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古出新 大家風范

徐子鶴Xu Zihe

徐子鶴（1916—1999），又名翼、壽昌，江蘇蘇州人。中國現代著名國畫藝術家、書畫鑒定家。早年入錢瘦鐵門，后留學日本。1945年任蘇州美術專科學校國畫系教授，1956年任安徽省博物館（今安徽博物院）古書畫鑒定主管，1979年任安徽省書畫院副院長。擅畫山水、人物、花鳥，傳統功底深厚。曾十上黃山，積稿上萬，終以南宋之墨、北宋之筆、黃岳之魂及自家徹悟之心開創生機勃然的“徐家黃山”面貌。

一、藝路探真有良師 藝海無涯自精進

因祖輩與徐子鶴先生過從甚密，自記事起，我便常聽家中長輩與藝壇前輩談及徐老，也有幸得見省內外眾多藏家手中的徐老真跡。此次徐老“大紅袍”作品集的出版，讓我對徐老生平及其藝術創作軌跡有了更為直觀、清晰的了解，也為廣大書畫愛好者走進徐子鶴先生筆下的藝術世界提供了寶貴途徑。

徐子鶴9歲隨父徐樹銘習畫。吳門名流鄭大鶴、俞語霜、唐伯謙等皆為其父好友，徐子鶴自幼便得諸名家教誨、提點。又因鄰居是“富藏半壁”的孫伯淵、孫仲淵兄弟，徐子鶴便又有了臨摹宋元名家、清初“四王”經典的有利條件，眼界日闊。徐子鶴先拜其父義兄曹標為師，始習人物、山水；后又正式拜入海派名家錢瘦鐵門下，20歲即隨錢師留學東瀛。回國后，徐子鶴潛心研究吳門畫派，后應蘇州美術專科學校邀請，出任國畫系教授。其后數年，徐子鶴在全國多地舉辦個展，名噪一時。

1955年冬，徐子鶴應安徽省委宣傳部、省文化局的邀請，與陸儼少、孔小瑜、宋文治赴合肥參加藝術創作活動，其間至梅山水庫、黃山等地寫生。1956年，徐子鶴正式入職安徽省博物館，主管古書畫鑒定。同年，他繪制入皖后第一幅黃山題材作品《黃山松云圖》。自此，他與黃山乃至安徽結下一世情緣，并進入自身藝術創作的黃金年代。1960年，徐子鶴與柳文田、龔藝嵐為人民大會堂安徽廳創作《百子圖》；1973年，創作《河山不夜》（入選全國連環畫、中國畫展覽），并為中國駐外使館復制多張畫稿；1976年，再次為人民大會堂安徽廳繪制《歲寒三友》。

1986年，年逾古稀的徐子鶴經好友謝稚柳推薦，成功修補唐代孫位《高逸圖》。謝老贊曰：“健筆直接千古，天衣無縫，使絕跡頓還舊觀。”1987年至1990年，徐子鶴先后在新加坡舉辦個展，應邀為天安門城樓創作《峽江圖》，受邀遠渡美洲舉辦個人畫展。其間，他還編繪并出版《怎樣畫梅花》一書，更是被啟功先生盛贊：“墨痕濃淡影橫斜，綽約仙人在水涯。有目共知標格好，這般才是寫梅花。”

1994年，78歲的徐子鶴在中國美術館舉辦個人畫展，以謙卑之心，匯報畢生藝術創作成果與心得，譽滿京華。

二、汲古出新續文脈 大家風范傳千古

在中國書畫的浩瀚星空中，徐子鶴宛如一顆高懸天際的璀璨明星，以其別具一格的藝術風貌閃耀出獨特的光芒。由滬上邁入江淮大地后，他更是二十載如一日，筆耕不輟，“外師造化，中得心源”，與賴少其、蕭龍士、孔小瑜等老一輩藝術家，一同為20世紀的安徽美術奠定了深厚的基礎。他的藝術作品猶如一支支薈萃傳統與創新的萬花筒，展現出令人心馳神往的別樣景致。

