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中關村記憶

李菲

索性偷兩壺歲月的酒掛在床頭，讓濃香化解無情時光帶來的感傷。一壺敬與中關村有關、無法抹去的過往；另一壺敬它大有可期、輝煌卓越的美好未來。

相較前幾年，2023年的時光像被施了魔法般，在掙脫了沉重不堪的束縛后流逝得飛快。書桌上擺著的臺歷從厚墩墩的一冊到現在只剩下薄薄幾頁，仿佛只發生在轉瞬間。

突然想寫點什么，為中關村。說來也怪，對于打小就喜歡碼字的我來說，旅行、美食、生活瑣事、讀書感悟，都可成為退休后打發大量閑暇的動筆素材。林林總總的上百篇文章里，唯獨沒有為記憶中漸漸遠去的中關村留下過些許痕跡。

那晚睡不著，輾轉反側地烙餅。猛地腦中靈光一現。而引燃此念頭的“火星”可能只是當天整理電腦時無意中翻出的一篇舊作。

它寫于2006年6月。當時的我已脫掉軍裝，閑居在家，等待國家安置工作。畢業后分配到遠離京城的塞外工作，度過了緊張而刻板的十四年光陰。在無名戰線埋頭甘做無名英雄，恪盡職責、安心奉獻，全然忽視了四季輪回，以及山外歲月的風云變幻和世事更迭。一襲軍裝代表的是保家衛國的神圣使命，讓我不得不淡忘自己還是一個妻子、一位母親。

直到等待新生活開始的這段時間，我才有機會補上已落下多時的“親子課”。每天騎著那輛老舊的男式26綠“鳳凰”，沿著月壇北街，風風火火又滿懷期待地接送年幼的兒子往返解放軍報社幼兒園和家之間，風雨無阻，甘之如飴。

橫梁是“鳳凰”的唯一短板，這導致我不能像騎自己的坤車那般輕快自如地上下。練習多次后，才由最初的笨拙漸漸習慣高抬右腿從后邊劃個半弧完成。當然，事有兩面。橫梁車也有無可取代的最大優勢：能安放一個帶兩只腳墊板的半圓形圈凳。騎行時，兒子圓溜溜的大腦袋緊緊偎靠著我，低頭時能聞到他溫熱軟嫩的小身子散發出的甜香。我們開心地聊天、講故事。“叮呤呤，叮呤呤”，鈴聲伴著清脆的歡聲笑語驚飛了路邊覓食的小麻雀。一天天地，從春到夏，葉生花開、風暖云開，快樂和幸福也與日俱增。

每日完成接送任務后的多半時光，我都留給了幾易其址的臺式電腦。直到有一天……“呲”，只聽木桌下的機箱發出沉悶的一聲，像垂暮老人離世前的嘆息。緊接著屏幕在一陣無規律的扭曲和閃動后，徹底陷入黑暗。我知道眼前這部六年前攢的電腦在經歷了無數次以死機形式的告警和抗爭后，終于迎來了宿命。對于陪伴了多少晨昏的小伙伴，我并沒有太多傷感。相反倒不厚道地有一絲竊喜：可算有理由換個更輕薄的筆記本電腦了。

我們“七零后”著實屬于比較幸運的一代。童年時很窮卻很快樂；長大后堅持行走在傳統之路。如果吹來時尚的風，也愿意停下來呼吸幾口。

比如我，就是這樣。紙質的書和筆、能方便處理文件和提供娛樂功能的現代化電腦，如同精神世界的左右手，相互補充、缺一不可。

在中關村大街南側，曾有一座矗立多年、金燦燦的雙螺旋雕塑，名為“生命”。它曾日日夜夜、時時刻刻地俯視著腳下人流熙攘，沉默地見證了中關村精神的傳承。

記得那天，剛下車的我們只是眼光匆匆掃過它，就一門心思地奔著攢機圣地而去。滿心的急切、渴盼、緊張，還有占多數成分的興奮。

當時，國內的臺式電腦品牌只有一兩家。DIY的組裝機憑借低價和“私人定制、極少雷同”的優勢迅速占領市場。畢竟對于本世紀初的絕大多數國人來說，電腦還算不甚富裕家境中的燒錢大件兒。

組裝機也叫“攢機”。顧名思義，是將各種散裝零部件攢在一起進行裝配。如何花最少的錢實現顯示器、主板、內存條、聲卡、顯卡等的最佳配置，沒有統一的標準答案，卻能充分集每位想購置電腦的用戶的智慧之大成。

也就是從家里決定攢機的那刻起，我才對以往很少關注的這里產生了濃厚興趣。

進到海龍大廈一看，嚯，里面人聲鼎沸，柜臺密集。人人行色匆匆，頗有“時間就是金錢”的緊迫感。

數字通信專業畢業的先生早已將事先習得的大量理論知識化為實踐。當長長的配貨單逐行填寫清楚，“梁媛”的簽名讓一切畫上圓滿句號。將組裝好的電腦四角鋪好防震泡沫，小心翼翼地裝入紙箱，又請先生的大學同學幫著抬到班車上，一路呵護著搬回家。

“咱們怎么沒再買個電腦桌？”“四號樓那么小的房間，放哪兒啊？”倒也是，客廳被沙發、電視、音響、冰箱、組合柜塞得滿當當的。整套家具是雅致潔凈的淡藍色，我跑了幾趟商場挑的。沒現貨，等了十幾天才拉到營區。同事們七手八腳地幫著搬，有位學弟的藍色軍大衣的紋路還印在梳妝臺的板面上。這下家里又擠進了新伙伴。思來想去，安放在半人高的三層抽屜柜上。略有些高，每次仰著脖看，挺辛苦，卻怡然自得。

還去過一次中關村。辛辛苦苦攢了二十來個瓶蓋，想參加一夜暴富的“開蓋有獎”活動。到現場一看，媽呀，人家都是提著滿當當的塑料袋來的。甚至還有個別“王者”，竟然手拖鼓鼓囊囊的編織袋。我們自愧不如，空手而歸。

轉業前正趕上部隊大規模的編制調整。我們幾個進城辦事之余，順路約著逛中關村圖書城。它的高大氣派、琳瑯滿目讓只習慣逛縣城那家局促狹小的新華書店的我大開眼界?？紤]到囊中羞澀，裝潢得精致富麗的一樓音像和電子制品被自動忽視，徑直來到二至四層。逐一瀏覽每排貨架，差點在浩如煙海、散發墨香的書叢中迷失。最后挑了兩本詞典：繪圖的英文版給兒子，自己留下了便攜式俄漢。兒子拿到禮物時的新奇和欣喜表情，清晰如昨。

中關村不只有冰冷的器械、組件、配件、光盤，或林立的鋼鐵高樓、穿梭的人群。它還能滿足口腹之欲。有一次待著沒事，想起網上說過一家打卡地。于是不嫌麻煩地換衣出門。地鐵加步行，終于找到那家鬧中取靜的茶點鋪。排了半天隊，拎回兩大袋據說20世紀中葉蘇聯專家同款美食。

如今，半生已過。索性偷兩壺歲月的酒掛在床頭，讓濃香化解無情時光帶來的感傷。一壺敬與中關村有關、無法抹去的過往；另一壺敬它大有可期、輝煌卓越的美好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