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風

香川其實已經下班了。
頂著五六級的大風在街面上巡邏四個小時,剛回到派出所,又被同警區的老陳拽進警車,一路殺向轄區的某個頂層復式。
老陳并不老,是一種氣質的統稱。他整個人散發出的,是一種無性的,看上去憨厚、內在又很精明的“老”。
跟老陳的第一次見面,是在夏季。黃沙起伏熱浪千里,三十八九度的天兒,大太陽底下曬著。那時的香川還是派出所的內總管小催辦,為了接待分局領導選送的轉業軍人,從下午一點開始就守在門口,看著公路在空氣里幽幽起伏。等了差不多半個小時,終于等到一輛大巴,急速而沉重地驟停在身前三米遠,騰起的灰塵和熱氣兒能把香川掀一跟頭。車門豁然洞開,跨出一條長腿,這條腿的擁有者,正是老陳。
方臉短發,濃眉豹眼,寬口闊鼻,虬須橫生,單手插兜,一米八壯碩男兒,站在車門臺階上,拿鼻孔瞧著香川。按照這個畫風,此時就應該配上西部牛仔的音樂,這位爺從腰間抽出左輪手槍,分分鐘把香川給突突了。然而老陳伸出手,掌如西子輕扇,腕似細柳隨風,向著面部輕輕搖擺:“哎呀真的是熱死了啦……”
后來接觸多了,香川發現老陳這種亞熱帶青年,無論外形多么慷慨豪邁,骨子里還是很內秀的,精明而不傲慢,熱忱又不讓人覺得冒犯。
眼前的老陳正在方向盤后用林志玲的口音絮叨:“完蛋了啦!這種只知道哭不說正事的報警最頭疼啦,幾個小時都忙不完呢……董所長讓咱倆去人家里問清楚,哎呀搞笑噢,話都說不清楚,去家里就能說清楚啦?真是麻煩噢……”
復式公寓的女主人抱著不到兩歲的孩子,也許因為害怕,也許因為茫然,確實話都說不清楚。老陳用他寬厚又細膩的亞熱帶氣質問了半天,終于弄明白了個大概:老公已經幾個月沒回家,手機關機、微信不回,家里的生活費也快告罄了……
作為同時出警的女民警,香川應該去安撫女主人,至少也要假裝哄哄孩子,可是剛剛在街上吹了四個小時大風的香川,眼神明顯有些不聚焦。
從進門開始,她就覺得哪里不對頭。玄關處沒有男主人的拖鞋,衛生間里只有一大一小兩個刷牙缸,主臥室的衣柜里掛著女主人的衣裙和外套,客臥的衣柜里明顯少了一只大旅行箱……回到客廳,嬌小的女主人坐在沙發上摟著孩子哭泣,粗壯的老陳挨著她坐著,表情沉重:“好啦好啦,當心身體了啦,看在孩子的分兒上也要堅強噢……”
為了阻止女主人奮不顧身撲進老陳懷里,香川不合時宜地插話:“你老公外面有情人嗎?”
“什、什么?”女主人的哭聲一下子降低了八度。
“老公變了心,老婆一般都有察覺,你一點兒都沒感覺到嗎?”香川語氣平靜。
“不可能,不可能!啊——”愣了一兩秒,女主人驟然撕心裂肺地飚起女高音。
老陳趕緊抱過她懷里的孩子躲到玄關處,動作慢一點兒,她就能把孩子扔出去。香川走到老陳身邊輕聲說:“她老公應該在外面,也許在某個小賓館里,也許租房子住,但不會用自己的名字,也許是他情人的。”
“那就合理了啦。可是怎么辦啊?你看……”老陳抬起鼻孔,示意沙發上的女主人,意思是恐怕問不出什么有價值的信息。
香川想了想:“打電話回所,讓指揮中心查一下她老公的信息,看看有沒有另外一部手機。她老公外面開著公司,不會只有一個手機而且長期關機。”邊說邊意識到另一種可能,“嗯,也不排除是債務糾紛。調一下她老公近幾個月的通聯記錄,頻繁聯系的,不是債主就是情人。再從他情人入手,查查近一年的租賃和繳費情況,包括車、房、飛機火車票,諸如此類吧。”
“對對對噢……”
老陳去陽臺打電話,順手把孩子撂在香川肩膀上。孩子瞪著烏溜溜的眼睛瞧她,香川也瞪著無辜的眼睛瞧回去,倆人就這么大眼瞪小眼地發著愣,耳邊女主人的哭聲倒是越來越輕了。
指揮中心果然查出男主人的第二部手機號碼,也調出了這個號碼近幾個月幾乎每天都要聯系的另一個號碼,那個“熱號”的使用者是個剛畢業的女大學生。女大學生網上租了兩套房,一套在本市,還有一套在某個臨海城市……
回到派出所,天已經黑透了。寫完出警報告,老陳去向值班領導匯報工作。香川飯也沒吃,趕緊開溜。
坐公交回到自己的小破出租屋,呆呆看著窗外的車流人流、霓虹閃爍,穿裙子的小姑娘在櫥窗前搔首弄姿,著風衣的小伙子捧著一杯咖啡快速行走,戴著毛絨絨帽子的小朋友被爸爸牽著過馬路……腦袋放空下來,香川沒來由地想起兩句文不對題的話:往事的河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老所長在的時候,上上下下都說郭家場派出所很亂,等董所長繼任,大家方知什么是真正的“亂”。
老所長是個沒啥大志向的人,日子過得去就行。既不追求打擊破案率,黏在分局領導身邊求關注,也不在大會小會上教育訓誡,以俯視姿態展示權威。他沉默寡言,有點兒像央視版老《三國演義》里的魯肅,如果用書上的詞形容,叫“馭下寬縱”。但他是個好人,至少在尹香川看來如此。
位于城鄉接合部的郭家場派出所只有六間宿舍,除了老所長簽批給在省城無親無故、無依無靠的尹香川一間,其余的都被拖家帶口的大哥大姐們霸占了,導致值班民警只能在辦公室里搭行軍床。
不過,沒有引起太大反彈。老所長的日常工作習慣就是把大家都發配出去,下片兒、巡邏、查處,沒有市局統一要求的全體會、現職會,所里只能看見值班帶班的副所長、警長,以及治安大廳、民政大廳的民輔警在晃悠。老所長要求大家:有事電話聯系,沒事不要回所。
每每市局、分局搞突然襲擊,郭家場派出所的方方面面絕對經得起檢驗。內務衛生?到處錚明瓦亮,除了陽光、樹,就是大廳、地磚;在崗人員?留所的幾個都在埋頭干活,其余的下片兒了,在電臺里挨個兒給您叫;車輛檢修?沒問題,車都在外面巡邏呢,最快的半小時回來,你要查哪輛?等車一路呼嘯著開進派出所,里里外外干凈整潔、氣味清新。
當然了,這也帶來一個新問題,每天、每周、每月的系統報送、階段分析、數據匯總怎么辦?
