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郭家山溫氏家族墓M9墓墓主身份探疑

摘要：南京下關地區郭家山溫氏家族墓中的編號M9墓，至今仍被學界大多認為是東晉溫嶠墓葬。但是，證之以歷史典籍，此墓葬所處位置與文獻記載的溫嶠葬地不符；細考發掘報告，此墓規制亦與禮制情實不合；此墓中的“磚質墓志”實為銘文墓磚，確證此點對墓主考定非常重要。文章通過遺址考察與文獻研究、歷史研究之印證，列舉出M9墓即為溫嶠墓葬的關鍵疑點，可為解開這一歷史之謎提供新的借鑒。

關鍵詞：南京；郭家山；溫嶠墓葬；考古

2001年年初，南京市博物館對位于南京郭家山區域的一處六朝家族墓群開展考古研究，在其中標為M9號的一座古墓中挖掘出一塊磚質墓志，其上所刻的104個文字中有“使持節、侍中、大將軍、始安忠武公并州太原祁縣都鄉仁義里溫嶠”的記載，于是發掘報告便以此為依據，定M9墓為東晉溫嶠之墓。此論多年來一直被考古界大多數人士認同，但也有人對此表示質疑。這一墓主究竟是誰，后來陸續有學者加以論析，但相關研究成果有限。近年來，筆者為研究南京地區東晉墓葬問題翻閱不少相關文獻和考古報告，深感此M9墓墓主的考定還有若干問題需要澄清。目前學界對此問題的關注力度似有不足，亦促使筆者力求在“小心求證”的基礎上對此加以探繹。

一、歷史文獻中有關溫嶠墓葬的記載

據歷史記載，溫嶠（288—329），字太真，并州太原郡祁縣（今山西省祁縣）人，為東晉一代名將和社稷重臣。出身大族，文武兼修，博學孝悌，起家司隸校尉都官從事，曾進入司空劉琨幕府。西晉亡后，溫嶠擁晉元帝即位，拜散騎常侍兼任太子中庶子，輔佐東宮太子即后來的晉明帝司馬紹，結為布衣之交。明帝即位后拜侍中、中書令，又隨王導、郗鑒等同受顧命，拜平南將軍、江州牧。溫嶠作為東晉名臣，頗受朝廷倚重，在平定“王敦之亂”和“蘇峻之亂”中功業尤為卓著。溫嶠42歲時得病離世，死后得賜謚號忠武，可謂英年早逝。《晉書·列傳第三十七》①中，對溫嶠喪葬有明確記載。史書記載“初葬于豫章”，但朝廷后來考慮到溫嶠的功勛，打算為他專造一座大墓，位置處于元帝和明帝的陵墓北邊。對此，東晉另一位重臣陶侃上表勸阻，他提出溫嶠忠于朝廷，“勛義感于人神”，朝廷欲造大墓安葬，雖是出于對忠臣的恩撫，但如果溫嶠地下有知，也會想到替朝廷分憂，在黃泉之下也要力求“救濟艱難”，絕不會同意朝廷為他的安葬而大行勞費之事。陶侃最后在表中重申，停止溫嶠的移葬，可“使嶠棺柩無風波之危，魂靈安于后土”，陶侃的這次上詔最終得到朝廷的采納。但是，《晉書》又記載，后來溫嶠的后妻何氏去世，其子溫放之便“載喪還都”，朝廷又再次下詔，將溫嶠“葬建平陵北”，并授予溫嶠的前妻王氏與何氏“始安夫人”印綬。

《晉書》中的這些記載，實是考證溫嶠墓葬最為重要的憑據。筆者以為，對于以上《晉書》所載之關鍵詞句，考證者應當反復推究，不可輕忽，此中實是隱伏著考證溫嶠墓葬之重要信息。

關于溫嶠墓葬，許嵩的《建康實錄》②卷七也有明確記載，說溫嶠最初是葬在豫章，后來得到朝廷追思，要“迎還”，并在元帝、明帝的陵墓北，即“幕府山之陽”的位置，為造一大墓安葬。總之，《建康實錄》與《晉書》都記載溫嶠最終遷葬于元、明二陵北。關于元、明二帝陵方位，《建康實錄》卷七記載為“幕府山之陽”，其卷五則記載“在今縣北九里雞籠山陽，不起墳”，其卷六記載明帝武平陵“在縣城北九里雞籠山陽，與元帝同”，其卷八記載曰“元、明、成、哀四陵在雞籠山之陽，陰葬不起墳”，據此可推斷，元、明二陵實是處于“雞籠山之陽”。對此問題，近人朱希祖等前輩學人亦有相關考證。總之，溫嶠由豫章遷葬于元、明二陵北，是《晉書》和《建康實錄》所共載之史實。

