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文章通過歷史文獻法、二重證據法和歷史比較法,對秦廿六年銅詔版進行考釋,逐字逐句解讀銘文背后隱藏的歷史信息,將文物全方位呈現在世人面前。銅詔版銘文的“廿六年”指公元前221年,秦始皇盡滅諸侯國,完成大一統,建立皇帝制度,派遣丞相隗狀和王綰統一度量衡,器物的鑄造和使用更加具有規范性。
關鍵詞:秦廿六年銅詔版;銘文;考釋
1993年7月,臨泉縣博物館收藏一件編號為TB-1-45的秦代文物——1989年6月出土于安徽省阜陽市臨泉縣艾亭鎮范莊村小稞莊的“廿六年銅詔版”。關于該文物的命名,《阜陽亳州出土文物文字篇》稱為“始皇廿六年新蔡斗詔版”[1]、《臨泉文物志》稱為“秦量器銅質銘文詔版”[2]。宏觀角度,可統稱為“秦詔版”,即“刻有秦始皇或秦二世統一度量衡詔書的版。有的鑲嵌在銅、鐵權上;有的四角或邊緣帶孔,應是釘在木量上的”[3]。還有的詔版鑲嵌在石權上,比如現藏于中國國家博物館的“秦·始皇詔鐵石權”,據記載,“石權呈半球形,鼻鈕。銹蝕較重,表皮有剝落,權身嵌秦始皇廿六年銅詔版,縱 5、橫 6.5 厘米”[4]。
《安徽臨泉縣館藏戰國文物》[5]、《鑒江淮珍存,品八皖文明——安徽文物鑒定40年》[6]、《臨泉文物志》都將這件秦廿六年銅詔版收錄其中。《阜陽亳州出土文物文字篇》收藏銅詔版銘文拓本;《新見秦漢度量衡器集存》[7]全面收錄該器物的銘文、照片和拓本;《新見秦詔版銘文“新蔡斗”芻議——兼論秦詔版的鑄造問題》[8]一文不但對銅詔版的銘文進行闡釋,還探討其鑄造問題。
秦廿六年銅詔版共有銘文42字,即“(廿)六年,皇帝盡并兼天下諸侯,黔首大安,立號為皇帝,乃詔丞相狀、綰:‘灋度量,則不壹、歉疑者皆眀壹之。’新斗。”筆者通過查閱歷史文獻,運用二重證據法和歷史比較法等方法對銘文進行考釋,以求方家批評指正。
一、釋“六年皇帝盡并兼天下諸侯”
“廿六年”即秦王嬴政二十六年,具體指公元前221年。“皇帝”指封建國家最高統治者的稱號,始自秦始皇[9]。劉邦建立大漢帝國,沿用皇帝稱號。出土資料里耶秦簡8-461簡“更名方”記錄秦代“書同文字”政策,其中見有“以王令曰以皇帝詔”[10]“(王)宮曰皇帝(宮)”[11]的記載。詔令和皇宮都是皇權的象征物,為皇帝獨享。
古文獻對“盡”進行闡釋,指副詞,意為全部、都。《集韻·準韻》:“盡,悉也。”《詞詮》卷六:“盡,表數副詞。悉也,皆也。”“并兼”即兼并、吞并。“諸侯”指的是西周、春秋時分封的各國國君,必須服從王命、交納貢賦和捍衛王權。在其封土內世襲占有封地及居民,世代掌握統治權。在秦代的刻石和文獻中,大量材料說明“諸侯”是指被平滅的六國統治者,如碣石刻辭:“皇帝奮威,德并諸侯,初一泰平”,芝罘刻辭:“外教諸侯”,《史記·秦始皇本紀》:“以諸侯為郡縣”,所以“諸侯”應該上讀稱呼,而不是和“黔首”并列。秦王嬴政二十六年,秦國將西周、春秋時分封的各國盡數吞并,結束戰爭混亂的局面,建立中國歷史上第一個統一中央集權王朝。
二、釋“黔首大安,立號為皇帝”
秦建立后,“黔首大安”,“黔首”是古時對老百姓的稱謂。《禮記·祭義》:“明命鬼神,以為黔首則。”孔穎達也對黔首作出說明:“黔首,謂萬民也。黔,謂黑也。凡人以黑巾覆頭,故謂之黔首。”《史記·秦始皇本紀》記載:“(二十六年)更民名曰黔首。”
“大安”即太平無事。嬴政建立秦朝之后,平民百姓太平無事、安居樂業,乃立號為皇帝。“立”指制訂、訂立,《商君書·更法》記載:“及至文、武,各當時而立法,因事而制禮。”改朝換代,變法圖強,須制禮作樂、改制革新。秦王嬴政立號為皇帝,不僅僅是一個稱謂,更意味著朝代的更迭和時代的終結。“號”指名稱、稱謂,《韓非子·五蠹》記載:“有圣人作,構木為巢,以避群害,而民悅之,使王天下,號之曰有巢氏。”上古部落首領因開創“巢居文明”被稱為有巢氏,嬴政因建立歷史上第一個統一的中央王朝而自稱“皇帝”,寓意“德兼三皇、功高五帝”,故以為號。