尹香川唄。
大學畢業后分派到郭家場派出所,香川幾乎24小時乘以365天在所里打轉。她身上揣著每間辦公室的鑰匙,走起路來丁零當啷;隨身的小本上記錄著每臺電腦的開機密碼,并且定期更換,再點對點通知到民警;遇到臨時通知準備某人的刑案核錄、案情匯報等,就到指定電腦上找出原始文件,按要求修改后再通過指定系統報送;她的電腦里記錄著每個民警輔警文職們的基本信息、家庭狀況、婚姻狀態、配偶及子女生日,方便所長政委隨時慰問。
派出所民警、輔警、文職們的工資結算、津貼獎金、出差報銷、掛號開藥、稅金核算,以及送洗警服、領收慰問品、洗車、修車、送車隨檢,都由香川一手包辦。當然,還要幫警長們填報日報告、周總結、月匯報,幫副所長們摘錄季度分析、半年總結、年終總結,幫政委撰寫優秀民警的嘉獎材料,整理黨建團建檔案,張貼內外宣傳欄……
總之,所里的治安警負責治安,戶籍警負責戶籍,巡邏警負責轄區,其他的一切工作雜項以及生活瑣事,由香川負責,甚至所長政委的政治學習匯報、業務考察報告,也是香川代勞。
看上去挺麻煩,其實不復雜。只要記好基礎臺賬,剩下的日常匯總,就是小學二年級數學題,格式都是固定的。
綜合來看,郭家場派出所的業務成績在全局不算拔尖,也絕不墊底,如果概括一下,應該是“不突出”。無論巡邏、防范、打擊還是處置突發事件,都沒有記憶點,湮沒在全局浩瀚的數字海洋里。也許這正是老所長的追求,悶聲發大財。
香川參加工作第三年,各種政治學習、理論學習風氣日盛。那時流行手抄筆記,據說某位領導一手簪花小楷十分驚艷,滿滿七八本的筆記甚至入了省廳的法眼。而老所長呢,只有“同意”、“報分局”、“閱”幾個字寫得尚可,香川的字也不咋地,但職責所在,這份“艱巨”的任務還是要落在香川頭上。
在政治學習方面,老所長向來謹慎,從書架上先抽出一套《毛澤東選集》,把香川看得直咧嘴。幸而主席的文字嬉笑怒罵,一兩年的工夫,從里面摘抄節選,倒也不覺得枯燥。然后是《鄧小平選集》,摘抄間隙,她就拿老所長書柜里的《大秦帝國》、《明朝那些事兒》解悶兒,為了填補中間的歷史空白,還鉆研過精裝插圖的《資治通鑒》。以香川的文言水平,真心看不懂,算了。倒是主席批注的《容齋隨筆》,香川看得挺起勁,甚至能在閑暇時間跟老所長就此交流一下。
“內勤工作就是繁雜瑣碎,你能規整成這樣不容易。唉,可惜了……”老所長也不知在可惜什么,過了好一會兒才繼續說,“要知道,工作苦一點兒累一點兒都是次要的,第一緊要的就是明理知事。人活在這個世上,總有遂心的和不遂心的,哪怕富貴兩全,也有千萬種不如意在里頭。日子好壞不在外而在內,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莫要強求,惜福隨緣……想明白這一層,將來自有舒心日子。”
看香川一臉懵懂,老所長也不再說什么,從架子上摸出一本《道德經》,算是留給她的一份念想。
要說這本書,真算得上是“萬金油”。上至外星生物,下到人類前途,都可以從這本書里推出來,反正隨你去“讀”。香川沒事的時候就翻來覆去地看,雖然不至于走火入魔,如果被臨時抓差去化裝偵查,至少可以擺攤算命。
自從香川來到郭家場,所里的“少爺”、“老爺”們,明顯感到辦公室明亮了,身上的警服干凈了,桌上的文件有序了,慰問品不再過期了,醫藥單子不用滿天飛了,連分局、市局的司、政、后、紀也不那么面目可憎了。從前每周每月要填的一堆表格,填得人幾乎原地爆炸,現在,只剩下歲月靜好、霞光普照。
但世上的事沒有十全十美的,此之蜜糖、彼之砒霜。盡管香川認為老所長千好萬好,也有幾個“憤青”、“憤中”時不時憂憤交加,覺得空有一身抱負難以施展。等到董所長上任,不少人虎軀一震,新的時代降臨,要放開手腳大展宏圖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董所長首先對民警宿舍發難,要求所有長期霸占宿舍者,一律取消每月值加班費和年終獎金。
一時間,兵荒馬亂、鬼哭狼嚎。
郭家場雖然是城鄉接合部,這幾年發展不錯,小商小販遍地,某些街區隱隱有夜市的規模,附近的房價自然水漲船高,稍微像點兒樣的,月租金都在兩千往上。
香川掂掂自己的荷包,再三咬牙,還是心痛難當,這幾乎相當于她每月三分之一的工資啊,折算下來,還不如“捐了”值加班費和年終獎金呢。可是,董所長正磨刀霍霍,等著“殺雞給猴看”,香川不敢這個時候伸脖子挨宰。舍不得錢,只能舍得腿了。她在稍遠的地方找到個小院子,房東老兩口住正房北屋,東西廂房已經租出去了,還有個類似門房的小間,二三十平米,月租七百,離派出所單程一個多小時。
等騰空宿舍,董所長大筆一揮,買了二十幾架雙層鐵架床,塞滿三間房,作為值加班的臨時宿舍,一間給女民警和文職,兩間給男民警和輔警,另外三間打造成訊問室、詢問室、候問室,成為市局第一個完成“三室建設”的派出所。
幾天后,董所長打亂原有建制,縮編內勤組,委派了四個臨近退休的大哥大姐和兩個文職,此外所有民警輔警,重新編入四個警區隊,副所長帶隊。會議室墻上張貼績效考核,標注每月黃、賭、毒案件數量,對標刑事拘留、行政拘留、批評教育人數,以及對轄區店、館、所開具的整改通知書數量,當然還有每人每月的值班、執勤、卡點、路線次數。
暴風雨就這樣降臨了。
在老所長時代,大家混日子混成了習慣。城鄉接合部嘛,轄區群眾文化水平普遍不高,長夜漫漫無心睡眠的時候多,喝點兒酒吹吹牛,只要不是群毆見血,處理方式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突然要一頭扎進大數據管理,各項工作數據化考核,除了幾個年輕氣盛、雄心勃勃的,眾人都傻眼了。
那就干著看吧——邊看邊干,看看再干。
起初幾天各警區都瘋了似的上天入地抓人,抓了就放、放了再抓。等到月底,除了零星幾個人,墻上的數據都比較和諧。董所長氣得臉色鐵青,要造反哪?他先是開大會把所有人訓了一頓,又開小會把現職訓了一頓。
其實,能理解董所長的心情。自上任以來,為了以身作則,他家都沒怎么回,日夜睡在辦公室,吃的是食堂,過得比和尚還素凈,活得比蒸餾水還純潔,可下頭那群民警輔警文職居然敢百姓放火?當他這州官是死人哪?
董所長的對策是,大大嘉獎了一番幾個做事高效的民警,搶先定下年底的嘉獎名額。然后加大打擊力度,勒令內勤組將未達到考核目標的,全部扣除當月獎金。有那么一兩個愣頭青不服管制,董所長立即讓他倆回家閉門思過,不上班的日子算缺勤。
想上班?可以,先來集中學習《人民警察使用警械和武器條例》、《人民警察紀律條令》、《110接處警工作規則》,委派四個副所長定期考察,隨機抽查,背不出條令的不許上崗上勤。缺勤三個月的,扣除當年獎金績效;缺勤六個月的,視為重大問題記入檔案——看打不服你小樣兒的。
這樣一番打擊下來,派出所內外就心里有數了,新所長英不英明另說,但絕對不好惹。
冷眼旁觀的香川沒來由地想起老子的智慧:治大國若烹小鮮。無論治理一個國家還是管理一個部門,都是個技術活。火大了,魚要糊鍋;火小了,魚就腥氣;火不大不小,還要注重色香味,否則勾不起食欲,大家寧可干瞪眼也不下筷子。但她不知道自己想得對不對。
為了禁止有人摸魚,董所長不斷規范出車、出警、出差流程,后來連生病、休假、出省探親也有流程,可謂業務標準化。僅出車一項,要填寫審批單,注明出車緣由、時間、地點、人員,由警長、分管副所長簽字后,再報所長審批通過;回來后填寫回車單,將任務基本情況、處置情況、當事人處置結果,以及車輛使用時間跨度、距離長度、油量多少一一列明,再由警長、副所長簽字,最后報送所長審批。
填報項目環環相扣,除了經辦民警,誰也說不清楚。經辦人想打馬虎眼,也容易露餡——你說出去仨小時,可為啥里程只有兩公里?你說處置糾紛,不就是多算了一瓶啤酒錢嗎,算了仨小時?
董所長尤其喜歡材料報送。每件事情的起因、發生、發展、結果,都要通過申請、核查、梳理、報告、匯報等文字形式來固化總結。尤其是案情的總結報告書,只見他揮舞紅筆,將所有文字改得面目全非,從第一稿到第十七稿,甚至最后又改回第一稿。警長、副所長們也學了乖,反正我怎么審,你都要改,不如統一由你來改。
已經不是老所長時代由香川包辦一切了,所有民警都必須培養公文寫作技能。如果去翻民警的電腦,會發現里面文件夾套文件夾套文件夾套文件夾,名字分別是×××文檔1、2、3,修改文檔1、2、3,終稿文檔1、2、3,終稿再改1、2、3,堅決不改終稿之修改終結者1、2、3,甚至還有隱藏文件夾,名字比較長,諸如我要是再給你寫匯報就是狗娘養的、好吧我說錯了你特么才是狗娘養的……
幾番套路下來,曾經派出所的懶散、荒疏、懈怠統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銳意進取的亢奮、踔厲奮發的躁動。所有人都“動”了起來,或者樓上樓下四渡赤水般找領導簽字,或者坐在電腦前抓狂,有的人還在腳底下放了個十幾公斤的彌勒佛銅像,寫到想砸電腦的時候就拎著銅像提了又放、放了又提。
同事納悶:“你干嗎?”