二、考定M9墓為溫嶠墓的幾處疑點探析

對于M9墓的墓主身份考定，必須將遺址考察與文獻研究、歷史研究相互印證。對于溫嶠墓葬位置的問題，在考古史上早有爭議。現南京幕府山之西尚立有清代陳麟書所作的碑記，認此處為溫嶠墓所在。對陳麟書的論斷，朱希祖曾加以駁斥，具載其《六朝考古論集》③中，論析有力。證之史料文獻，細考墓室情狀，定M9墓即為溫嶠墓葬，仍存諸多疑點。舉其大者，主要有三個方面：

1.墓葬位置與文獻記載不符

根據《晉書》《建康實錄》所載，溫嶠由豫章遷葬于元、明二帝陵北。而元、明二帝陵的位置即史籍所載“雞籠山之陽”，學界早有定論，即為現今包括雞鳴寺山、北極閣及西側毗鄰的鼓樓崗一帶，此與9號墓所處之郭家山，實為兩個截然不同的位置。對此有人會提出，史籍所載溫嶠由豫章遷葬于“元、明二陵北”，乃是對遷葬墓大致方位的一種虛指，并非真的位于帝陵附近。此辨認理由不足：其一，據《晉書》可知，遷葬本是朝廷對溫嶠的一種逾越常制的褒獎，如非入葬帝陵附近，不至觸動陶侃上書諫阻；其二，如非遷葬帝陵區域，朝廷詔令當指明遷葬地為郭家山，《晉書》亦不需作“造大墓于元、明二帝陵北”之記載；其三，郭家山及周邊一帶本是東晉貴族墓葬的集中地，已發現王氏、顏氏等若干東晉之家族墓葬，如溫嶠真是遷葬于此，溫家當可自為，何必待朝廷下詔？由此而論，定郭家山為溫嶠墓葬位置與史籍記載不符。

2.墓葬規模與禮制情實不符

據前引《晉書》，東晉朝廷為追念溫嶠勛德，打算為他造大墓于元帝、明二帝陵之北，為陶侃諫阻，可見遷葬墓的規模相當宏大。據南京市博物館發掘報告，M9墓總長7.49米，是一座帶有甬道的穹隆頂單室磚砌墓，墓室長3.96、寬3.75、內高3.38米；甬道分前后兩段，中間設門槽；甬道內壁砌法規整，但外壁面砌法稍顯雜亂。此規模無特出之處，不具《晉書》記載的“大墓”氣象。據考古界對六朝墓葬的發掘研究，在南京地區的六朝墓葬中，常見帶有耳室的大墓，且很多墓室帶有側室，用來隨葬妻室。④溫嶠遷葬既是朝廷恩賜，又與夫人合葬，則M9墓明顯規制偏小，又無側室。

另據南博發掘報告⑤，與溫氏家族墓的另一座M10號墓相比，M9墓亦明顯不如。M10墓全長9.38、寬4.92、高5.64米，遠逾M9墓。史籍文獻中，溫氏家族沒有比溫嶠身份更為高貴之人，定M9墓為溫嶠墓葬明顯不合。另據《晉書·列傳第三十七》記載，溫嶠父母俱是死于亂世而葬于北方，溫嶠乃遠赴江南的溫氏家族的第一輩，其墓葬規格自應為溫氏家族墓之最高，而9號墓的位置、規格遠不如10號墓“居尊”，這就很難解釋得通。

3.銘文墓磚并非考定墓主的充分條件

M9墓之所以被認為是溫嶠墓，主要依據就是墓室出土的一方磚質墓志⑥。然而此墓中出土的磚質墓志實是銘文墓磚，并不能證明溫嶠最終葬入此墓。據挖掘報告記載，此磚的長度、寬度、厚度分別為45、44、6厘米，磚上的刻畫包括文字和方格線，都不是很清晰，文字為隸體字，共有104個，分10列排布。

