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珂,1960年生,山東濰坊人。首都師范大學美術學院教授、博士研究生導師,四川美院特聘博士生導師,第十三屆、第十四屆全國政協委員,全國政協書畫室副主任,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中國美協中國畫藝委會委員,中國美協國家重大題材美術創作藝委會委員。
魯迅在《野草·一覺》中寫道:“這自然使人神往的罷,然而我總記得我活在人間?!比碎g,對詩人而言,是摧心委情的辭賦出處;對思想家而言,是觀事析理的寄思載體;而對畫家來說,則是心追眼目、形諸筆底的活脫世界,進而言之,也是考量其藝術立場的一個關鍵法度。強調藝術家尊重并全心體察人間萬物,不單印合了“心師造化”與“圖真”的畫學古訓,也不局限在寫實價值下的路徑和方法,還應飽含暖意與虔敬地持守對世事人心、寒燠百態的關切與反思,不僅有歡樂圓滿,還有痛楚悲憫,有風骨,有重量。事實上,今天能夠具有這份“人間懷抱”的藝術家并不為多??v覽中國古代畫史,人物畫科文脈淵富,在教化倫常、頌詠圣賢等主流觀念下,人物繪畫的“人間”蘊藉及其關懷能力尚不夠充裕。20世紀以降,人物畫的寫實一脈在時代、社會變革主題影響下再度昌熾,畫家們藝汲中西,多維取徑,創造出與這一時期烈焰飛揚的思想文化界互為表里的圖像體系。當代寫實人物畫家站在傳統肩頭,也同樣在某些經久不易的范式中邂逅了力求新變的困惑與矛盾。王珂是這一畫家群體中的佼佼者,在傳統與現代之間、筆墨與造型之間、主題創制與自寫胸臆之間,他探尋并積累著獨特的思考與經驗。筆者以為,他的一個重要選擇是回歸到人物畫的“人間”原點。這是一種更趨內在的力量,在一定程度上超越了造型與筆墨的討論,超越了歷史、現實主題與文人逸趣的交織,這個原點即寫實藝術的人間色彩。在王珂的人物畫中,無論是重大題材的宏篇巨構,還是率性隨手的肖像小品,我們都能強烈感受到畫面中沉醇而綿長的“人間”況味。它體現于畫家看待、圖繪社會人生的立場,也在其構思和筆墨中卓立。
“人間懷抱”,是一種直面現實人生的立場和能力,真誠為根,平樸為筆,慈憫為寄。在王珂的畫中,我們清晰地看到厚實、系統的學院底蘊和寫生經驗,這也是其完備的寫實造型能力和筆墨水準的根柢。而他在營構每一幀作品時流露出的對畫境、畫意的深度運思和對畫中人的“感同身受”則契合了畫家在無意中觸碰到的這個“人間”原點。在陜北,在青藏,在涼山,在甘南,在每個朝暮的身邊左右,王珂常會細細端詳、切切思忖他遇見的每一位可入畫的人。其畫中身份各異的普通人身上都迸發出堅毅正氣的本色光輝和陽剛飽滿的情感基調,告別了機械、蒼白的“形式禮贊”,憑依其誠摯的人間情懷與時刻伴隨的對時代主題、藝術規律的敏銳把握,呈現出直指人性內里的對真、善、美的自然謳歌。比如涼山寫生系列中《深邃的眼睛》,是一位彝族女子的立像,大塊面的頭巾、長衣以重墨潑寫而出,身上幾根粗線彰顯筆力且與墨色相諧。女子眼神純凈豐富又渴望著交流,額頭目側的皺紋和壯碩的手指透露了生計的艱辛。一片濃墨中,人物手拿的紅色方便面袋和腳上赭黃的皮鞋透出活潑的色彩。這應該就是畫家在題跋中寫的“與世無爭的滿足感”與“對未來美好的期盼”在同一人物形象上的交融,投射出畫家對描繪對象身處的生存境況、文化情境的隱隱反思。他的近作《都是熱血兒郎》描繪了戰士們在搶險救災現場短暫休息的場景,戰士們救人于水火困厄,剛完成一場沒有硝煙的鏖戰,有人疲憊睡去,有人默想心事,畫面最遠處,一位戰士抱著一只幸存下來的小狗,二者凝望的眼神中仿佛充滿了對下一位生還者的希冀。畫家對這些戰士的刻畫,除了表現出堅勇無畏外,還在其面龐中透出一份稚氣和親切。在這些敢為國民擔當的年輕軍人身上,我們看到生死的距離和人性的光芒,而在這個意義上,他的作品超越了普遍的搶險主題,增益了生命價值上的凝重與深邃。