他說:“困了,提提神。”
自然了,董所長更是忙上加忙,桌子上永遠有一堆沒簽、待簽或忘了簽發的文件。因為文件太多,內勤組經常丟件,丟了就丟了,董所長不知道而已。
時間長了,警長們還發現一個新大陸,需要寫的材料越多,董所長改起來的時間就越短。如果一個警區每月十份材料,四個警區加起來才四十份;如果一個警區每月寫一百份材料呢?既凸顯工作量,還能讓董所長放材料一馬,批個“閱”,這事就完結撒花了。
在寫材料這件事上,多數人不愿意一個人專注電腦,而是相互幫襯,比如請女民警動手、自己動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嘛。說著說著就不是單方面的匯報了,而是你來我往、有唱有和、相得益彰;從所里到局里,從工作到生活;從兩個人對口,到幾個男男女女扎堆群口……
光說太單調,那就用零食潤色。尤其是女同事們,巧克力、牛肉干、辣條、薯片……第二警區的米婭則是個中翹楚。她是那種極好吃的人,好像長了四排牙齒,吃什么都像零件擺上了流水線,嚼都不怎么嚼,完全是吞的架勢。常常看見米婭翹著蘭花指,拈起一顆糖炒栗子:“你知道嗎,張愛玲哦,當年最愛吃的零食,就是糖炒栗子呢。”
香川覺得好笑。張愛玲愛吃糖炒栗子跟你有什么關系呢?張愛玲還愛寫小說呢。光抄襲一個糖炒栗子算什么本事。
然而,米婭的本事用不著香川發現。
很快,她從第二警區調入內勤組,此后每隔一段時間,董所長辦公桌上就堂而皇之地出現一包糖炒栗子,米婭也以更加昂揚的姿態出現在每個人面前:“你們也有吃嗎?”
一口TVB腔,不知底細的人壓根兒想不到,其實她出生在松遼平原腹地——鐵嶺。老陳的亞熱帶口音都在逐步向內地發展,米婭卻日新月異地將一種老北京的晨間問候,講出一股濃濃的港臺偶像劇味道。
大部分時間,香川都把自己當做一塊木頭,還是被水泡過的朽糟了的木頭,怎么點火都不冒煙。其實心里明鏡兒似的,她知道那群男男女女想什么、想干什么,甚至知道他們對誰干了什么。
有了《道德經》打底,判斷一個人是否心懷鬼胎,很簡單,只須看他的眼睛。
任何人,行為是可以收的,語言是可以躲的,表情是可以藏的(后來才知道微表情是藏不住的),但眼睛,卻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不打自招。一個人眼睛里的傾訴和傾吐,有時是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漫山遍野、桃花盛開;有時是張養浩的《山坡羊》,宮闕萬間都做了土;有時是岳鵬舉的《滿江紅》,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無論表情變與不變,眼睛都做不了假,任你生旦凈丑、千變萬化,最后都要在香川眼里現了形。
每次見到香川,心懷鬼胎的男女同袍們,那眼神變化的過程,可以從文藝片、喜劇片一路過渡到懸疑片、動作片,有時也可能是驚悚片。
冬盡春來,周而復始。
現在的香川在第四警區任治安民警,除了包攬四警區的內勤工作,就在治安大廳值班接警,或者跟男民警巡邏卡點。
對香川而言,仿佛打開衣櫥闖進了納尼亞的奇幻世界。
街面上人來人往,若拿《道德經》來對照,絕對可以說“相由心生”。比如,獐頭鼠目的人,肯定好不到哪里去;和你談話時偷偷瞄你一眼,心里不知打什么壞主意;越是看起來可憐、竭盡所能卑微的人,扭過頭去就能沖你尥蹶子,至少也要放個屁惡心你;兩邊腮骨突出來的,相對危險,是把你吃光了骨頭也不吐的人;說話時只見下面的一排牙齒,多數不可靠;一眼看上去像個豬頭,這種人不一定壞,但大有可能是愚蠢怕事、不負責任的;從不見笑容,眼睛像兀鷹一樣的,陰險得很;說教式地把一件不愉快的事重復又重復,是生活刻板、做事消極的人,這種人盡量少和他們交談,他們會把你的精力統統吸光;愁眉深鎖的女人,說什么也討不到她們的歡心,不管多美,都極為危險,這些人多數有自殺傾向,最怕的是有這個念頭時,拉你一塊兒走;高姿態出現的強人不論美丑,從他們臉上都可以看出荷爾蒙的失調……
這天,又是香川跟著老陳外出巡邏。所里的車都是寶貝,輕易開不出來,即使能開出來,也不是他倆力所能及的。倆人安步當車、安心自在地在轄區里轉來轉去,累了,就找個樹根或者墻根,跟認識的大爺大媽們聊幾句。
電臺呼叫:“普渡橋上有人輕生!”
普渡橋算是郭家場派出所跟塔子營派出所的界橋,歸郭家場管轄。總跨度596米,長79米、寬66米,下面是獨流河,橋面最高處離水面近十米。此刻,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姑娘已經跨出護欄,站在橋邊傷心欲絕;橋面上十幾個圍觀群眾中,香川一眼鎖定了那個二十多歲的大男孩兒,站在離輕生姑娘七八米的地方,同樣淚流滿面。
氣喘吁吁的老陳趕緊開啟工作模式。女孩兒情緒激動,大部分時間不怎么說話,只是拼命搖頭;男孩兒聲嘶力竭,聲音蓋過老陳,香川倒是聽得真切——
“你不愛我了嗎?你把最美好的東西奉獻給了另一個人,而我卻把自己最美好的東西獻給了你!”
“你對你自己的身體,不會珍惜、不會顧忌、不會保護……你的愛,難道不自私嗎?”
“你的清純和好奇都被別人占去了,我這里什么都不剩了!”
“你就這樣死了,也同樣帶走了我的全部,你太貪心了、太自私了!”
“我卻要為你的決定不斷地麻痹自己,不斷地在痛苦中輪回……”
老陳被男孩兒的話術搞得很痛苦,表情焦灼。而女孩兒的眼神越來越空洞,嘴角甚至露出了微笑。
香川突然大吼一聲:“姑娘,你知道他有多少個女朋友嗎?”
“什么?”老陳嚇了一跳,扭頭看著香川。
女孩兒抽抽噎噎,似乎在說:“我知道……”
男孩兒大吼:“我的事情不瞞她,她都知道!”
香川不理男孩兒,繼續對女孩兒說:“你看過他的手機嗎?見過他的微信里到底有幾個女朋友嗎?你用過他的電腦嗎?里面有沒有設密碼的文件?你有沒有發現他的手機或電腦里還存有其他女孩兒的照片?有沒有發現他特別喜歡的網站或者聊天室?他有沒有搜集你的照片和個人信息的習慣?他說他做那些都是為了愛你,是嗎?”
一連串的問句打斷了男孩兒的“獨白”,逐漸吸引了女孩兒的注意力。
香川總覺得男孩兒的話術有問題,像是受過專門訓練的強詞奪理,明明是女孩兒自怨自艾要自殺,男孩兒卻一直在賣慘,直說得聞者傷心見者流淚,逼得女孩兒為他去死……男孩兒擅長偷梁換柱,香川意識到,不能讓男孩兒搶了先機。
若是談論情情愛愛精神體驗類的東西,香川百分之百確定自己說不過男孩兒,可是琢磨男孩兒此時此刻的小心思,循著他變幻莫測的表情,猜測他的動機和動作,香川自認還是有幾分把握的。要控制好這個節奏,她不需要去和男孩兒爭論,只需要不斷地發問,攪亂男孩兒和女孩兒的思路,讓他們無法按照既定路線“思考”。
女孩兒的思路終于從男孩兒的話術中抽離出來,慢慢跟著香川的思路走了。而香川所言,又讓她感到男孩兒甜言蜜語的表象下,是滿滿的惡意。女孩兒的眼神開始聚焦——她在反思。
男孩兒再次吶喊:“你別聽她的——我愛你!”
香川繼續說:“你想過沒有,他的這些所謂愛,目的就是把你逼上絕路、讓你自殺——如果你去查他的電腦,會發現里面至少有三個女孩兒的照片和個人信息,她們可能已經死了,至少曾經為他自殺過……”
耳邊響起男孩兒的驚天怒吼:“你胡說!”
