吃起來是愛情的味道。”席間的一位貴賓這樣說，芭貝特在廚房里聽聞此話，微笑了。

盛宴散去，姐妹倆以為芭貝特要和她們告別了，但芭貝特平靜地說，她不會回巴黎去，她已經將一萬法郎花完了——花在了這一餐晚宴上。姐妹倆為此十分歉疚，擔心芭貝特該如何面對后半生的貧窮。芭貝特卻篤定地說道：“藝術家是不會貧窮的！”

這句話曾長久地銘刻在我心上，它鼓舞著我，讓我不那么害怕生活。可以說，《芭貝特之宴》為當代人（尤其是女性）的創傷提供了一條有希望的出路，那就是，成為一個有創造力的人。一旦如此，或者說，唯有如此，即便在受創的境遇中，人們仍然能夠保持希望和“永遠不會貧窮的”。

這部電影曾獲得1988年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改編自丹麥女作家伊薩克·迪內森發表于1958年的同名中篇小說——對，就是那位創作了《走出非洲》的著名小說家。據說，作者在寫這部小說時已罹患絕癥，不能進食，不久后便離開了人世。因而，我們也可以認為，廚房的魔法與秘密，包括用書寫美食來抵抗自身遭受的苦難，讓作家在精神味蕾的巨大滿足中離開了世界。這，是人類一種寶貴的超越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