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歷史真實與藝術真實統一視域下的主題性創作

摘要：王裕亮的歷史題材繪畫作品《陳寶琛》在藝術創作上有一突出特色，即歷史真實與藝術真實高度融合。首先，追求歷史的真實，置于歷史背景中表現人物、場景、事件，在歷史真實中展現藝術真實，實現藝術“成教化，助人倫”的認知、教育功能；其次，歷史真實服從于藝術真實的構建，通過歷史環境塑造典型的人物形象，以象征化符號表達多重隱晦含義，實現藝術的審美功能；最后，藝術真實又重構歷史真實的邏輯，將歷史元素進行提取、加工并有邏輯地進行整合，通過藝術真實重新構建歷史真相。

關鍵詞：王裕亮；陳寶琛；歷史真實；藝術真實；歷史畫

歷史畫最早源于拉丁語和意大利語的historia一詞，其實質意思是“故事的繪畫”。《陳寶琛》（圖1）是福建師范大學美術學院王裕亮教授創作的歷史題材油畫作品，該作品入選“國家藝術基金2016年度美術、書法、攝影創作人才滾動資助項目”。王裕亮教授的作品《陳寶琛》，以描繪對福建近現代教育具有巨大貢獻的四人——陳寶琛、潘炳年、林元喬、王眉壽為主要表現對象，在立足歷史真實的基礎上，將其與藝術真實聯系在一起進行辯證思考，凸顯真情實感，又通過諸多象征化符號隱喻主題和思想情感，真正做到歷史真實與藝術真實的有機統一。

一、在歷史真實中展現藝術真實

真實再現歷史是歷史畫創作的首要要求，藝術真實依賴于歷史真實而產生，而歷史情境是指還原真實的歷史事件或器物所處的特定環境。《陳寶琛》真實再現人物、服飾、道具、場景等特定歷史元素，還原歷史情境，體現出王裕亮教授對于歷史畫創作的嚴謹態度。他真正做到懂得歷史才能準確把握歷史人物的性格特征、精神狀態以及畫面的空間布局，從而展現出一個藝術家應有的文學修養。

王裕亮教授對于陳寶琛、潘炳年、林元喬、王眉壽四個歷史人物的塑造，基本遵照文獻史料中人物的原型，做到還原歷史情境，在歷史真實的基礎上表現藝術真實。20世紀初近代學堂大規模興起，極大推動了中國近代化的進程。有識之士指出：“今日之世界，競爭劇烈之世界也……爭之為道有三：兵戰也，商戰也，學戰也。而兵戰南戰其事又皆本于學戰”[1]，強調設立新式學堂的迫切性，于是把“求才”作為首要事務。在此歷史背景之下，陳寶琛、潘炳年、林元喬、王眉壽皆為福建近現代學堂的興起作出了重大貢獻。

陳寶琛（1848—1935），字伯潛，號弢庵，晚號滄趣老人。陳寶琛在家鄉20余年，興辦教育，為福建的新式教育貢獻突出。清光緒二十一年（1895），陳寶琛與林紓、陳璧等人創辦“蒼霞精舍”，這是福州最早的新式學堂，后遷入城內文儒坊“三官堂”，稱為“東文學堂”。清光緒二十九年（1903），閩浙總督陳仰祈與陳寶琛商定將福州東文學堂改組擴充為全閩師范學堂，1907年升格為福建優級師范學堂，這是福建省第一所培養中小學師資的師范學校，陳寶琛為首任學堂監督。[2]清宣統元年（1909），陳寶琛又奉召進京擔任幼帝溥儀的老師，由潘炳年接任福建優級師范學堂監督。1912年，學堂改名為福建高等師范學校，林元喬任校長。1903年，陳寶琛夫人王眉壽創辦蠶務女學堂，校址在光祿坊。1906年，在光祿坊玉尺山房設立女子師范傳習所，王眉壽任監督。1912年，女子師范傳習所與福建女子職業學堂合并，改稱福建女子師范學校。

