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和你談談熱望（組詩）

寒 寒

某種別離

納博科夫曾說

水流動的時間， 沒完沒了……

此刻， 沈園。 春和景明

孤鶴亭前梨花霎白

海棠、 碧桃、 辛夷， 翩翩若飛

著漢服的女子穿梭其間

嬌嗔的眼角， 閃動毛茸茸的細紋

而問梅檻上， 福牌琳瑯， 叮當作響

此刻。 游園尋夢， 良辰美景奈何天

斷垣磚墻兩首詩， 離索和愁緒

一段情的維系， 捂也捂不住的涌動

工人荷塘清淤。 兩對鴛鴦

無心嬉戲， 交頸凝神。 某種別離的氣息

撥開前朝萬千云泥——

枯

枯， 狷狂， 困頓與微渺

赤子的頹敗……

車往青藤書屋途中

慚愧， 突襲腦海的， 僅是零星

幾個字和詞句， 正如大乘弄入口

高大梧桐疏枝斜出

而新葉尚無生發

人生最艱難的

是否此般不拘、 失意、 偏執

而無以傾注的境地？

苦到極處休言苦——

年輕時， 先生， 小院榴花滿枝

修竹婆娑， 天池清盈

這又是多么荒謬的美！

先生， 五百年后的早春

你可能想不到， 自在巖四周

女貞茂生， 咖香襲人

只可惜芭蕉的長勢還是太弱

“筆底明珠無處賣， 閑拋閑擲野藤中。”

——你可聽聽， 我們是否讀出了

那個你當年期盼的語調？

我們站在雨中

這一日和之前的每一日

略有不同。 春寒， 細雨， 迷離

我們佇立天泉證道廣場

那撲面而來的

碧霞池中， 雨滴閃亮

時間消弭不去。 玻璃棧道

被透視， 亦有個別， 被禁足。

我們盡數往事或遺址， 一樁樁

一件件。 恍惚中， 明日的諸我

升騰、 穿越、 清澈而自由

多么巨大的光明。

當我們又置身于心源廳

這個下沉式全景球幕影院

令震撼中的每一步

循環往復， 肅然濺起嘆詞——

我們正站在全世界的雨中。

在天一閣

午后， 這里有太蔥蘢的虛靜

造訪者眾， 枯坐太久的人

試著突圍， 構筑一種嶄新的秩序

“你依然是個孩子”

——百年童書展按語奇崛

恍若先知的聲音， 又仿佛

庇護著什么

蟬鳴失重， 擊落枝頭松果

靜默中的古老典籍和碑文， 苔蘚般迷人

可我們一開口， 言辭的火車

便呼嘯而過

多少年已經過去

以歧路， 以荊棘， 以缺憾

世間并無確鑿的避難所

是時候奔赴自己的曠野了

大風夜， 車過梅溪，途遇松鼠山間自由穿行有作

親愛的， 請帶我們游歷一切：

陌生的梅岙， 陌生的松濤， 陌生的

溪流……以及， 未知的另一種幽秘。

譬如， “車燈光柱里的鉆石”

盡管它照不見

大風中失去語言的人

何解萬古愁？ 山中春夜

山寺、 山林、 山徑、 山花……

倏忽即過。 而風是今夜唯一

可以貫穿時間的事物。 它不停吹向

龐大車體內， 兩個衣錦夜行的人

兩個正滿載黑暗

而無限蓬勃的人——

親愛的， 你無法對這一切

作出解釋。 正如這久久回蕩在

靜謐山谷中的夜霧和憂愁

——永不凋零

湖畔熱望或無消息頌

“平靜的湖水多么憂傷……”

“不， 這一次我想和你， 談談熱望……”

這熱望并非沒有來由。 諸如湖濱廣場， 邂逅

一對新人， 他們奔突著， 拍最熾熱的寫真

諸如遠處那訓練皮劃艇的年輕男子

他優雅的雙臂， 正輕輕撼動湖水

諸如對岸， 鼠尾草的精神

孤兀的藍色海洋， 從繁花的枝頭洶涌而出

諸如我們此刻， 臨風， 群樹婆娑中

即使長久沉默也拼命想要回憶

又諸如， 異鄉的離人， 一整個春天

噤聲， 彈奏著無消息頌， 一遍又一遍

“再也沒有比熱望更迷人……”

