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讀林風眠靜物畫的藝術語言

摘要：林風眠作為20世紀中國美術史上具有重要意義和價值的人物，提出將東方傳統藝術與西方新風格融為一體的“中西調和”藝術主張。他筆下的繪畫表現形式具有很強的西化色彩，但畫面中又飽含東方意境和韻味。他在革新繪畫創作上是探索者和成功者，對推動近現代乃至如今的藝術教育發展有著巨大的影響。文章旨在將探索視角置于林風眠靜物畫的藝術語言上，基于中西融合視角，從林風眠繪畫的藝術背景、林風眠靜物畫的藝術特色以及中西融合的藝術表現進行分析。

關鍵詞：林風眠；靜物畫；藝術語言；中西融合

20世紀的中國社會波瀾起伏，繪畫藝術亦在變革中前行。面對傳統與現代的碰撞，青年藝術家們紛紛西尋新徑，試圖打破傳統的桎梏，重塑中國繪畫的面貌。在這一潮流中，林風眠獨樹一幟，成為里程碑式的人物。林風眠畢生致力于傳統意蘊的現代化詮釋，以獨特的筆墨、線條、色彩和構圖，抒發對自然物象的個性化情感。他巧妙地融合西方現代藝術精神與民族傳統特質，挑戰傳統觀念，為中國傳統繪畫注入新活力。在超越傳統的藝術探索中，林風眠歷經孤獨與坎坷，憑借睿智、膽識和堅韌，開創新風格，并開啟中國美術現代化的新篇章。

一、林風眠繪畫的藝術背景

1.中國近現代美術發展的歷史背景

中國近現代美術的演進，是變革、探尋與交融的歷程。在西方文化的滲透和新思潮的涌動下，中國美術界開始吸納西方的繪畫技藝、藝術理念與美學觀念。林風眠作為“中西調和”的先驅和典范，其藝術探索與實踐深刻映射了中國近現代美術發展的歷史脈絡。

林風眠（1900—1991），中國現代美術史上的巨擘，生活在中國社會巨變之際。彼時，中國美術界亦經歷著前所未有的轉型與沖擊。社會的變遷、中西文化的交融以及新思潮的引入，促使中國美術逐漸掙脫傳統的桎梏，探索新的發展路徑。包括林風眠在內的藝術家們，嘗試融合西方繪畫技藝與中國傳統，創造出獨特的藝術風格。這種交融不僅為美術界注入了新活力，也引發了廣泛的討論與爭鳴。

2.西方現代藝術的啟迪

19世紀末，歐洲藝術界掀起一場反叛傳統、追求創新的革命，藝術家們不再拘泥于客觀再現，而是專注于表達對自然的真實感受，并從非洲與東方藝術中汲取靈感，塑造具有時代特色的現代藝術。巴黎作為當時的世界藝術中心，匯聚眾多的博物館和畫廊，展示著歷代大師與現代藝術的風采。1921年，林風眠踏足法國巴黎國立高等美術學院，將自己的名字從鳳鳴更改為風眠，寓意在巴黎的藝術之風中尋求更深刻的覺醒。[1]他師從法國著名畫家費爾南德·柯羅蒙，這位寫實主義大師擅長人物畫，其作品涉及歷史故事、宗教神話及文學作品插圖等。林風眠在柯羅蒙的指導下，刻苦鉆研古典主義與寫實主義，深入博物館與畫廊，對希臘雕塑、文藝復興、印象派、野獸派、立體派、抽象派等藝術流派進行深入研究。這些藝術作品中理性與情感的平衡、具象與抽象的融合，以及線條、色彩、構圖等技法所蘊含的視覺魅力與藝術精神，深深吸引了林風眠。

在林風眠的藝術探索陷入低谷時，法國第戎國立美術學院院長楊西斯提醒他不要過分沉迷于學院式繪畫技法，而應更多地研究中國傳統民族藝術，這成為其藝術生涯中的一盞明燈。自此，他開始深入巴黎的東方博物館、陶瓷博物館，仔細地觀察并臨摹來自中國的彩陶、青銅、漆器、畫像磚、瓷器以及非洲的木雕、面具等藝術品。[2]在西方藝術的熏陶下，林風眠重新審視并認識中華民族的傳統藝術，發現中國傳統藝術、東方精神與西方現代藝術的共通之處。在追求現代感與眷戀傳統文化的矛盾中，他萌生融合中西的想法，并在油畫創作中嘗試溝通中西，探索出一條結合中西繪畫的道路。