業內專家和大多觀者都對王珂的寫實水平高度稱許,亦能感知到作品深處透射出的品格和力度。筆者認為,這種力度恰恰不是模塊的、程式的、硬化的,而是源自某種個人化的溫和與內柔,以柔運剛,剛柔相濟。對苦樂共生、悲喜交集的人間百態秉筆直書,并真實、深刻地傳達出那份情味悠長的人間溫度,是畫家最根本的創作立場所在。在《快樂陜北》《老倆》《藏地所見》《邊城小雨》《離太陽最近的地方》等諸多作品中,都能看到這樣的表現。
王珂近年最為業界稱道的是,他多次承擔國家重大歷史題材、主題性創作工程項目,創作了一批頗具典范價值的佳構。這一領域是近年美術界集中討論的熱點,已經生成了若干優秀的創作與研究成果,而當前已經進入一個亟待提升學理深度和建構美術史意義的階段。筆者以為,從具體畫家個案挖掘、探究鮮活的創作經驗,自下而上地梳理、總結這一領域的藝術規律是一個重要的途徑。王珂的人物畫創作,頗能給我們一些啟發。
王珂善畫人物群像,《香港與辛亥革命》、《延安時期學習馬克思主義蔚然成風》、《人民的好縣長高德榮》、《瓦窯堡會議》、《光輝的起點》、《工人運動第一次高潮》(與張煜合作)、《在草嵐子監獄》(與張煜合作)等都是此類作品。他筆下的人物群像,承續了現當代畫史上從蔣兆和《流民圖》、周思聰《礦工圖》到李伯安《走出巴顏喀拉》等以來的以水墨語言表現宏大敘事的藝術脈絡和圖繪經驗,但處處凸顯著個人思考與自我襟懷。畫家在布局謀篇時,通過詳閱資料和反復構思,充分體察、剖析不同人物的性格特征及其身處的具體歷史或現實處境,使人物形象刻畫和人物關系組合本身代表著一種看待與書寫歷史的真誠視角。不同身份、年齡、性格、經歷的人物置于同一畫面,彼此要緊湊呼應,氣息要聯通,似排布千軍萬馬,又必須有一條線來貫穿,除了筆墨的互動穿插外,更有人格與情感的互動。其中沉淀著畫家對每個人物形態的準確把握和對傳統筆墨的個人化理解。
王珂人物畫中的“人間懷抱”為宏大的主題創作貢獻了藝術經驗?!叭碎g”涵蓋了一種縱橫深雋的向度,是向全部歷史和現實敞開的。他此類創作中的“人間”問題,表現為以自己的語言和方式擷獲宏大主題下人性的細微光輝,而這種細微的存在和凸顯,很多時候不僅為主題增彩,同時還是深化主題的一個窗口或渠道。
“寫實”是語言,是方法,是路徑;而“人間”是懷抱,是思想,是旨歸。這種人情、人性、人的真實與王珂經常說到的“心向樸素”一脈相連——“我只能畫我自己的真實感受”,“我只希望我的畫能傳達出一種樸素的、真實的情感”。他的人物畫蘊藉漸趨厚重,某種程度上可看作簡省了繁縟形式之后的一種飽含“人間”純度的厚重。2021年6月,“鑄史圖真——王珂現實主義水墨人物畫展”于首都師范大學美術館舉辦。這是作為一位藹然師者的王珂,首次于自己所在高校的一次創研成果展示,得到了廣泛贊譽。而今他的優秀學生們承嗣著這種帶有個體思考和血脈溫度的現實主義水墨創作,已成為當代美術界該領域的重要團隊。所有這些,皆不可須臾離開人間厚土的托舉與養育?!叭碎g懷抱”,恰是在最樸素的日常里銘刻永恒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