“姑娘,你有沒有想過,你的生命只是他在網站上炫耀的一個數字。”香川緊盯著女孩兒的眼睛,語氣誠懇,慢慢走近,“一個愛你的男人,應該是想要跟你幸福生活一輩子的,而不是逼你去死……教唆他人自殺已構成故意殺人罪,難道你的愛要寄托在一個殺人犯身上?何況,他教唆你自殺,不是為了愛你,只是為了炫耀。也許還有其他試圖自殺、自毀的女孩子,你是不是應該站出來提醒她們?如果將來有一天,法官判他死刑,那時你對他若是還殘存著一點兒愛,倒是可以向法官求情,看看能不能讓他的死刑變成死緩。姑娘,至少你要活著確認一下,他到底是不是一個惡魔。”
看似平靜的勸慰,從設身處地的共情,到耐心細致的講解,到平地驚雷的警示,再到恨鐵不成鋼的惋惜,最后給她希望,告訴她活下去的意義……其中的情緒變化,如行云流水一氣呵成。
男孩兒繃不住了,不斷地搶話、插話,試圖打斷香川:“我沒有……我不是……我……”
老陳氣貫丹田一聲怒喝:“收聲啦!”
話音未落,男孩兒竟然撒丫子就跑。
女孩兒驚叫一聲,雙手下意識離開欄桿。香川離得近,一個箭步沖上去拽住女孩兒的胳膊。
論起救人,關鍵時刻還得看老陳,香川只是起了個掛件的作用。她沖過去拽住女孩兒時用力過猛,手腕脫臼,上半身探出欄桿外,腿掛在欄桿上,除了卡住自己沒先于女孩兒掉下去,一點兒忙都幫不上,全靠老陳和周圍群眾伸手相助,才成功將女孩兒拽上來。
回到派出所,刑偵處重案隊的人已經到了。在董所長的招呼下,騰出訊問室、詢問室、候問室,分別給女孩兒、老陳和香川做筆錄——郭家場不僅是全市第一個建立起“三室”的派出所,更是第一個將“三室”用在大案要案上的派出所。董所長指揮眾人調取戶政信息,核查輕生女孩兒的背景,看能不能找到她男朋友……現場一片熱火朝天的忙碌。剛剛調任內勤的米婭尤其忘我,大黃蜂似的滿院飛,替董所長當了半個家。
香川第一次碰見這種事,不知道流程,數次張口,都被幾個領導和米婭打斷,讓她去候問室等著做筆錄。
過了好一會兒,終于進來一個年輕人:“你好!我叫洪凌鋒。”看上去不比香川大多少,之前聽人介紹,他是重案隊的一個副中隊長。
香川滿臉淌汗,托著手腕,不敢有太大動作:“你好。”
“怎么了?”
“好像脫臼了。”
“等我一下。”洪凌鋒轉身出去,回來時拎著一個急救箱,“我先幫你接上,等做完筆錄,再送你去醫院。”沒等香川拒絕,他已經接過香川的手。
“不用麻煩了,我自己去醫院,啊——”
只聽“咔吧”一下,香川差點兒疼暈過去。
“好了。”洪凌鋒抬頭,正好對上香川那張滿是薄汗的臉。
并不十分美麗,只一雙秋水瀲滟的眼睛分外清明,仿佛兩顆星星在漆黑的夜空里濯濯閃亮。不施脂粉的臉上神情亦是淡淡的,整個人仿佛不經意地描了幾筆,卻有說不出的意猶未盡。一時間,洪凌鋒有些愣神。
痛感漸漸消散,香川才說出“謝謝”二字,算是把洪凌鋒神游天外的魂叫了回來。
拿繃帶簡單固定包扎后,詢問了出警情況,洪凌鋒頗感興趣:“你怎么知道那男孩兒在教唆自殺?”
“呃,”香川努力回憶,“他笑了。”
“什么?”
“嘴角短暫上揚,是竊喜的表情,還有一絲輕蔑。如果他真的在哭,如果他真的在乎女孩兒可能會死在自己眼前,臉上不會有這種表情。”
“還有嗎?”
“他一直在干擾陳哥的勸說和救援。啰里啰唆說那么多,聽起來好像在表達他對女孩兒的愛,其實是在偷換概念,加深對方的愧疚感甚至負罪感。”
“他說的什么?”
“執法記錄儀有全程錄像。”
“哈,”洪凌鋒短促地笑了一下,“對不起,我換個問法,當時你聽到的是什么?”
“哦……那個男孩兒一直在拿女孩兒不是處女這件事反復給她洗腦,不斷強調自己的痛苦。”
洪凌鋒認真打量著香川:“你以前接觸過犯罪心理學之類的東西嗎?”
“沒有。”
“你知不知道,在偵查這方面,你有很強的情報直覺?”
香川聳聳肩:“也許是因為我被罵的次數比別人多。”
“哈,”洪凌鋒又笑了,“應該說,你是天賦異稟。”
“謝謝,”香川表情冷淡,“我可以去醫院了嗎?”
“哦,可以可以。”
先后讓幾位領導看過自己包得粽子似的手腕,董所長猶豫再三,終于放行。洪凌鋒自告奮勇去送,被拒絕了——實際上,他也確實走不開,只好讓香川獨自打車去醫院。扒著出租車的門,洪凌鋒說等忙完了去醫院看她。
當然沒有來。
香川在醫院逗留的時間很短,醫生拆開繃帶看了看,開了點兒藥就算完事。
回到出租屋睡到半夜,接到董所長的電話,說明天有個緊急出差任務,讓香川帶好換洗衣服,拿著介紹信和相應文件,從派出所直接去火車站,票已經訂好了。
她也沒多想。行李簡單,小小一個背包就裝下了,第二天到派出所跟警長辦理工作交接,聽董所長交代任務,不是什么麻煩事,就是去南寧分別提交幾份密封文件,交接完不要急著回來,在指定旅館等候董所長的下一步指示。
沒有異議。
在南寧,香川一住就是二十幾天。除了第一天,董所長電話告知到哪里提交什么文件,然后就音訊全無,好像把她忘了。
董所長不急,香川當然更不急,還很享受。
完成任務后,她在旅館周圍信步游走,陽光灑在頭頂,把路邊的平檐映成整齊的黑印,剛好壓在她一邊的肩膀上,感覺有些沉重。
就這般安靜地走著,穿出小巷,眼前驟然一片明亮開闊。郁郁蔥蔥的水松毛竹,一大片濕地,水澤里生著綿延不盡的蘆葦,沒有肅殺秋風將其染黃洗白,筆挺的腰身在春風里青蔥水嫩地招展。
順著濕地繞了大半圈,穿過林間石徑走出水澤,重新回到柏油路上,迎面一幢三層木樓。這幢三層木樓外表尋常,沒有華彩重妝、飛檐翹角,只是簡簡單單地站在那里,渾身布滿風雨經年留下的痕跡,雖舊,卻沒有一絲衰敗的跡象。門楣上方的牌匾上四個隸書大字:新華書店。
門口的立牌上寫著店規:店內禁止喧嘩;不許帶食物入店;翻閱書籍請確認雙手干凈衛生;不許在書籍上標記和筆記……
盯著面前這座尋常的三層木樓,灼熱的目光仿佛要把它點燃。
守著一架書,耳邊有音樂……對于一個將近三十年人生僅僅擁有一本《道德經》的香川而言,這是何等突如其來又難以盈荷的幸福啊!
木門緩緩開啟,排列整齊的書架林立,仿佛一條條通往未知世界的隧道。時不時抽出一本書籍,一面看一面走,四周變得越來越安靜。經史子集大部分在一樓,二樓偏于社會類,香川的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書脊上,腦海中響起洪凌鋒的戲言:“接觸過犯罪心理學之類的東西嗎?”
這排書架上滿滿的心理學類書籍:《十宗罪》、《破窗效應》太過艱澀,《側寫師:用犯罪心理學破解微表情密碼》、《尋找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理論與經典案例》似乎也不是她現在有資格去研究的東西。香川不是一個好高騖遠的人,很清楚自己只可能從相對淺顯的案例分析入手,比如剛剛發現的這本《FBI犯罪心理畫像實錄》,香川被吸引著,走進形形色色罪犯心靈深處的黑暗角落,分析其間各種令人驚奇的相似,以及同樣令人驚奇的差異。
從第二天開始,在旅館吃過免費早餐,香川就直奔書店。當然,還要先踏上那條繞著濕地蘆葦的清幽石徑走上半圈,讓自己有一個適合讀書的心境。
連續二十幾天無人打擾的閱讀生活,讓香川仿佛脫胎換骨。臨走前咬牙買下三本,雖然現在想要讀懂它們還是件很麻煩的事,不過既然書就在那里,讀下去就是了。
重新回到派出所,大家還是忙得四腳朝天,好像一切都沒變,又好像一切都變了。眾人看她的眼神,帶著新奇的審視和打量,如同看《山海經》里的異獸,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終于有一次街巡時,老陳神神秘秘地問她:“噯,知道嗎,為什么突然讓你臨時出差?”
