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要:《候粟君所責寇恩事冊》是一篇保存完整的東漢居延地區文書檔案。以其為研究對象,分析其中不同部分的風格特征,從日常書寫過程中書寫模式的視角探析其中乙卯爰書部分在點畫形態、結字謀篇等方面的特點,總結其對書法史研究與當代書法實踐的價值。
關鍵詞:居延漢簡;《候粟君所責寇恩事冊》;日常書寫
20世紀以來,簡牘的大規模問世為書法藝術的發展補充了大量鮮活的第一手資料。通過對簡牘書法的梳理與研究,分析其中的藝術特征與形成原因,有助于更加清晰地探析古人的書寫狀態,提高對早期書法演進過程認識的全面性。
一、《候粟君所責寇恩事冊》概況
漢代居延地區位于今內蒙古自治區的額濟納河流域,南至甘肅金塔縣,北近今中蒙邊境。由于東西兩側巴丹吉林沙漠和北山山脈的天然遮擋,這里形成了一條連接南北的交通要道。在漢代,這一區域水草豐美,宜于農牧,也成為中央政權與匈奴的激烈爭奪之地。漢武帝時,為了加強對西域地區的控制并強化對河西走廊的戰略屏障效果,開始在此處設立郡縣,增加軍事部署。隨著軍事價值的提升,居延地區逐漸發展為西域重要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貿易與文化交流活動也日益活躍。定居居延的戍卒與移民在這里筑城屯田、耕作備戰,留下了數量眾多的簡牘資料。由于居延地區特殊的氣候條件,這些簡牘資料被較好地保存下來。20世紀70年代,考古工作者對居延的漢代甲渠候官、肩水金關等遺址進行了全面發掘,出土了數萬枚簡牘,內容涵蓋官府文書、學術書籍、日常書信、歷法典籍等多種類型,詳細反映了漢代邊疆社會的日常生活。居延出土的簡牘大多數出于記事、通信等實用目的而記錄。因此,書寫者在書寫中為了提高書寫效率,并不恪守標準的隸書形態。簡牘中的文字形態變化豐富,用筆迅捷自然,呈現出率意天趣的面貌,《候粟君所責寇恩事冊》即其中較具代表性的作品。
《候粟君所責寇恩事冊》(后簡稱《責寇恩事冊》)1974年8月出土于居延漢代甲渠候官遺址第二十二號房內。出土時,共包含木質簡牘36枚,分兩部分卷在一起,編號1-20為一束,裹在里面,編號21-35為一編,卷在外面,而編號36散落于旁邊。《責寇恩事冊》的主要內容為爰書,即訴訟中的司法筆錄。其內容圍繞東漢建武初年發生在居延甲渠的一場經濟糾紛,當事方為甲渠候官粟君與客民寇恩。居延縣令責成都鄉嗇夫對寇恩展開了前后兩次事件問詢,也由此產生了兩份筆錄以及嗇夫的報告文書等文件,最終由居延縣廷出具審判意見,統一發至甲渠候官處。其后,該冊被置于甲渠候官文書室,后被掩埋直至出土。按照內容與書寫時間,《責寇恩事冊》可分為卷宗標札(編號36)、乙卯爰書(編號1-20)、戊辰爰書(編號21-28)、“右爰書”簡(編號33)、辛未文書(編號29-32)、縣廷移甲渠候官文(編號34-35)六個部分。
《責寇恩事冊》中除卷宗標札外的簡冊在形制上可分為兩類。一類是戊辰爰書、辛未文書和移文,每簡雙行書寫,行中上下位置各有斷格,應為編聯后書寫。另一類是乙卯爰書,每簡單行書寫,先書寫后編聯,因此行中無斷格。從書寫風格上看,戊辰爰書和辛未文書為簡牘隸書,點畫統一性較強,結構規整。具體來說,戊辰爰書中橫向筆畫之間的平行關系較為明確且固定。書寫者在處理平行筆畫時采用方向一致、均等分布的原則,這也符合漢代碑刻隸書的空間處理方式。兩行之間偶有穿插,但仍保持了較好的秩序感。筆畫精致到位,隸書中的典型波挑形態飽滿完整,整體氣息俊秀典雅。乙卯爰書則與常規隸書差別較大,在快速書寫的過程中呈現出很多章草或行書的特征,點畫造型豐富,結構自由度高,單字間空間關系多樣化。書寫者不刻意追求字形的勻整,而側重于書寫過程的簡約、快捷。由于單行書寫,單字左右擺動的空間更大,展現出率性疏朗的氣質面貌。
二者比較大的差異還存在于轉折形態所反映出的書寫姿勢上。兩種不同的轉折形態,反映出筆與木簡之間兩種不同的接觸狀態。前者的轉折可見圭角與切面,轉折后豎向明顯變粗,有楷書意味。從豎向過程中的側鋒狀態,可以推測存在執筆姿勢造成的筆桿傾斜。而后者轉折處橫豎粗細變化不大,外輪廓流暢平滑,毛筆應垂直于書寫面。