二、林風眠靜物畫的藝術特色

1.構圖特點

林風眠的藝術生涯始終致力于探索中西藝術的融合，其一生都在追求畫面平面空間的和諧與寧靜之美，這恰恰映照出他內心的平和與柔和。在吸收西方藝術精髓的同時，林風眠也深深扎根于中國民間藝術的沃土。他曾表示：“我對中國民間藝術懷有深厚情感，我的畫作從中汲取了豐富的營養。我喜愛定窯和磁州窯瓷器上那古樸流暢的線條，漢代畫像石的畫面構圖，以及楚國漆器和民間皮影的韻味。”[3]在靜物畫的創作上，林風眠運用“方紙布陣”的構圖方法，通過空間的均衡延伸，力圖展現豐富和飽滿的內在意蘊。在林風眠的方形構圖靜物畫作品中，很少見到傾斜的結構，更多的是平穩與寧靜。這種方形構圖的藝術選擇，成為林風眠繪畫藝術的重要轉折，貫穿了他的整個藝術生涯。

比如作品《罐》，林風眠巧妙地將所有空間元素統一調配，在方形構圖中融入圓潤的曲線和流動的線條，如同精心安排的各式盆花、水果、瓶罐等靜物組合，呈現一派飽滿而冷清的景象。他采用平遠取景之法，將主要景物如水果、盤子、罐子、花瓶置于前景或中景，層層遞進，減少立體性而展現出平面的藝術效果，背景適當留白，畫面顯得既平和寧靜又不失動勢與活力。此外，他亦注重畫面的均衡布局，在形、色、線的微妙變化與相互呼應中達到色調畫面的和諧統一。

2.色彩運用

林風眠對繪畫色彩語言的探索，體現在色墨交融的創新上。在動蕩年代，受限于高昂的油畫材料成本，他轉向使用水粉、墨汁和宣紙等經濟型材料。這種轉變不僅實現他融合中西繪畫的構想，也凸顯不同材質在繪畫表現上的獨特優勢。油布與宣紙、油色與墨色的對比，映射出中西繪畫在觸覺感受與水墨效果上的文化差異。林風眠認識到水墨畫在表現光色和體量上的局限，因此，他引入西方色彩技法，將水墨的黑白視為一種色彩元素，并根據內容題材靈活應用，超越文人畫的傳統界限，極大豐富了中國畫的表現力。[4]他通過反復試驗，結合墨與礦物、水粉顏料，運用自制工具，創造出獨特的色墨交融效果。這一過程中，他不僅實現材料上的創新，更在風格上融合中西繪畫的精髓，打破傳統水墨畫的局限，呈現出一曲曲色墨交融的交響樂章，彰顯他對繪畫藝術的深刻理解和獨特貢獻。

自稱“好色之徒”的林風眠，色彩探索十分靈活多樣。他往往在大色調中蘊含豐富的小色調，如《向日葵》的畫面色彩以黃色為主，又透出橘黃、檸檬黃、黃綠等亮色，背景窗簾和臺布的深褐色調里透著深紅、朱紅、紫、群青等豐富色彩。他善用互補來統一色彩，在大色調中形成整個畫面的亮點，造成視覺上的沖擊，顯示生命動態與戲劇性對抗。他也勇于在宣紙上大膽運用黑色，漸入暗藍、暗赭、暗綠等，再漸次加入覆蓋性與分離性強的顏色，使暗色里有變化和反光，中間色豐富，亮色跳出來。在尋求濃郁鮮麗的色彩方面，他將油畫所能表達的情懷融入彩墨。[5]但在這華麗的色調中流淌著淡淡的哀愁，滿盆紅花、遍野秋樹，還有丁香、紫藤，或垂或仰，似存令人惆悵和飄零之感，使得畫面的意境更顯孤寂荒寥，仿佛一片超脫塵世的凈土，清新而超凡。這種色彩運用賦予林風眠靜物畫獨特的視覺美感與深邃的情感深度，營造出別開生面的色彩世界。