“為什么?”
“嘿嘿嘿,聽說噢,重案隊的人想來挖你噢。”
“啊?”
“他們呀,找錯方向了啦,竟然直接找到董所長——你想噢,所長的為人,怎么可能放你離開噢?所以先緊著把你送走,讓他們找不到人,問不到你的意見。這邊呢,一拖再拖,拖著拖著就拖黃了啦。”
信息量有點兒大,香川一直泡在犯罪心理學里的思維模式還沒轉換過來。
“那案子連省廳都驚動了呢。”
“什么案子?”
“哎呀,你怎么糊涂了啦,傻妹妹?普渡橋教唆自殺的案子呀!還真是個特大的網絡團伙噢,還真有個網站噢,上面全是自殺的男孩兒女孩兒的照片呢。現在是部里督辦、省廳掛帥——知道嗎?”
“知道……什么?”
“董所長還立了個人三等功呢!哼,事跡材料上寫的什么敏感意識強啦,基礎工作抓得牢啦,第一時間發現此案非單純的自殺性案件啦,而是教唆他人自殺……哎喲我呸呀!”
香川依舊一臉木然。
老陳恨鐵不成鋼:“我說你噢,傻了啊?他搶了你功勞知道不啦?”
香川慚愧地笑笑:“剛剛才知道啊。”
“噯,我知道,你也沒轍了啦,咱們都一樣。攤上這么個領導噢,鍋,是民警的啦,責任,是別人的啦,功勞,全特么是自己的啦……”老陳開啟碎碎念模式。
被催促、被使喚、被訓斥,其實都無所謂,香川從小就過慣了。但是現在又增加了新項目。
要斗下去嗎?
可是,這里面沒什么大是大非的惡意,說破天去,無非“邀功”而已。井口大的一方天地里,能斗出什么結果來?要斗爭,就要有付出血淋淋代價的覺悟。郭家場的人明顯沒有這個覺悟,今天你掃我的臉,惡心我一下,明天我落你的面子,膈應你一次……像小孩子過家家一樣。香川不想浪費時間浪費精力陪他們領悟。
在香川工作的第六個年頭,又出現了新的危機。
郭家場派出所空降了一個年輕的副所長,呂乾,分管第四警區。
小呂目朗眉秀、唇紅齒白,身姿如一叢挺拔的青竹,如果忽略滿臉姹紫嫣紅的青春痘,應該算是個清秀俊逸的“鮮衣怒馬少年郎”。尤其他的笑容,自信到驕縱,換了別人是會激起反感的,可小呂笑起來,仿佛灼灼綻放的桃花一般,光華逼人。
鮮花一樣怒放的生命。
據聞小呂的家族里,至少有兩個在局里擔任副處級以上的職務。被長輩們“罩著”長大的孩子,不是庸碌無為的敗家子,就是斗雞走狗的公子哥,像小呂這般優秀上進的真沒幾個。在董所長面前,小呂很吃得開,隱隱有向二把手進軍的趨勢,唯一的弱項就是年輕。
小呂為人和氣,對男同事熱情,對女同事溫柔,別說年輕女警,就是年長女警見到他,表情也會軟化許多。在香川看來,眾人的這般姿態反而自然,遇到一個家世顯赫又有親和力的年輕后生,無論小蘿莉還是老姨媽,生出些許想法來再正常不過。要是故作一副天真狀,那才是真矯情。
只要無關原則問題,小呂都會替大家擔待些,跟董所長大不一樣。遇到講話稿上有錯別字,他會順手改正,而不是冷著臉讓民警拿回去,不說錯在哪里、錯了多少,只讓人好好檢查自我反省;會議通知忘記告知具體時間或地點,他會直接給承辦單位打電話求證,而不是沖文職或輔警發火;米婭收發警服警械送錯了人,穿起來號不對碼,也是哈哈一笑而過。
小呂最厚道的地方,是哪怕明知對方的錯漏,也能很真誠地裝傻點頭,對民警輔警文職的一切爛借口都表現出十分信服的樣子。一來二去,所里無論男女老少也不好再裝無知者無畏了,紛紛坦誠以待。
只有香川,依舊是一副不遠不近的模樣。
有時隔著喧囂的人群,那笑盈盈的目光忽然對上了她的眼,香川立刻不動聲色地轉頭,留給對方一個模糊的側影。
一次,小呂走進第四警區辦公室,低頭看香川寫什么,一邊說話,一邊將手輕輕地放在香川肩上。她立即站起來,背脊貼著書柜,雙手在小腹前交疊,明顯是戒備的姿態。窗外最后一抹淡金色的陽光,漫過香川的臉龐、耳垂、秀發、肩膀。香川的眼睛沾了這抹夕陽的金光,閃爍地、灼灼地看著對方……
兩人就這么面對面站著,良久。
老陳出車回來,讓路過的香川把車鑰匙交給呂副所長。當時領導班子正在開例會,米婭來傳達政委命令,讓香川去刑偵處送文件。也沒多想,香川把車鑰匙遞過去,請她轉交。乘坐公交時香川給小呂發了微信:“呂所,陳哥讓我把車鑰匙給您,政委急令我去刑偵處送件,已把車鑰匙交給內勤組米婭。”
事后回想一下,香川確實應該多動動腦子。
一直以來,董所長都盡量避免讓香川跟刑偵處接觸。那天她是頭一次進刑偵處大門,懵頭懵腦找了幾個辦公室,不出意外地撞見了洪凌鋒。
洪凌鋒立即以極大的熱情陪著香川辦理交接,一路走一路介紹:“這位是尹香川,派出所來送件的。別看人家是小女生,那是真正的天賦異稟,你心里頭想什么,她一眼就能掃出來。”
刑偵處的作風一看就是百無禁忌款,眾人跟著開玩笑:“難不成就跟X光掃描似的,一眼看你個底掉?”
“嘿,別較勁啊,信不信人家先扒你個底掉。”
“別別,我沒穿內褲。”
洪凌鋒拍了一下對方腦袋:“你個流氓!人家黃花閨女呢,什么都敢說。”
有人湊過來:“來來,這位鐳射眼還是銀狐姑娘(電影《金剛狼》中有特異功能的角色),幫我看看這個現場,給X光一下?我們比對了一晚上,也沒找出這人是誰。”說著,遞過來一張現場被害人照片。
洪凌鋒伸手擋回去:“你誰呀你,跟你很熟嗎?人家來了水都沒喝一口,就給你干活?”
“我這兒有我這兒有,”立即有人端來一杯冒著熱氣的東西,“正宗的麝香貓咖啡,還是上次洪隊招待貴客,我偷偷截留的。”
洪凌鋒又一個飛踹:“胡說八道,我哪有這么金貴的東西?是齊處的。以后得離你遠點兒,你特么的肯定上了反扒隊的黑名單了。”
“嗨,什么麝香貓,不就是貓屎咖啡嘛,明明是屎,大家一直炒一直說好香,然后屎就有了黃金的價兒……”
洪凌鋒沖說話的方向瞪眼:“成心惡心人是不是?”
說話間,香川瞥了眼照片,一個男人俯臥在血泊里,頭發亮光光的,像是抹了不少發蠟,跟脖子上的紫金項鏈交相輝映,雙手軟塌塌地搭在胸側,指甲干凈整齊明潤,應該是精心護理過。
本來不想說話,可是被周圍這些說話毫無顧忌的家伙一起哄,再加上派出所里一步一個坑,整天都步步驚心,香川的神經難得松弛一下,終于沒忍住:“深紅色上衣,黑色緊身褲,男人穿得這么風騷,明顯是個自戀狂。項鏈墜是把劍,陽具形首飾,夸張的外向型性格,時刻向外釋放荷爾蒙。手指有繭,也許會彈吉他,自詡從事藝術行業,多半玩的是面首那一套,追求的都是高端熟女。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情殺。”
周圍一片靜默,像是突然被摁了暫停鍵。
不管對錯,香川是豁出去了。天塌了反正有洪凌鋒頂著,你讓我說,我就說了,只是個人意見,錯了又怎樣?還要追究她責任不成?