（一）筆墨的堅守與創新

徐子鶴的藝術深深扎根于傳統的土壤。早年師從曹標，那是他踏入傳統山水畫領域的起點。在這個階段，他大量臨摹古代名畫，猶如在傳統藝術的庫藏中精心挑選傳世瑰寶，每一次臨摹都是對傳統筆墨技法的參悟。經年累月，不斷揣摩與實踐，使他的繪畫根基穩如磐石。拜入錢瘦鐵門下的經歷，又如同為他的藝術注入一股靈動的清泉。錢瘦鐵在金石書畫方面的精深造詣，讓徐子鶴得以在更廣闊的傳統藝術天地中遨游。

宋元諸家的筆墨特色在徐老的作品中得到了精妙的體現與融合。他筆下的線條，有著南宋四家的剛勁硬朗，卻又不失靈動之感。在勾勒山水輪廓時，那線條仿佛自帶一種力量，可以準確而又生動地塑造出山川的形態。在墨法的運用上，他又能借鑒歷代先賢墨韻，通過濃淡、干濕的巧妙搭配，營造出豐富的層次感。這種對傳統筆墨的運用并非簡單的模仿，而是一種創造性的轉化。他將自己對藝術的感悟融入傳統的筆墨技巧，使之成為表達個人情感與思考的獨特語言。

1973年，徐子鶴擬歷代墨竹名家筆意，創作精品長卷《竹趣圖》，陸儼少欣然題寫引首。全卷長達10米，觀其畫面，竹石相映，筆法輕松嫻熟，墨色酣暢靈動，全篇一氣呵成，諸家筆墨神韻躍然紙上。卷尾，劉頌年、曹大鐵、司徒越、石克士、葛介屏等名家揮毫題寫長跋。曹大鐵公評其“出手即是宋元”。石克士老作詩一首：“畫情書法兩相牽，腹有詩書意在先。各具高情同一脈，萬千揮灑見諸賢。”

（二）熔南北畫風于一爐

徐子鶴藝術創作的一大亮點就在于其成功地將南北宗山水畫風熔于一爐。北宗山水的雄渾壯闊與南宗山水的婉約秀麗，在徐老的畫作中可以形成一種緊密而有序的關聯，不僅和諧共生，還能相得益彰。

北宗山水以其結構嚴謹、氣勢磅礴而著稱。徐子鶴在表現山川的雄偉氣勢時，就善于運用北宗風貌，以宏大的構圖來展現山水的壯闊氣象。例如在描繪川峽題材時，他時常營造出一種強烈的視覺沖擊，好似山川的雄渾力量即將破畫而出。他運用剛硬的筆觸和粗獷的皴法，生動地刻畫出山體的厚重質感，讓觀者身臨其境感受大自然的磅礴力量。

然而，在描繪江南水鄉或是煙雨黃山時，徐老的筆觸又盡顯南宗山水的溫婉細膩。潺潺的流水、搖曳的垂柳仿佛都在訴說著江南的故事；煙云浮蕩，群峰如蓮花般懸于天地間，營造出黃山煙雨神秘而幽深的質感。這種能夠同時駕馭南北畫風的能力，使他的作品既大氣磅礴，又婉約含蓄，宛如一首剛柔并濟的交響曲。

早在20世紀50年代，徐子鶴融通南北宗的功力便已達爐火純青之境，曾被選送歐洲參展的大幅絹本設色人物山水畫《大禹治水圖》便是最好的見證。全篇構圖匠心獨運，融合傳統中國山水畫“三遠”法造景。近觀畫面，黃河之水洶涌澎湃，似從天上傾瀉而來。叢林茂密處，五位彪形大漢正合力拖拽對岸巨石。中景，大禹立于高處，手持耒耜，發號施令，運籌帷幄。遠處，山外廣袤無邊的良田，正是大禹帶領中原先民奮力守護的家園。徐子鶴先生用疏松靈動的筆墨作澎湃的浪花、浩蕩的人群，用蒼勁老辣的線條勾勒出千斤巨石、崇山峻嶺，亦用細膩嚴謹的筆觸寫盡百般器具。最為難得的是，全篇在山水之間繪制近百人，細致刻畫人物形象達33人，每人動作、神態各不相同，栩栩如生。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大禹治水不僅是古代水利建設的典范，其精神更是中華民族文化的瑰寶。徐子鶴先生能將這一千古傳頌的蓋世之舉，通過筆墨造像，啟迪后人，足見其精湛的技藝與超凡的胸次。

（三）生機勃然的“徐家黃山”