“是熱望的掩體， 覆舟般， 令我澎湃……”

庚子年農歷五月廿二，觀新塘彩龍舟記

更多時候她在人群里， 樸素而熱誠

偶爾也會偏離， 成為流年中的隱形人

從籮婆寺出來

過知章公園， 登文昌橋

當新塘龍舟鳴鑼四起

她顫抖著， 瞥見群峰、 荒野， 廟堂和湖海

深淵與蒼茫。 當號子聲漫涌全身

剎那間的潰敗， 反復告誡

所謂孝義與至善， 亦是另一種

蹉跎中的理想主義

時逾端陽， 在蕭山。 觀競渡

通向更蕩漾更幽秘的所在——

她多想再來一次激越

但激越不可得

漫游者

又新搬辦公室。 伏案之余

一次次抬頭、 遠眺

山影綽約， 窗外是高架橋、 疾馳的車群

起重機的密林

當我埋首， 一次次

像個古老的望氣者， 懷著謙卑的敵意

一次次瞥見自己的愁腸

百轉千回

汽笛靜默， 茶湯鳴叫。 掠過一切

誰何曾不是流連風景的漫游者？

無數個我們， 隱喻般裸身涌向群山深處

哦， 這文字的苦役， 靈魂岀竅的偶然

循環往復中， 無數個我們——

終將與曾經古老的自己， 慨然相逢

息壤小鎮記事

穿過湖泊、 草地、 河流上的橋

穿過大劇院的空曠與回旋

穿過城展廳、 創業館、 購物公園

穿過人頭攢動的27 層觀景臺

穿過孵化器、 產業鏈、 新經濟時代……

久違的人們。 互致新年問候

不必訝異——在梅雨夏季， 這似乎是

令人激越的唯一盛事。 當你駐足

當你凝視。 四周寫字樓群投下的光影

壁立的， 斑斕的， 綿長的

陡峭或平衡。 太多形而上的詞語

而樹冠高聳， 正輕輕圍攏

息壤小鎮。 白鷺持續俯沖， 明月湖畔

水波迭起。 為此她寫下

獻出幽微和艱難——

某年立冬， 黃賢有雨，兼致林逋

此地只有商山。

卻想寫幾行

如和靖先生般

縹緲淡遠的詩。

又仿佛百余公里開外

西湖的雨霧

喚歸鳴旋的鏡像——

而梅枝遼闊，

恍惚， 恍惚。

你白色衣衫

敞開柔韌的閃電，

翻滾中的雨后暮色。

幽暗窗欞下

那鶴的雛形顯現

——孤山澎湃

梅影兀自綽約，

智者般迷人的隱喻

…… “除了時光沒有仇敵”

望月的人

桂香遲遲。 望月的人

抱一、 守中， 曾貫穿她整個的生活

長久地， 她墜入一個個手持的圓里

巨大的變焦， 令顫抖比抒情更具野心

唉， 這月光下的白銀時代！

集權、 激進、 惘然和玄機……

被贊美、 被訓誡、 被誤解

而空山寂寂， 幽秘的語境驚醒了她

閉上眼。 一種奇異的美學且黯然

“除了滿溢與孤懸， 我竟無以復加——”

必逝

夜色果然深沉。

江畔公園里

草木們兀自消磨

自己的影子。 唯有

流水響亮， 飛鳥簌簌。

不可企及的星月

維護著

世間萬物的秩序——

哦， 這閃爍的美德

這悸動的寒意……

多么靜默的路途

我們不說話。

——“這些事物為我們

所依賴， 但它們消逝……”

斷句十四行

1

他們憶及往事與故人

眾多的魚涌出街頭， 涌出六月的隱喻

2

整個下午， 她怔忡著

一如稀疏的雨點打落湖面

3

我們唯一恐懼的， 是孤獨、 是死亡本身

而萬古愁， 有人間紛動的美

4

她通常在夜晚練習語言

深喉如扼啊， 這革命的 “爆破音”

5

那個春天早已結束

他們各自散落， 各自回到各自的應許之地

6

沉默的反力。 正如我們此刻在人潮洶涌中

疏離帶來了火焰和風

7

太感慨了。 一整天與詞語搏斗

一整天啊， 連暗夜也未能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