王裕亮教授力求還原整個歷史情境下的人物原貌，通過收集作品中所需的相關圖像、影像、文獻等資料，進行直接或間接的藝術加工，盡可能地還原歷史情境與歷史人物。

整幅作品以福建優級師范學堂校門為背景（圖2），畫面前景中心人物為該校最早的創辦人陳寶琛，身后為其夫人王眉壽，其他兩個人物為接任福建優級師范學堂監督的潘炳年和福建高等師范學校校長林元喬。將四人置于福建優級師范學堂校門口，一是表明人物教育家的身份與這所學校的共同聯系；二是通過背景還原當時特定的歷史情境，再現歷史。畫中主要人物陳寶琛身穿常服，雙手有力地握著書本，目光堅定深沉地望向前方，略帶微笑，眼神與觀者進行互動，似對觀者寄予厚望，將教育理念傳遞給廣大莘莘學子。王裕亮教授通過“以形寫神、傳神寫照”，將四人內在的氣質、風貌進行表現。他將眾多文獻中記載為中國教育事業奉獻一生、砥礪前行的教育家真實形象呈現在畫布中，從而還原歷史情境。

歷史畫強調作品的認識功能和教化價值，因而歷史畫必須在還原歷史真實的基礎上表達藝術真實，才能更好發揮其助教化和益人倫的功能。《陳寶琛》作為歷史題材繪畫作品，以歷史為底蘊，通過對大量文獻資料、圖像資料、影像資料的查閱，還原歷史情境，以此為基石，表現歷史并展現藝術真實。

二、歷史真實應服務于藝術真實的構建

在《陳寶琛》這幅作品中，王裕亮教授從歷史真實中提煉、加工、概括和創造出典型的藝術形象，重組歷史人物，主觀置于歷史情境中，集中反映了近現代教育家們在20世紀初建立學堂之艱辛。可以說，歷史真實只有經由藝術真實的整體形態才能體現出來。

藝術真實的構建首先反映在藝術典型上，歷史事件的發生在不同歷史時期呈現的是豐富和多樣的狀態。藝術家的任務是找出典型的事件、場景、人物形象等，通過典型形象的表現來再現歷史真實，因而典型形象的創造具有較強的主觀性。王裕亮教授本碩博都畢業于福建師范大學，并任教至今，對母校的栽培常懷感恩之心。因此，畫中四位人物均與福建師范大學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而畫面中的潘炳年與林元喬二人與陳寶琛及其夫人王眉壽并不相識，歷史上的福建優級師范學堂前門也沒有畫面中的場景，這種戲劇性的安排無疑體現了藝術家對歷史獨特的視角和理解。在《陳寶琛》中，王裕亮教授通過藝術真實更有力度地表現了歷史的本質真實。畫中將幾人重組，在福建優級師范學堂前門置一木桌，放幾把椅子，泡上一壺茶，歷史上不曾相識的幾位對如今的福建師范大學有著卓越貢獻的教育家們湊成一桌，拿著書、喝著茶，似乎是多年好友在促膝長談。藝術家將現實生活中并無聯系但在歷史事件上有聯系并且內心深處有共鳴的歷史人物進行創造重組，使歷史畫的認識與再讀發生了新的可能。

藝術真實反映在象征性符號運用對多重表意的隱喻上，象征在希臘語中的原初含義是指標識物、信物、通行證，象征性手法的運用最早出現于中世紀。象征性符號也是藝術真實的一種表達方式，同樣反映在《陳寶琛》中。例如：置于畫面中景部位的榕樹，在原福建優級師范學堂門前并不存在，是藝術家主觀能動性的結果。福州又名“榕城”，榕樹暗含城市的寓意，代表幾位教育者在福建興辦學堂。畫中的光又是一個象征性符號，王裕亮教授運用印象派的光斑畫法，結合沙土、塑形的材料等創新方式來表現畫面。

2024年6月，王裕亮教授在接受筆者采訪時動情地說道：“點點星光代表著教育之光、希望之光。”藝術家置身于時代背景中，用光來表達在歷史洪流中以陳寶琛為首的教育家們如點點星光，照耀著學堂中的莘莘學子；光又像是教育一般，照耀著中國走向光明的未來。藝術家以象征性符號置于歷史情境之中，更好地再現歷史的本質。