擺脫了心理障礙,香川繼續說:“這種人優越感爆棚,怕是勾引有夫之婦,不小心撞見了現任,不但沒有被當場捉奸的尷尬,說不定還要嘲笑對方一番,比如把對方的床上功夫和自己對比一下,然后就悲劇了。”
洪凌鋒猛地回過神來,再看周圍,還是一片瞠目結舌狀,連忙給眾人摁下重啟鍵:“那個誰,先按這個方向查,案發地附近的酒吧、會所、休閑中心,看有沒有人認識……”
他也沒心情繼續帶著香川亂轉了,查案要緊。
回到派出所,戲肉才剛剛開始。
此前呂副所長開著自己的車去市局開會,因為沒有車鑰匙。老陳說交給香川了,香川不見了,內勤組的人不吭聲,等香川回來“三堂會審”。
本以為米婭會心中有愧,誰知竟反咬一口,說是按照政委吩咐把文件交給香川,沒見過什么車鑰匙。“都說我是一個好運氣的女孩兒,雖然都沒錯啦,但是、但是我也有認真工作啊……我立足本職,從未遲到早退,雖然、雖然內勤工作沒有驚喜,可是我真的……把每一項工作都盡量做得盡善盡美的……”
仿佛后腦殼被人用沙錘猛擊了一下,香川耳畔響起嗡的一聲。雖然聽得見、也聽得懂每一個字,可實在不明白對方在說什么,這些跟車鑰匙有毛線關系?
米婭抬起頭來,臉上梨花帶雨:“我也是任性糊涂,什么事情都大包大攬,總想著大家都有眼睛,都看得見,可誰知……我怎么渾身是嘴都說不清楚了呢?我是真的沒有拿呀,我平時工作是怎樣的……上次呂副所長的歡迎會,辦得好浪漫的,還有年底分局要的宣傳片,也是很有格調的呀……我雖然沒什么天分,可做事從來都是小心翼翼、勤勤懇懇的呀……”
說到后來,已經雙眼紅腫,聲嘶力竭。政委憐香惜玉,輕輕地拍了拍米婭的肩膀以示安慰。
米婭口口聲聲說自己糊涂,其實一點兒也不糊涂,一步步、一招招都算得清清楚楚。以往也是這樣,內勤組每每出個什么事故,被她三說兩說,白馬非馬,生生把話題岔歪。這一番唱念做打,指天誓日地說自己被冤枉,便是火眼金睛也難辨真假。
香川心里只有大寫的佩服。
眼下盡管呂副所長手里握著香川發過來的微信,為了“大局”,也不好再說什么,這事只能不了了之。
說實話,香川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米婭。她的可惡不是出于壞,僅僅是下意識地“掐尖”,不去占兩下便宜,心里就貓抓似的難受。對于這種貨色你根本沒辦法,不報復她咽不下這口氣,報復她又掉價,真是肝腸寸斷。
后來,車鑰匙在第四警區香川的辦公桌上找到了。
香川面上苦笑,心里冷笑,內勤組掌握著院子里所有辦公室的鑰匙,玩這種小孩子的把戲想糊弄誰?
車鑰匙事故說大不大,就算真的丟了,也能配能補,只是個小鍋,頂多被董所長訓幾句。可萬一是個印章呢?如果哪天派出所的印章莫名其妙地跑到香川桌子上,那真是跳進硫酸王水都洗不清了。
此后,只要離開辦公室,香川的桌子基本一塵不染,文件整整齊齊碼放在柜子里,鑰匙隨身帶著,電腦密碼每三天更換,特別重要的電子文檔都上繳內勤組,她的電腦里絕不留存。車、章、酒、密、網,不管哪個出了問題,渾身是嘴也說不清,只能時刻提著心、吊著膽,如履薄冰。
下班后,小呂掏錢在院子里架了個炭爐,買來不少海鮮肉串蔬菜卷,請所里的民警輔警們一起BBQ。大家吃吃喝喝、唱唱跳跳,氛圍很是融洽,小呂喝了不少,香川也被勸了不少。等到夜深人靜,除了幾個值班的打掃戰場,其余人都回家了。
香川被叫到呂副所長辦公室,說要趕一份材料。
敲門,走進辦公室,香川恭恭敬敬:“呂所,您找我?”
“喲,大才女來了,快坐快坐!”
“不敢不敢,呂所您吩咐。”香川巧妙地避開伸過來的手,神情滿是惶恐,然而身形微閃,哪里有半分惶恐的感覺,只是尊敬里透著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離和警惕。
看見香川的反應,小呂的手微微一僵,臉上的表情有些遲滯,可嘴比臉快:“最近大家累壞了,本想著好好聚個會,松快松快,沒想到又有事。你看,這是上面要的材料,明天就得交上去,只能拜托大才女辛苦一晚上了。”
“應該的。”香川微笑回應。
“上次車鑰匙的事,我很抱歉,畢竟礙著政委……早想著跟你解釋一下。”
香川才不信這種鬼話,但知道不可意氣用事,就算要和他保持距離,也不能得罪人。“都是工作,能體諒的,我天天在派出所,天天都看得見。”
“知道不該這么晚麻煩你,只是……”小呂放低聲音,“只是想見見你。”
縱使香川在派出所百煉成鋼,這等纏綿悱惻的情話往自己身上招呼,也忍不住紅了紅臉,不是羞怯,而是懊惱。明明從來沒給過他好臉色看,好話都沒說過幾句,他為什么要來這一出?然而語氣仍然彬彬有禮:“呂所,我人微家薄,當不起您的厚意。”
小呂三番兩次示好,香川三番兩次不軟不硬擋了回來,辦公室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看著這張算不上漂亮卻滿是個性的臉,想著自己頻頻在她面前吃癟,小呂突然笑了:“你在所里幾年了?”
“六七年了。”
“感覺怎么樣?”
“挺好的。”
小呂搖頭:“看起來不像啊,你似乎挺累的樣子。”
香川自嘲:“大家都累,我算是輕松的。”
“也許你可以換一種活法,不用那么累。本來嘛,這是一個多元化的世界,每個人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謝謝呂所鼓勵,我會找到的。”
“當然找得到,比如,”小呂意味深長,“你可以試著向前邁一小步。這個世界上,沒有不行,只有不敢。試著邁出一步,總比原地踏步好。”說著,小呂勇敢地往前邁了一大步。
香川往后退了一步:“我是江湖里的一條小魚,呂所不必如此在意。”
“越小的魚,越容易被人惦記。即使躍出水面,終究還是會重新落入水里,總有一天必須選擇向哪邊游……”
“那我選擇上岸。”
“魚上岸會渴死。再說,你以為岸上就沒有另一個江湖了?”小呂的語氣有些咄咄逼人。
香川微微一笑:“也許吧,但因為未知,也許是更自由呢?”
“能有怎樣的自由呢?”
“自由嘛,就是選擇的權利。選擇去生,選擇去死,或者選擇不選擇……我想要的,就是不選擇的自由。”
香川變得沉默了,有時候一個人守在電腦前,心里的天也跟著黑下去。

這份孤獨的絕望,究竟是真實的自己,還是臆測出來的幻象
從小她就是個多余的人。簡單的三口之家,父親喝了酒會打她,母親不喝酒也會打她。幸好父母各有所忙,大部分時間都留她一個人守著冰冷的灶臺。香川很小就學會了自己動手煮面條,當然,也僅限于煮面條。年底班級開聯歡會,小朋友們拼命炫耀自己家的美食和玩具,只有香川,空著手去、空著手回。
終于上了初中,歷史老師是個剛畢業的帥小伙,陽光挺拔,很喜歡香川新奇的認知,常常帶著她搞調研。被尹太太知道后,三天兩頭來找老師交心。
一開始,小伙子以為母親不放心孩子,不僅傾力贊美,還推薦香川考自己北京母校的歷史系,拍胸脯保證一定會重點輔導。暑假時,小伙子留校查資料,香川義務幫忙,尹太太去得比香川還頻繁。
漸漸地,尹太太常把香川支走,自己跟著老師在歷史資料室里忙東忙西,交流重點也從香川的學習滑向身為母親的不容易,面對孩子青春期的叛逆左右為難。再后來,尹太太頻繁邀請歷史老師吃飯、看電影、逛公園……小伙子終于恐慌了。
他想東想西,真沒想到這!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學生們總要畢業的,只要守定最后的宗旨,笑也好鬧也罷,事后沒準還是一席佳話。跟學生家長就不一樣了,一時的興致過去,躲也躲不掉,踢也踢不開,要是成天在眼前,簡直要把人逼瘋。何況尹太太這么招搖,如何瞞得了人?也許她已經豁出去了,鬧穿了也滿不在乎,歷史老師可是年紀輕輕的,憑什么要冒這個險?