三、釋“乃詔丞相狀、綰:“灋度量”
秦始皇為穩固中央集權統治,“乃詔丞相狀、綰”,“詔”指皇帝下達命令。里耶秦簡8-461簡“更名方”云:“以王令曰以皇帝詔。”前述的“狀”指丞相隗狀,歷史文獻曾將其記載為隗林。《史記·秦始皇本紀》:“丞相隗林、丞相王綰、卿李斯。”唐人司馬貞索隱:“隗姓,林名。有本作‘狀’者,非。”[10]關于究竟是“隗狀”還是“隗林”,顏之推曾考證:“隋開皇初,京師穿地得鑄秤權,有銘,云始皇時量器,丞相隗狀、王綰二人列名,其作‘狀’貌之字,時令校寫,親所按驗。”王劭也這樣認為,便是證據所在。后來出土的實物也證明“隗狀”的正確性:《岳麓書院藏秦簡(伍)》簡056記載:“廿六年四月己卯,丞相臣狀、臣綰受制相(湘)山上。”簡057又云:“臣狀、臣綰請。”通過上述歷史文獻和出土實物考釋得知,《史記》“林”為“狀”之誤。《漢書·百官公卿表》記載:“相國、丞相,皆秦官,金印紫綬,掌丞天子助理萬機。秦有左右。”秦分左右丞相,隗狀當是左右丞相中的一個。“綰”指丞相王綰,《史記·秦始皇本紀》記載:“丞相綰、御史大夫劫。”司馬貞索隱:“綰姓王。”[10]王綰當是左右丞相中的一個。
秦始皇向丞相隗狀和王綰下達詔令,命其“灋度量”。“灋”今義同“法”,《說文·廌部》:“灋,刑也……法,今文省。”《玉篇·水部》:“法,法令也。灋,古文。”又《廌部》:“灋,則也。今作法。”《周禮·天官·大宰》:“以八灋治官府。”陸德明釋文:“灋,古法字。”“度”即計算長短的標準和器具。《玉篇·又部》:“度,尺曰度。”《書·舜典》:“同律度量衡。”陸德明釋文:“度,丈尺也。”《禮記·王制》:“用器不中度,不粥于市。”鄭玄注:“度,丈尺也。”為此,“灋度”二字在此處表示長度總名的度,而不是法律制度。“量”指測量物體規格的器物。《周禮·地官·司市》:“司市,掌市之治教、政刑、量度、禁令。”鄭玄注:“量,豆、區、斗、斛之屬。”《漢書·律歷志》:“量者,龠、合、升、斗、斛也,所以量多少也。”從上述文獻可以看出,“量”是計量用具。銘文“灋度量”即度量,包括衡器。可見,“灋度量”一詞是專施于度量衡器上的。通過對上述銘文考釋可知,秦始皇制定詔令,派遣丞相隗狀和王綰統一度量衡。
四、釋“則不壹、歉疑者皆眀壹之”
丞相隗狀和王綰受命統一度量衡,使“則不壹、歉疑者皆眀壹之”。“則”表示假設,相對于“若”“如果”。《經傳釋詞》卷八闡述“則”的含義:“則,猶或也。或與若義相近。”《左傳·成公九年》載:“德則不競,尋盟何為?”意即德行若敗壞,重申舊盟做什么?該字不能理解為實詞,這在其他材料中可以證明。雖有出土北宋權器自銘“銅則”,但出土秦漢材料稱權器為“累”或“羸”,不稱“則”,如睡虎地秦簡《效律》:“黃金衡羸不正,半朱(銖)以上,貲各一盾。”《秦漢金文錄》有“官累,重斤十兩”“官累,重二斤十兩”銘文銅權。湖北江陵鳳凰山168號漢墓出土一件木質衡桿,上有銘文42字,其中有“正為市陽戶人嬰家稱錢衡,以錢為累,劾曰四朱”等語,“以錢為累,劾曰四朱”就是說以法定的四銖錢為天平砝碼。可見,戰國秦漢的權器不稱“則”,而是稱作“羸”或“累”。據熊長云編《新見秦漢度量衡器集存》載錄,美國首陽齋藏秦兩詔銅量銘文、日本古求齋藏秦兩詔銅量銘文、文景堂藏秦“右大廄”兩詔一石銅權銘文、端方舊藏秦始皇詔十六斤銅權銘文、北京大學塞克勒考古與藝術博物館館藏秦始皇詔一斤銅權銘文、澳門珍秦齋藏秦始皇詔一斤銅權銘文、日本臺東區立書道博物館藏秦始皇詔一斤銅權銘文均作“" " ”[7]。
“壹”今譯劃一、統一。《玉篇·壹部》闡釋:“壹,聚也,合也。”《文選·張衡〈東京賦〉》:“同衡律而壹軌量,齊急而舒于寒燠。”李善注引薛綜注:“同、壹、齊,皆使中不參差也。”《顏氏家訓·書證》集解引宋代梅饒臣詩《陸子履示秦篆寶》題注載錄宋代所見銅詔版作“一”。同書又引《廣川書跋》:“以其權量專明之,所以一度量于天下。”