黃山，在徐子鶴的藝術生涯中占據著重要地位。他十上黃山的壯舉，不僅是對自然景觀的探尋，更是對藝術真諦的執著追求。他筆下的黃山，有著獨特的精神氣質。他從不滿足于描繪黃山的外在形態，而是潛心挖掘黃山的內在神韻。

黃山的奇峰怪石在他的畫中似有生命的存在。他用精妙的筆觸勾勒出山石的奇特，每一塊石頭仿佛都有自己獨特的標簽。而黃山的云海則是徐老畫面中最具詩意的部分，通過墨色的暈染和巧妙的留白，將云海的縹緲變幻表現得如夢如幻。那云海時而如洶涌的波濤，時而如輕柔的薄紗，與峰巒相互映襯，把觀者帶入夢幻般的詩意黃山。徐老對黃山松的描繪更是一絕。黃山松以頑強的生命力和奇異的姿態聞名天下。經過長期的觀察與推敲，他通過筆墨將黃山松“咬定青山不放松”的精神展現得淋漓盡致。松枝的姿態、松針的疏密，都被他刻畫得入木三分。徐子鶴的黃山畫作，是他與黃山之間心靈對話的結晶，也是其藝術才華的集中體現。

關于“徐家黃山”，謝稚柳先生曾撰文寫道：“徐子鶴繪畫藝術的高明之處在于筆墨追隨時代，且筆墨源出造化，故生機勃然。他先后十上黃山，積稿上萬，終于以南宋之墨、北宋之筆、黃岳之魂及自家徹悟之心，糅合貫通，寫盡了黃山峻峭而不離奇、溫潤而不綿弱的風神，使梅清、石濤諸家不能專美于前。”

（四）藝術成就與學術貢獻

縱觀徐子鶴窮盡一生的藝術探真之路，他廣泛吸納古今優秀文化，山水、花鳥、人物皆擅。其藝術成就不僅體現在他眾多優秀的繪畫作品上，還反映在其對文化傳承的巨大貢獻上。

徐子鶴以黃山為主題創作的大量作品，如《玉屏春曉》《黃山壯觀》《黃山煙雨》等，成為近現代中國山水畫中的經典之作。這些作品不但在藝術層面上達到了極高的水準，還在傳達黃山之美、弘揚徽風皖韻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它們讓更多的人了解到“自然黃山”的獨特魅力，也為“人文黃山”成為安徽文旅的“金名片”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在古代書畫鑒定方面，徐子鶴的能力堪稱卓越。他對唐代孫位《高逸圖》（現藏于上海博物館）的補全工作，是對其書畫鑒定和筆墨技藝的一次精彩展示。徐子鶴之所以能將這幅破損嚴重的傳世國寶修復到完美無缺，是因為他具備深厚的傳統藝術功底及對古代書畫細致入微的探究。在進入安徽省博物館工作后，其鑒定工作更是為保護古代書畫和傳承歷史文脈發揮了不可估量的作用。

就藝術傳承而言，徐子鶴曾先后任職于蘇州美術專科學校、安徽省博物館、安徽藝術學院（借調）、安徽省書畫院，通過自身的繪畫創作和教學活動，培養了一批又一批的藝術人才。他的藝術創作實踐和藝術理念在年青一代的藝術家中得到延續和發展，為中國繪畫藝術的傳承和弘揚注入了新動力。

徐子鶴的藝術是對傳統與自然完美結合的探索，是對歷史與現代完美融合的實踐。他的藝術作品在中國繪畫藝術的殿堂中將永遠散發迷人的光彩，激勵后學孜孜不倦地探尋，追求藝術的真諦。

2024年，歲在甲辰，適逢徐子鶴先生誕辰108周年，《中國現當代名家畫集·徐子鶴》（業界稱之“大紅袍”）由人民美術出版社正式出版發行。畫集收錄徐子鶴先生自1941年至1999年的作品近190件，涵蓋山水、花鳥、人物及書法等，較為全面而系統地總結了一代藝術大家在不同歷史時期的藝術創作風貌，為廣大后學了解、研究徐子鶴先生及其藝術成就提供了重要的史料樣本。靜閱細賞，不禁被徐老為人為藝的精神品格所觸動。遂有感而發，以文記之，聊表敬懷。

2024年10月11日于竹趣齋

策劃、組稿、責編：史春霖、金前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