小伙子趕緊向學校申請了三年的援邊支教,連校領導的歡送宴都婉拒了,慌不擇路離開了小城。
就是從那時起,香川深覺自己是個“天煞孤星”,六親無緣、孤鸞寡宿、刑親克友、逢劫必禍——仿佛頭上懸著達摩克利斯之劍,卻站在有霧的懸崖邊,看不清身在何方。
辦公室里滿滿當當的文件柜、電腦、掃描儀、打印機,只有一張大學畢業的學士照片屬于自己,鑲了鏡框放在桌子上。有時猛一抬頭,會看到一個人湊近了盯著她看——嚇一跳,才意識到是鏡面的反光。鏡框里的香川有著驚恐的眼神、塌陷的臉頰、蓬亂的頭發,以及說不清的躁郁、兇猛和癲狂的氣息。
像做夢似的,那鏡框里的人,先是她自己,恍惚間,又不是,是另一個女人,前劉海長長地垂著,俯著頭,臉龐尖尖的下半部只是一點白影,至于那青郁郁的眼與眉,只是影子里面的影子。
香川的身體痛苦地抽搐了一下,不知道這份孤獨的絕望,究竟是真實的自己,還是臆測出來的幻象。它就像一把刀在心里絞動,交織著復雜難言的驚懼。
耳邊傳來一陣嘈雜,待聽清了,香川的心沉了下去——真是怕什么來什么。
內勤組丟了份會議通知,所有警區的內勤齊聚一堂,董所長臉色鐵青:“你們是怎么做事的,連這個也會弄丟?”
政委不知是在勸解還是火上澆油:“內勤組要好好整頓一下,事情多可以理解,只要不是有人故意。”
董所長被提醒了似的,眼中冷光一閃:“查!立即查,查清楚是怎么回事。”
所長有令,還有誰敢不利索?很快拿來收發登記,上面寫明某月某日尹香川簽收。
眾人的目光霎時落在香川身上。香川愕然抬頭,知道自己又被針對了。雖然問心無愧,但也不敢惡聲惡氣:“昨天,我和陳哥出去巡邏了。”
米婭哼了一聲:“也許是走前簽的呢……香川姐你想想,到底放哪里了呀?”
香川茫然:“不記得我簽收了。如果是會議通知,我看到了一定會拿給領導的。”
米婭語氣焦灼,眼神卻出賣了她內心的想法:“也許,你急著出勤,忘了呢?”
香川的目光有意無意掃過米婭那張精致的臉,心想,你忘了倒是有可能。可她不愿眾目睽睽之下這么針尖對麥芒。
董所長提出了一個疑問:“確定這字是香川的嗎?”這句話至少表明,董所長雖然對香川有看法,但遠沒到恨屋及烏的程度,他是想一碗水端平的。
香川的字沒有特點,規規矩矩,像幾根樹杈搭在一起,大部分人都能模仿。公文簽收本就是應付差事,一般情況下也沒人去較真。
政委接過登記表反復審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米婭又適時提醒:“幸好是刑偵處的會哦,只要報了香川姐的名號,那邊肯定不會追究。”
剛剛消了火氣的董所長被“刑偵處”三個字一刺激,捏著文件的手立刻收緊。“知道你們第四警區巡邏任務多,但是再忙,也不能耽誤本職工作,何況還是會議通知?幸好內勤組及時問了一句,要是沒問呢?明天就是一個全局通報批評!”矛頭直指香川,言之鑿鑿,但他的目光卻看向米婭,“跟刑偵處的關系無論好壞,也不要拿到公事上來說。”
董所長表面上敲打米婭,暗地里拍的是香川。
“是,董所。”米婭乖巧地欣然受教。
雖然很想說一句“的確跟我沒關系”,可沒有證據,說多了只能被認為是狡辯。董所長向來不喜歡與人爭論,何況還有“刑偵處”的隱痛夾纏不清。在董所長看來,解釋就是掩飾,越描越黑,說是就不是是也不是,說不是就是不是也是。
轉瞬間腦海中轉過無數念頭,香川還是決定緘口不語。低著頭,地磚光滑如鏡,幾乎可以照見香川微微發白的面孔。
董所長語氣森然:“各警區以此為戒,今后大家……”
話沒說完,門口傳來一個清亮的嗓音:“會議通知在我這里。”
眾人一齊扭頭,是呂副所長。
呂副所長手上拿著的正是“罪魁禍首”:“昨天是誰給我的會議通知,我見是今天下午的,也沒急著回。”這個“誰”指向雖然模糊,但誰都聽得出來,顯然不是香川。
董所長對小呂很客氣,連忙換了笑臉,拉長了語調:“哦——原來是這樣。”
“幸好現在天氣涼下來了,真要飄點兒雪花,也不算六月飛雪。”
眾人大笑,仿佛呂副所長說了一個很精彩的笑話。香川跟著笑,只是笑容淡薄,眼睛里也是一片了然的云淡風清。
晚上,香川躺在出租屋里,想睡覺,卻幾乎徹夜難眠。
董所長是個相對簡單的人,只要有人背鍋,其他的無所謂。政委呢,內勤組是他的責任范圍,沒有落井下石已經算是厚道,不過,因為呂副所長的異軍突起,他話里話外盡是提防。今天的這場事故,看上去是呂副所長仗義執言救了香川,但在香川看來,幾乎可以肯定是小呂自導自演的一場英雄救美。
為什么會有這種想法?也許是小呂進門時那亮晶晶的眼神、輕挑的眉毛、自信的嘴角……無不彰顯著唾手可得的勝利。
今后自己還將有多少次這樣的劫后余生?
不知道。
答應他嗎?
不。
不管他是已婚還是未婚,香川堅決不蹚這渾水。人家堂堂副所長,前程似錦,和自己一不沾親二不帶故三不可能娶她,又不是同一個圈子的,難道只是為了發展一段純潔的“友誼”不成?
小呂確實不錯,無論做人做事都施施然從容不迫,執著與淡泊、傲慢與親和,兩極之間游刃有余、舉重若輕,但同時也讓人捉摸不透。而香川是無根之木,卻有八面來風,任何一點兒風吹草動對她來說可能都是滅頂之災,讓她對周圍的一切都心懷戒懼。面對一個“捉摸不透”的人,無論再怎么璀璨奪目,也會下意識地敬而遠之。
明知無果,何必求因?怎么想都想不出和小呂交好的必要性,尤其在周圍女同袍的虎視眈眈下,反而處處是危險。
她能感受到小呂的志在必得——現在是求而不得,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如果有一天得到了,還肯這么事事遷就嗎?
不會。
沒有什么獵物能永遠被偏愛,只有獵人才能永遠有恃無恐。
至少,我不要做你的獵物。你以為可以輕易控制我、捕捉我,跟我說什么命中注定、勉強不得——不,我偏要勉強。
那天晚上,蒙眬中,她夢見了一場大火。
母親又在打她、掐她,香川躺在地上,害怕得手足無措,想跑開,身體卻不聽使喚。母親頻繁出手,一次次把她揪起來又打倒在地。她身上淌滿鮮血,只能閉眼呻吟。忽然聽到一陣猙獰的撕裂聲,接著是一片雄渾的燃燒爆裂聲,仿佛有誰在回應。睜眼一看,母親已經不見蹤影,四周升起沖天火柱,地面血跡濕滑,都是她的血。
火柱中間有一頭看不清具體形狀的怪獸,它緩緩轉頭,香川看到它的雙眼,是兩個熔巖火池。它張開巨口,烈焰從中激射而出,地上的血被瞬間蒸發,整個空間都變得血紅刺目。
不知道為什么,夢中的香川伸開雙臂,想讓火焰將自己完全吞噬——帶我下地獄,她就是這么想的,甚至感受到皮肉焦灼發燙,血液沸騰蒸發,腦漿從張揚的頭發下噴薄而出……她微笑著,與那雙宛如熔巖火池的眼睛對視。
然后她醒了,醒來時渾身顫抖,冷汗直流,可是她不再害怕了。
第二天,香川的桌上有幾本考研真題冊若隱若現。
如果不是董所長的養氣功夫有所長進,就是內勤組的情報系統在消極怠工,差不多半個月,董所長才有所表示。
去簽字批件時,董所長似笑非笑地望著她:“小尹啊,我聽說,你想考研?”