關于前后的書寫差異,有學者認為乙卯爰書是鄉嗇夫最先呈報給居延縣的爰書原本及審結判文,而戊辰爰書等是依據鄉嗇夫呈報的相關文書,按照相關格式依程序進行了統一重新抄寫。負責抄寫的,有可能是當地的書佐。書佐屬于有一定文化基礎和書寫水平的下級官吏,需要經過一定的培訓選拔而進入各級部門,擔任文書抄寫工作。以此來看,戊辰爰書等使用預先編好的完整簡冊并用工整的隸書字體抄錄是極為合理的。而乙卯爰書或是在辦案過程中使用散簡快速記錄,書寫者的瞬時動作決定了點畫的最終形態,由于書寫者在過程中流暢且真實的動作變化,故而呈現出了豐富的筆畫形態。
二、《候粟君所責寇恩事冊》中的日常書寫特征
學界通常將商至東晉劃分為前期書法史范疇,這一時期書法依附于書體演進而發展。具體到東漢,一方面隸書代替篆書作為官方的文字書體,已形成統一的規則與樣貌,普及性的日常應用也為文字演變提供了充足的實踐土壤;另一方面,隸書的字形特征與書寫節奏,仍為更便捷化的文字書寫留下了空間。從出土的居延簡牘來看,這一時期已經出現如《死駒劾狀簡》一類完整的章草作品,表明更加流暢的書寫方式在基層書寫者中在一定程度上被接受。而眾多風格不同的隸書簡牘也反映出對日常實用書體的寬泛界定。在這種環境下,書寫者擁有很大的自由空間,根據自身審美傾向與書寫需求來調整書寫方式,從而出現《責寇恩事冊》中同一卷內書寫風格差異較大的情況。
邱振中認為在中國書法的形成階段,日常書寫占據主導地位。日常書寫中,人們通常不會在文詞之外有意識地去控制文字書寫的外觀。由于書寫中各種微小差異的存在,這些書寫的字跡永遠不會重復,不僅與他人的書寫不重復,一個人每次的書寫也絕不重復。這樣,一個民族眾多個體的日常書寫,便隨著時間的流逝而累積出一個數量無限的文字書寫的圖形庫[1]。從《責寇恩事冊》來看,乙卯爰書的部分無疑可被看作典型性的日常書寫,也因此呈現出大量基于書寫動作而產生的字跡變化。在書寫活動中,書寫者的書寫狀態大致會經歷從拘謹到放開的過程,在書寫活動的開始階段,自身情緒尚未被完全調動,肢體亦未達到書寫的最佳狀態。在這一階段,書寫者更容易使用較短促、較為細膩的筆畫形態。隨著書寫活動的進行,關節活動逐漸打開,毛筆的活動范圍隨之增大,字勢往往更加開張。同時,隨著書寫速度的加快,筆畫中的細節減少,粗細變化也減弱。通過對比乙卯爰書中編號1—20之間的變化,可知其基本符合這一規律。
這種書寫狀態的變化同樣也體現在每一列中。位于簡冊上部的橫向筆畫的平行秩序感通常保持較好,而簡冊下部的筆畫則動蕩感較強。這種情況有兩種可能性:其一是在一行的開始階段書寫狀態更為平穩,其二在書寫木簡上端時,手肘的位置內收,手腕的擺動基本不受手臂位移的影響,故而就不易產生平行漸變。
在單字層面,書寫者率意的書寫動作造就了豐富的筆畫形態。書寫簡冊時,出于節省空間以提高材料利用效率的目的,文字體勢多向左右發展,因此橫向筆畫往往在單字中占據主導地位,也直接影響了作品整體的風貌。以編號1第三字“三”為例,第一橫整體粗細變化不大,起收處略似鈍角錐狀,整體未見弧度,向右上略有傾角,視覺觀感類似玉箸篆。在全篇中,這種形態是橫向筆畫的基礎狀態,書寫中毛筆幾乎是直線平動。“三”字的后兩橫中則在此基礎上加入了擺動、絞轉等動作。行筆中通過手腕動作對筆毫增加發力,使其打開,筆畫也隨之在中后段逐漸變粗。第二橫在結尾處突然結束,留下一個略微參差的弧形。第三筆則在手腕動作的帶動下,將毛筆進一步收攏,向下出鋒結束。三個橫畫形成形態由簡單到復雜、動作由不完整到完整的遞進關系。需要說明的是,三橫不同的筆畫形態,并非出于書寫者在筆畫外觀上的主動訴求,而更多來自自然書寫動作驅動下的直接生成。在“三”字之后的“年”“二”等字中,同樣出現了重復橫向筆畫。這些橫向筆畫的形態雖然不盡一致,但書寫節奏與書寫動作卻基本統一。
