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世界坍縮時

平行世界坍縮時每次想出門跑步，我就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只“薛定諤的貓”，因為經常還會有另一種結局，叫作“跑步未遂”。作為現代成年人，跑這件事，不再像吃喝拉撒那樣是生之本能，它退化成了一種自我抉擇后的延遲滿足。有抉擇和延遲，就有不確定性，不能百分之百發生，于是每次起心動念，我都感覺自己進入了“疊加態”。

我不是我，我是一個處在“出門跑步的我”與“不出門的我”兩種狀態疊加中的我，這個處境很微妙，它分出了一對平行世界。在一個世界里，我呼哧呼哧揮汗跑在大街上；在另一個世界里，我舒服地躺在沙發上玩手機或者干點別的，兩個世界都可能發生。用量子理論的術語來講，我“坍縮”進了其中一個。

美國小說家史蒂文·普萊斯菲爾德在《一生之敵》一書中說，人們都有兩個人生，一個是現在的人生，另一個是“沒活過的人生”。當我坍縮進短視頻的世界時，外出跑步就成了那段時間里我沒活過的人生，反之也一樣。平行世界一直存在，只是當一個世界最終升起，其他那些就悄然隱落。最近我計劃像村上春樹那樣，每天跑10千米。我一般會跑完全程，有時偷懶跑七八千米，有時找理由不跑。我像《瞬息全宇宙》里的伊芙琳那樣，觀看著另一個世界的自己，雖然只是跑步，但平行時空竟然能那么不同。

在一個跑10千米的世界里，我會在小區門口簡單地做身體拉伸，打開運動手表計時定位，然后邁腿出發。對不乘交通工具的人來說，10千米其實非常遠，遠到會與成百上千的人擦肩而過。關節在逐漸釋放潤滑液，我要一步一步累計到9000多步。血管擴張，心率平均每分鐘150次，最大心率接近每分鐘170次，更多氧氣被輸送到全身。跑到體育館路時，夕陽越過天壇祈年殿，打在街道兩旁的玻璃上，金光閃閃。身體像一個深不可測的泉眼，體能源源不斷地涌現出來，隨之涌現的還有腎上腺素和內啡肽，汗珠不斷從毛孔往外滲，逐漸濕透發帶。大腦釋放大量多巴胺，時間被拉得非常慢，每一秒里都傳來與地面撞擊的悶響。我消耗800卡熱量跑完全程，整個人舒展而熱烈。

另一個世界里，我躺在沙發上刷起了短視頻。時間像一條被驟然割斷的珍珠項鏈，從線崩潰成了點，散落一地奔涌向前。我從一個視頻跳進另一個視頻，手指3秒鐘向下滑一下屏幕。室內光線晦暗，我處在一個靜息心率的狀態，每分鐘心跳60次，身體不發生位移，不會遇到人，各色視頻讓我即時滿足，一點兒也不累，反而特別舒服。沙發很柔軟，身體可以變換各種姿勢，一個小時過得飛快。

一個世界似乎總是為逃避另一個平行世界而生。我逃避沒活過的人生，因此有了現在的人生；我逃避現在的人生，從而過上了沒有活過的人生。而“坍縮”只是寂靜的轟鳴，需要我們凝神靜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