3.筆觸肌理

林風眠的筆觸獨具書寫性的靈魂，他筆下的線條宛如書法家精心雕琢的筆觸，洋溢著鮮明的節奏與韻律。這種獨特的線條不僅賦予畫面獨特的韻味，更讓觀者深刻感知到藝術家在創作過程中的情感涌動與思維流轉。這種深邃的情感與思想的傳遞，正是林風眠靜物畫所獨具的藝術魅力。在林風眠的靜物畫中，線條被大量運用，遵循傳統繪畫中“書畫同源”的理念，強調“以書入畫”[6]。他的線條追求“圓”與“中”的和諧，注重挺健而不失柔韌、含蓄而不張揚，富有節奏而不顯呆板。這種線條的運用，使得寫意畫如同張旭的狂草般奔放，工筆畫則如楷書般精細。然而，林風眠并未止步于傳統，他以現代主義視角重新審視傳統藝術，從魏唐時期繪畫中汲取線形和諧、氣韻生動的精髓，從漢磚、壁畫中感受線條的強勁與古拙，從歷代陶瓷中領悟線條的流暢與靈動。其靜物畫中的線條，無論是富有變化的曲線，還是均衡穩定的直線，都能夠在自由的情緒表達中，展現物象的內在力量與自然生命的動態美。這種獨特的藝術處理方式，使得林風眠的靜物畫具有獨特的藝術價值和魅力。

如在作品《白手套》中，林風眠的筆觸展現一種流暢的韻律美，且極富變化性。其筆觸時而如同絲織般細膩而簡約，手套的質地與光澤在不拘一格的筆觸下被大膽而細致地描繪出來，達到近乎完美的藝術效果；時而如同刀劈斧削般粗獷有力。這種筆觸的多樣變化不僅極大豐富了畫面的表現力，更為畫面注入了蓬勃的動感和生命力。

林風眠在筆觸的運用上，也展現出對畫面肌理的獨到見解。他巧妙運用不同的筆觸手法和力度，營造出豐富多樣的畫面肌理。在作品《三只梨》中，他運用粗獷有力的筆觸和強烈的色彩對比，通過大膽而精準的筆觸恰到好處地概括物體塊面，細膩描繪梨皮的光滑質感與果肉的鮮嫩多汁飽滿，而用小筆細致勾勒玻璃器械，使畫面充滿樸素而強烈的質感與真實感。

三、中西融合的藝術表現

1.東方因素

林風眠在靜物畫中充分展現了中國傳統筆墨的精髓，他的線形以粗壯方筆頭勾勒輪廓，展示一種強悍的藝術風格，作為塑形和色彩的輔助因素，粗細曲直，動靜兼施，服從畫面的總體需求。他的線描畫作品以自我感知為原則，寄托對自然物象以及人的愛戀和情意，創新出可謂“美與生之線”[7]。他打破傳統筆墨與“書法用筆”的禁錮，認為筆墨的運用應超越形式，追求情感與意境的表達。在其靜物畫中，可以看到他對筆墨的靈活運用。如《雞冠花》等作品中，筆墨的干濕、濃淡、虛實變化豐富，使得畫面既有傳統筆墨的韻味，又不失現代感。

此外，林風眠的靜物畫注重意境的營造，帶有中國文人畫的東方意境。他筆下的靜物畫氛圍具有濃厚詩意，又仿佛靜謐中帶有沉郁氣息，呈現東方特有的淡淡溫情。他善于將自然與人文、現實與超現實相結合，通過筆墨的渲染和色彩的調配，營造出一種獨特的詩意氛圍。林風眠從平淡真實的生活中發現創作源泉，其作品題材都是身邊常見的生活場景和事物。在他的靜物畫中，常見的花卉、水果、瓶罐等物體被賦予深厚的文化內涵和象征意義，通過細膩的筆墨描繪和豐富的色彩運用，營造一種寧靜、和諧、美好的意境。林風眠的東方意境，是他流淌在中國文化血液中的詩心自然散發的美，從生活中發掘，從心底流出。