連貫性的書寫節奏也會直接影響單字的結構,橫向筆畫之間的平行關系構成了單字結構的基礎。上文提到的“三”字就是這種情況,但由于筆畫內部動作而產生的粗細變化,使字間的單元空間并不平均,產生一種扇形漸變的視覺感受。在乙卯爰書中,有一類更為標準的扇形漸變,這與手部的運動方式有極大關系。在連續橫向書寫時,小臂以手肘為支點向下移動,此時手腕擺動書寫橫線的角度就會逐漸加大,從而形成向左側開放、右側收斂的形態。這在“律”“君”“書”等橫畫較多的字中猶為明顯。
三、《候粟君所責寇恩事冊》空間處理
相較于日常書寫中點畫形態的隨機性,空間處理則更多受到書寫者審美素養的約束。即使在快速書寫中,一個熟練的書寫者也能夠及時根據書寫情況調整后續筆畫,以完善字的結構,正如后世魏晉書家在書寫行草書時的方式。乙卯爰書中筆畫呈現出豐富的外部輪廓,由多條線封閉而成的單元空間自然也受此影響,而呈現較為復雜的變化。乙卯爰書中存在大量斷開的筆畫交接位置。當斷開距離較大時,會直接影響對單元空間的感受。以“朔”為例,其中“月”的左與右側的筆畫間存在較大空間。原有的內部單元得以與外部空間聯通,產生一種松動、空靈的情調。“財”“甲”“恩”等字中也存在此類情況。由于斷點的存在,乙卯爰書中的嚴格意義上的完全封閉字內空間并不多。對首行進行統計,完全封閉的空間共計29個,其中14個是以右上角轉折為基礎圍合成的空間,另有5個是在此基礎上添加短橫二次分割形成的空間。在這些字內空間中,右上角轉折的形態起了決定性作用。書寫者在轉折處的用筆動作,其轉折弧度、轉折弧長等產生的區別,也使得此類空間產生不同的視覺感受。
相比封閉的單元空間,乙卯爰書中更傾向于強化較為開放的字內空間,如首行中的“卯”“都”“鄉”等字。這些字本身就是左右結構,左右之間存在較為開放的空間。書寫者在書寫中加大了左右之間的距離,字內空間與字間空間獲得了類似的尺度。這種處理方式使得作品在局部位置顯得異常寬綽與松活,與點畫隨性自由的特征是相契合的。
由于乙卯爰書是在木簡上單行書寫,并在書寫后進行編聯,因此并不存在明顯的行間關系。在行內關系上,乙卯爰書的單字軸線由橫線的方向作為主導,橫向筆畫之間的變化與其他點畫的輔助,保持了單字的穩定。例如首行“鄉”字,左側的筆畫傾斜幅度較大,右側的筆畫向相反方向展開,有效平衡了整體造型,使得單字軸線基本保持豎直。雖然從視覺觀感上每一個單字自由且富于動感,但其單字軸線的傾斜角度并不大。并且,乙卯爰書中單字多呈橫向形態,上下字之間更容易建立較緊密的承接關系。對于軸線角度較為明顯的單字,作者往往會在其后的字采用反向的軸線予以調整。首行“癸丑”二字,上方“癸”字軸線明顯向右傾斜,下方“丑”字通過扇形漸變的方式將軸線向左傾斜予以調整。編號4簡(圖1)中“尉史周”三字,上方“尉史”二字連續書寫,軸線向左傾斜,下方“周”字通過加大豎向筆畫向左的擺動幅度,軸線向右傾斜予以調整。
四、結語
簡牘書法歷來被看作重要的日常書寫范本,有別于臨摹或藝術創作等書寫行為,日常書寫并不指向某一預設的具體結果,而是書寫者自身審美修養與書寫模式的直接反饋。《候粟君所責寇恩事冊》作為居延地區出土的典型書法簡冊,真實地反映了漢代日常書寫的風貌。這種介于隸書和章草之間的書寫風格,前承以擺動為基礎的書寫技巧,后開魏晉行草的書寫風貌。簡冊中的乙卯爰書以書寫動作為出發點,繼而影響點畫形態、單字結構和字間關系。正是大量這樣來自基層的日常書寫,為書法演進過程提供了豐富的選擇空間與實踐素材。其中展現出來自基層民間的藝術自覺性,恰恰是書法史中時代特征與經典作品的基石與養料。對日常書寫形態的解讀,既有助于探尋前期書法史中的書寫發展,也為今人看待書法,學習書法,提供了不同的思路。書法在當代正逐步淡出實用領域,更多展現其藝術性價值,在這一過程中更應該關注書法演進過程中的本源因素,這或許也是《候粟君所責寇恩事冊》等新出土的簡牘材料對當代書法的意義所在。
參考文獻:
[1]邱振中.書法[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21:42-45.
作者簡介:
陳翰嬰,碩士,連云港師范高等專科學校講師。研究方向:藝術學(美術專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