“歉”是“嫌”的通假字,嫌,匣母談韻;歉,溪母談韻,韻母相同,可以通假。《顏氏家訓·書證》記載顏之推考證秦代詔書,宋代梅饒臣詩《陸子履示秦篆寶》題注載錄宋代所見銅詔版,錄該字為“嫌”。《顏氏家訓集解》引喬松年《蘿藦亭札記·四》:“此拓本予見之,諦審‘歉疑’之‘歉’,蓋是‘嫌’字,其‘女’旁在右耳。”梅堯臣也認為作“嫌”無誤,有疑惑、嫌疑義。《說文·女部》:“嫌……一曰疑也。”《論衡·案書》:“卿決疑訟,獄定嫌罪。”
“疑”即迷惑、不明白。《說文·子部》曰:“疑,惑也。”《周易·系辭》:“中心疑者其辭枝。”“嫌疑”二銘文指疑惑難辨的事理。《墨子·小取》:“處利害,決嫌疑。”《楚辭·九章·惜往日》:“奉先功以照下兮,明法度之嫌疑。”朱熹曰:“嫌疑,謂事有同異而可疑者也。”《史記·太史公自序》:“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紀,別嫌疑,明是非,定猶豫。”[10]
“眀”原釋作“明”,今改之,二者為異體字關系。副詞,明確的。“灋度量,則不壹,歉疑者皆眀壹之”是說度量衡若不一或有嫌疑的都明確統一起來,這是秦廿六年銅詔版記載的核心事件。
五、釋“新蔡斗”
肖航認為,“新蔡”當為地名,指秦之新蔡縣。公元前221 年,秦滅六國后實行郡縣制,始設新蔡縣,其地名一直沿用至今。“斗”,量器名。《莊子·胠篋》記載:“掊斗折衡,而民不爭。”也有人認為是秦朝官方確定的標準度量器,推測應是與詔版共同出土的一件鐵質容器。
六、結語
對于秦廿六年銅詔版的考釋,有利于研究秦朝的經濟、政治和文化。“為鞏固新興的封建大國,秦始皇采取一系列強有力的措施,其中在經濟方面,統一度量衡。他采用商鞅變法的政策,在標準器上加刻詔書,頒發全國。這篇詔書或在權、量(權即秤錘,量即升、斗)上直接鑿刻,或直接澆鑄于權、量之上,更多的是制成一片薄薄的‘詔版’。”秦廿六年銅詔版是統一度量衡的實物資料,亦是建立中央集權制度的歷史見證。
參考文獻:
[1]韓自強.阜陽亳州出土文物文字篇[M].阜陽:阜陽市大方印務有限責任公司,2004:44.
[2]張少山.臨泉文物志[M].合肥:安徽美術出版社,2015:143.
[3]閻鋒,陳鳳偉.簡明古玩辭典[M].北京:華齡出版社,1992:683.
[4]林劍鳴等編.秦漢文化史大辭典[M].上海:漢語大辭典出版社,2002:513.
[5]邢偉.安徽臨泉縣館藏戰國文物[J].文物研究,2011(18):308-311.
[6]安徽省文物局、安徽省文物鑒定站.鑒江淮珍存,品八皖文明——安徽文物鑒定40年[M].合肥:安徽美術出版社,2018:42.
[7]熊長云.新見秦漢度量衡器集存[M].北京:中華書局,2018:12-13、20-62.
[8]肖航.新見秦詔版銘文“新蔡斗”芻議——兼論秦詔版的鑄造問題[J]. 黃河·黃土·黃種人(華夏文明), 2016(09):42-44.
[9]牛太清.《洛陽伽藍記》詞匯歷時層次研究[M].廣州:廣東高等教育出版社,2018:185.
[10]雷依群.秦史與秦文化研究叢書·秦政治文化研究[M].西安:西北大學出版社,2021:232.
[11]田煒.田煒印稿·論文[M].上海:中西書局,2018:95.
作者簡介:
劉建生(1972—),男,漢族,安徽阜陽人。文博副研究館員,研究方向:文物考古、博物館管理、策展、社教等。
張雷(1980—),男,漢族,安徽阜陽人。教授,博士,研究方向:古文字。
武曉雯(2000—),女,漢族,山東聊城人。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科技考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