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獲與歡樂的“結算時間”

小時候，我家住在平房大院，七八戶人家共處在一方小天地里，雞犬聲相聞，煙火氣相通，那時只覺得局促和嘈雜，如今回憶起來，卻別有一番味道。

在我心目中最美好的院子，不是我家住的那一處，而是隔壁巷子盡頭的另一處小院。門口有一口水井，院里有小花圃和洗衣臺，住著李、陳、張、羅、崔、呂六家人。這里是我最愛去玩的地方。我的發小羅小娃、陳育萍、張雪、呂勇和李克勇，都住在這里。

在這個小院子里，我們放過幻燈片，玩過盒式錄音機……許多驚悚的第一次，都發生在這里。我記憶最深的，是李爺爺。

李爺爺是克勇的爺爺，是小院里不多的令我敬畏的人。事實上，他沒打過也沒罵過任何人，但總是給人一種不怒而威的凜然感。他的話很少，但很有力。每一次喊克勇回家吃飯或做作業，聲音輕柔但不容拒絕。每次，克勇都會乖乖地聽話。這令包括我媽在內的所有鄰居服氣。對于玩得興起的孩子們，不拿棒子、不扯耳朵甚至不用扯破嗓子的威嚇就乖乖喊回家，實在令人佩服。

在我的記憶里，李爺爺對我說話不超過二十句，其中十五句以上是下逐客令。在他的眼中，我這種頑皮的孩子，是可能影響到他孫子健康成長的因素。

即便如此，他仍然是我敬重的那種老人。他說過一句讓我牢記一輩子的話。那句話不是專門對我說的，而是勸隔壁崔婆婆的。

那是一個星期天的早晨，崔婆婆的在成都工作的兒子一家沒有像平常那樣準時回來，崔婆婆顯得很失落，突然有種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的感覺。那時打電話也不方便，崔婆婆可能向李爺爺抱怨兒子的不歸，長吁短嘆，末日一般。

李爺爺勸她，說：“你不應該太迷戀兒子回來的這一天，而讓其余的時間顯得漫長而多余。因為一天的快樂，而厭煩其余六天，是不明智的。兒子回來有回來的快樂，不回來有不回來的樂趣，你切不要鉆牛角尖。”

其實想起來，大概就是今天流行的“活在當下”“過好每一天”的意思吧。這些話，崔婆婆聽沒聽進去，我不知道，而當時的我恰好從窗邊路過，聽了進去，一直記到了現在。每當百無聊賴嫌時間過得慢時，我便會本能地想起這句話，心里凜然一震。我大半生把收獲與歡樂的“結算時間”定在每一天，隨時都傻呵呵地窮歡樂的毛病，可以追根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