在這塊文字墓磚的背后，還刻有一個文字“平”。此磚不是溫嶠墓志，而是載有溫嶠家世的銘文墓磚，理由主要有三：

第一，作為墓志應有相應的形制和格式規范，而該磚與當時墓志之通行規制不符。發掘報告也指出，“此類方形大磚形制的磚質墓志以往未見”“志文中不記其生卒年月和葬地，則明顯不同于南京地區以往發現的東晉墓志，究其原因，當和溫嶠之葬地和后來遷葬有關”“其所記內容簡略，僅見人名、字、官職、配偶三方面的內容，且祖父、父親和溫嶠本身三部分內容均分段記錄，這有別于以往墓志連續書刻的現象”。⑦從以上報告中這些反復強調的考論文字可以看出，當時發掘者已經注意到這一塊磚質墓志的特異之處。此磚既無圓首和碑額，亦無志座，且志文非但只字未提溫嶠生平功業，甚至連生卒年月和埋葬地點都付之闕如。對此奇怪情狀，發掘報告未能提供更為合理的解釋，只好推測說“究其原因，當和溫嶠之葬地和后來遷葬有關”，這一說法牽強，難為確論。

第二，將此磚與溫嶠次子溫式之的墓志相比對，亦可證其與禮制常情不符。據發掘報告，已被確證為溫式之墓葬的M12號墓位于M9號墓西側約20米，墓中出土的溫式之墓志由陶質墓志和志座組成，寬30.4、通高55.2厘米。墓志作碑形，圓首，額有穿，正反兩面均有文字，志文殘存265字，文字間以界郭；墓志下端出隼，可插于志座內。此墓志的形制、格式及所記內容，與東晉通行規制相符。兒輩的墓志尚能出之謹嚴，對于深受朝廷所重且為溫氏之長的溫嶠，于墓志更應慎重，不可能輕忽處置。

第三，將有關死者生平的文字刻于墓磚，乃是東晉時期起土造墓的禮俗風尚。如在南昌地區發掘的青云譜梅湖東晉古墓，據發掘研究者的簡報⑧記載，該墓發現銘文磚，其中一塊略載死者姓氏和家世信息，銘文磚供于墓室壁龕之中。再如，湖南漢壽縣于2016年7月出土一座東晉古墓，墓中存有大量銘文磚，很多刻有與死者相關家世信息。據考古記載，江蘇、浙江等地亦多類似東晉銘文墓磚的發現，有的填充于墓壁之內，有的供于墓室之中，當是用于墓室開建的祭祀儀禮，其功能與墓志不同。M9墓的“磚質墓志”實為銘文墓磚，通過與《晉書》《建康實錄》等史籍記載相印證，可得出一合理推斷：其時殉職于建康以外的功臣遷葬回京乃為習俗定例（如太子洗馬衛階、荊州刺史王廙、征南大將軍山簡等均是如此），起初東晉朝廷欲為溫嶠營建大墓于帝陵區域，但因陶侃諫阻而作罷，于是溫家后人不得不自為營建遷葬之墓。不料溫嶠后妻卒后，朝廷再次下詔，又將其葬在建平陵的北面，并且授予王氏、何氏以始安夫人印綬。溫嶠既然入葬帝陵所在，此溫氏自建之墓遂不得不改葬溫嶠其他血親。此一曲折情由，或許才是M9墓出現“磚質墓志”的真正原因。

三、結語

綜合以上分析，通過將遺址考察與文獻研究、歷史研究相互印證，仔細查證和推測比對，M9墓的墓葬位置與《晉書》和《建康實錄》等正史及文獻記載不符，墓葬規模與禮制情實不符，作為認定依憑的磚質墓志也不能作為可靠之論據。論定其即為東晉名臣溫嶠之墓，理由實不充分。

本文主要從查考發掘報告、查證文獻史籍之視角出發，注重墓葬發掘情狀與文獻史籍記載之間的印證契合。多從宏觀因素著手，對微觀因素關注較少，如對于M9墓隨葬品之年代、形制、特點與墓主身份之聯系，因受當前條件所限，尚缺乏深入的考察推究，容待今后繼續查考。如欲全面揭開此郭家山溫嶠墓葬之謎團，還需更為深入細致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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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劉雨婷（2000—），女，漢族，江蘇淮安人。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文物與博物館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