歷史真實是一種確定的真實，即確有其人、實有其事。而歷史繪畫中的藝術真實則是一種自體性的真實，它以一種開放的動勢，吸收已然確定的客觀歷史真實，并以此把握歷史本體，尋找藝術典型，借以象征性符號構建屬于藝術的真實世界。

三、藝術真實應重構歷史真實的邏輯

在《陳寶琛》這幅作品中，藝術家之所以通過主觀藝術真實的加工，是因為這樣更能使藝術作品體現時代性和典型性，更有溫度，也更能表現向上、向真、向善、向美的時代精神。此外，作品更能表現時代真相，體現歷史真實的邏輯。

藝術家通過藝術真實重構產生藝術作品，是為了更好地表現歷史，傳遞歷史精神。潘諾夫斯基圖像學研究的第三層次是有關于作品本身的解釋——作品內在意義或內容體現出它所屬的時代、民族、階級，以及整個社會的狀態。[3]藝術家通過對陳寶琛所處時代、階級等方面進行全方位融合，而這一融合體會潛移默化地滲透于作品中。陳寶琛、潘炳年、林元喬、王眉壽都是對福建具有重大貢獻的教育家，雖然潘炳年、林元喬與主題人物陳寶琛沒有直接關聯，但在教育這一領域，他們卻存在著共同的聯系。背景中的福建優級師范學堂、榕樹、書本、椅子、服裝等都與主要人物有一定聯系，王裕亮教授通過元素提取、加工融合重構歷史邏輯，將其呈現在同一主題中。在這一主題中，他們的形象不僅僅是歷史中真實存在的個體，通過藝術加工，他們更真實地代表著千千萬萬個為中國奉獻的教育工作者，也代表著中華民族奮起的希望。通過藝術作品反映20世紀初處于危難之中的中國急需建立學堂的時代背景；以福建優級師范學堂為代表興建的學校，促進學堂發展的教育者們表現了當時社會的文化狀態；畫面中的人物、場景甚至光色組成，又傳達出教育工作者們心系家國的時代情感。這些看似無意識的畫面內容卻是有邏輯地精心構建，只為更好地還原歷史真相。

作品中典型形象與整個場景的融合，是藝術家在歷史真實基礎上富有邏輯的重新構建。《陳寶琛》中藝術真實地表達構建歷史發展的邏輯，通過作品更有效地傳達歷史人物、歷史背景和歷史情感。藝術真實重新構建歷史真實，更好地發揮作為歷史題材的認識功能、審美功能和教育功能。

四、歷史真實與藝術真實的高度統一

對于歷史真實與藝術真實的高度統一，茅盾先生很好地進行闡釋：“藝術虛構的實質是在充分掌握史料基礎上，采用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的立場和方法進行虛構，而不是簡單地向內虛構；堅持不能隨便修改歷史與肯定藝術虛構這兩者并不矛盾，因藝術虛構是建立在對史料中歷史事實和人物的本質進行辯證分析并有了清楚的認識后才能進行的，從而實現客觀存在之歷史（歷史真實）與藝術作品中反映的歷史（藝術真實）相統一。”[4]王裕亮教授的歷史題材創作《陳寶琛》，真正做到了歷史真實與藝術真實的統一。在遵循歷史真實原則的基礎上，對畫面的某些構成及細節等部分進行無損于歷史真實的構建，因而使所描寫的人物、事件更突出、更完整，也更有典型性[5]，真正實現了歷史真實與藝術真實的有機融合。

參考文獻：

[1]游學譯編社.游學譯編[M].長沙：湖南師范大學出版社，2008.

[2]莊明水.福建近代教育的奠基人——陳寶琛教育思想探微[J].福建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6（02）：119-123+135.

[3][美]歐文·潘諾夫斯基著；戚印平，范景中譯.圖像學研究：文藝復興時期藝術的人文主題[M].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11.

[4]茅盾.關于歷史和歷史劇[M].北京：作家出版社，1962：98-99.

[5]于景祥，韓偉.歷史的真實與藝術的真實高度統一——談司馬遷《史記》的寫作藝術[J].內蒙古民族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3，49（01）：1-7.

作者簡介：

段曉倩（2001—），女，漢族，浙江衢州人。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美術學、美術史論與東南畫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