林風眠在靜物畫中善用中國傳統符號，這些符號不僅豐富畫面的文化內涵，也增加畫面的辨識度和獨特性。在他的作品中，可以看到對瓷器、玉器、青銅器等傳統器物的描繪，這些器物作為中國傳統文化的載體，具有深厚的文化底蘊和象征意義。林風眠通過對這些傳統符號的精心描繪和巧妙運用，將中國傳統文化元素與現代繪畫技法相結合，創造出具有獨特魅力的藝術作品。

2.西方因素

林風眠的藝術創作深受西方現代藝術畫派的影響，他追求的是一種返璞歸真的藝術境界，偏愛那些單純、鮮艷、活潑、天真的藝術造型。在靜物畫創作中，他巧妙地吸收西方印象派的色彩與光影運用技巧，強調色彩的對比與和諧，善于利用光影效果來營造畫面的氛圍和情緒。在林風眠的靜物畫中，色彩被賦予極高的地位，甚至超越水墨。他大膽使用鮮亮的色彩來覆蓋畫面，形成色彩疊加的層次感。以《靜物》為例，他采用黑色作為基底，再覆蓋上赭石、墨綠、灰綠、橘黃、普藍等色塊，最后以粉白線勾勒或點高光，使物體的輪廓明確，產生強烈的立體感和深厚度。有時，他還會在白色底色上勾勒粗黑線來增強畫面的黑白對比，既展現出簡練活潑的風格，又帶有一種裝飾性的美感。

在畫面構置上，林風眠注重形式語言的探索。他善于運用三角形、方形、圓形等幾何形體進行搭配，追求疏密、線面、光色的對立與協調，以達到畫面的平衡和表現力。在花卉主題的靜物畫創作中，他更多地借鑒西方繪畫的構圖樣式，特別是受到塞尚的影響，注重畫面的分割結構。他以靜物為題材，本身就是受西方藝術影響的體現。他善于運用正方形構圖，使畫面空間感強烈，同時以前臺的瓶花為主體，配以水果盤子等元素，形成咬合關系，使整體畫面結構結實，具有抽象意味的美。通過平面化的處理突出物體的外形，用各個物象的外形或結構線咬合形成的大結構形來分割畫面，這是他在寫實形態繪畫中追求抽象意味的獨特方式。

四、結語

通過對林風眠靜物畫的詳盡剖析，其深厚的藝術積淀與非凡的創新精神躍然紙上，不僅極大豐富了中國繪畫的藝術表現形態，更為中西文化的交流與融合開辟了新的道路。對林風眠靜物畫的深入解讀，讓我們深切感受到他對藝術的深厚情感與不懈追求，以及他對于傳統與創新之間關系的獨到見解。我們既能看到他對自然之美的深情謳歌，也能感受到他對生活之情的細膩抒發。這種創新與發展不僅是對中國傳統繪畫的繼承與弘揚，更是對中西文化交流互鑒的積極探索與卓越貢獻。展望未來，我們應當繼續傳承和發揚林風眠的藝術精神，不斷探索和創新，以推動中國繪畫藝術邁向新的高峰。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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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梁麗輝.無問中西——林風眠的藝術人生與現代繪畫[J].藝術市場，2022（12）：66-70.

[3]胡明強.林風眠繪畫探索的“中西融合”之路[J].人文天下，2022（06）：75-81.

[4]董嫻娟，楊玉泉.林風眠靜物畫的創作分期及其風格研究[J].大連大學學報，2010（04）：4.

[5]郎朗.林風眠對“中西融合”藝術風格的探索[J].美與時代（中），2021（08）：32-33.

[6]張青枝.林風眠藝術風格與形式解析[J].美術教育研究，2023（22）：20-22+42.

[7]姜天靚.視覺符號系統的弱化與再生——以林風眠的一幅靜物畫再論東西藝術融合之路[J].藝術百家，2019，35（S1）：135-139.

作者簡介：

張雯（2001—），女，漢族，安徽馬鞍山人。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西方美術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