香川陪著笑:“是有這個打算。”
董所長嘆氣:“你們這些年輕人啊,怎么就沒個長性?做什么都要一心一意嘛。”
“就是……想充充電。”
“你今年多大?等研究生畢業都三十好幾了,還要一切從零開始,跟那些剛畢業的小年輕搶工作?”
“有咱們派出所托底嘛,我想去讀個在職的。”
董所長擺擺手:“工作怎么辦?不要跟我說只占用周六日,咱們所的工作你又不是不知道,值加班是常態,你周六日去上學,你的活兒怎么辦?再說了,平時工作都那么忙,周六日哪還有時間學習?你的活本就瑣碎,還要一心二用?難道還讓別人來替你打掃戰場?小尹啊,不是我說你,你要好好想一想,還是要實際一點兒。這個地方,多少人想進都進不來,你既然來了,就要踏踏實實的,不要好高騖遠……”
香川保持微笑,但已經聽不清董所長在說什么了,只見他的嘴巴快速翕動,像只正在吃草的兔子,卻沒有一點兒聲音。
一周后,香川遞上她的辭職信。
董所長的臉硬得像塊鐵:“你決定了?”
香川點頭。
董所長大筆一揮:“決定了就不要后悔。”
香川微笑道謝,一抬頭,看到呂副所長站在辦公室門口。
這張臉上,有過意味深長的笑,也有過不動聲色的恨,但此刻的表情,以歉意打底,上面薄薄地撒著一層傷感和眷戀,內里卻是厚厚實實“算了吧”的了然和釋然。
香川也沖他微笑。
又過了半個多月,把一切工作交代清楚,聽董所長訓話完畢,收拾好工位離開。呂副所長送她,一前一后,站在公交車站上,誰也沒有說話。許久,香川上車,向呂副所長揮手告別。
夕陽下,小呂孤松勁竹般的身影立在風中,把自己站成了一道影子。汽車越行越遠,把地上那道影子拽得越來越長、越來越細,直到,再也看不見了。
人的感情很奇怪。
小呂是個陽光般溫暖的人,他的人生也充滿陽光。香川呢,壓抑沉郁,跟身邊人相比,多了一絲隱隱的戾氣。為什么小呂會喜歡一個沉默寡言、冷面冷心的人?也許,什么也不為,明知他們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只是喜歡,罷了。
警察學院在省城北郊,尹香川在城北找了個半地下室,先交半年房租。里面只有一張單人床,她又購置了簡單的炊具、碗筷、米面油鹽,還有一張小折疊桌、一個小板凳。就這樣,開啟了復習備考模式。
雖說已經過了二月二龍抬頭,天氣卻并未見暖,天空鉛云低垂,大有雨雪再至的勢頭。從窗戶望出去,眼睛貼著地平線,地平線上挺立著一幢幢樓房,只有最上面幾乎一條縫的地方,露出一點點晦暗的天空。孩子們在地面上奔跑笑鬧,像撲落落的鳥翅劃破天空的安寧,在綿延無盡的窗臺和樓宇間穿梭。
臨睡前,香川最愿意趴在窗臺上,數地面上穿梭忙碌的鞋子,聽“野孩子”樂隊的《眼望著北方》,頭頂那道幽藍色的縫,像是天空裂開的一道口子,向人間灑下點點希望。
對省重點大學,香川想都不敢想,憑自己那點兒本事,英語都過不了線;二本里的好專業都不敢觸碰,即便是母校,問了一圈后也果斷放棄——她沒法給人家帶來肉眼可見的效益,人家也不會選她。最后,她選擇報考警察學院偵查系犯罪心理學專業的研究生,就因為人少。香川看了幾本警察學院的推薦教程,發現里面的內容跟自己的認知相對契合,至少專業課不會太麻煩。
決心一旦下定,便不再搖擺。
她夜間讀書復習,白天睡覺,睡不著的時候就出去散步。早晨、傍晚買菜,盡量揀便宜的,打蔫兒的菜、破殼的蛋、別人挑剩下的碎肉,放在鍋里跟面條一起煮。跟小時候一樣,吃飯成了她最享受的時間。
夏季漫長,雖然沒有烈日暴曬,但地下室不通風,洗過的衣服永遠是潮的,被褥幾乎能擠出水來。最難以忍受的還是熱,那種逼灼的暑氣和著濕重的潮熱牢牢黏在香川的皮膚和記憶里,揮之不去。半地下室的租客們共用一個衛生間,沒人時,她插上衛生間的門,穿著衣服在里面沖涼,然后濕淋淋地回房間,在全身涂遍清涼油,趁著剎那間的涼意,趕緊入睡。
她告訴自己,既然選擇了辭職考研,就必須堅持走下去,不能示弱,不能疑慮。香川覺得自己比實際年齡蒼老許多,但充滿欣喜,因為此時她才真正像是從石頭縫里蹦出來的猴子,天生地養、自由自在。
學習是一件苦差事,枯燥乏味,香川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干癟下去,眼窩凹陷,原本不多的頭發變得更加稀疏。站在窗前看自己,整個人直上直下,仿佛一根堅硬的棍子。
面條實在吃膩了,可吃米飯就必須有菜,好在咸菜還是吃得起的,辣白菜、桔梗、拌辣椒、絆倒驢……滿足自己對家鄉口味的挑剔。吃飯時,聽《眼望著北方》,眼淚都流不出來——
我走過了村莊,我獨自在路上,
我走過了山崗,我說不出凄涼,
我走過了城市,我迷失了方向,
我走過了生活,我沒聽見歌唱,
沒有人看見我,我心里多悲傷……
“我能走到終點嗎?”她懷疑,又拼命把懷疑壓下去。這條路的艱苦實在超乎想象,可一旦回頭,一切就都完了。
趴在窗前,香川絕望地看著地平線上的高樓,看著高樓上露出一線的天空。難道當初拼盡全力走出小城、考上公務員,最后卻要悶死在這個酷熱的地下室?她忽然覺得毛骨悚然,有一種溺水時的恐慌。
現在想想,辭職是不是太冒失了呢?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否定又肯定著自己的決定。
不辭職,董所長會讓你每天堂而皇之地復習嗎?只會給你安排更多的工作,更瑣碎的應酬。但凡工作,只要肯做,就會出錯。以前有老所長護著,現在除了董所長,還有呂副所長。往后再發生什么事,都是心照不宣。
可辭了職,沒了經濟來源怎么辦?萬一要復習兩年、三年,甚至怎么也考不上怎么辦?好好的公務員,怎么說辭就辭了呢?
即便不辭,打報告調走,以董所長的性格,肯讓你揮一揮衣袖輕松離開嗎?去求助刑偵處的洪凌鋒嗎?香川下意識地哂笑一聲,笑自己異想天開,幾面之緣的人,你肯求,他肯幫嗎?就算洪凌鋒肯幫,指不定董所長要如何編排她,哪怕走了,也是灰頭土臉、人嫌狗憎。
偷偷地復習考學呢?這個念頭斷不可行。年初就收到市局的文件,公務員考學必須經過領導的層層審批。這事瞞不住,總有一天會真相大白,那時才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要闖進來……
窗外地平線的高樓下,一棵紫玉蘭樹的枝干在夜風中搖擺。她忽然想起小時候聽人家說,玉蘭樹下都有鬼,尤其紫玉蘭,每每夜半三更,便披著一襲紫衣,在樹下咿咿呀呀地唱念做打,等待有人路過。沒來由地她想,自己要是死在這里,也會在夜半出來唱戲勾魂嗎?
那天夜里,烈焰又回來了。
她夢見自己跟著烈焰一起騰飛,騎的是雙眼宛如熔巖火池的怪獸。空氣里是刺鼻的血腥味,身邊一片血紅的無邊無際的海,讓她覺得渺小,卻也感到了自由。
你不會就這么倒下。
考試進行了三天,香川覺得老了十年。
成績公布,香川的公共課勉強及格,專業課分數不高,而她的本科院校僅僅是個二本,屬于內涵跟外延一般,結構和表現手法也一般。
接到面試通知,香川猶豫再三,仍然舍不得買件新衣服武裝自己。她明白自己的潛質,再怎么裝扮也和錦上添花有些距離,她的人生就是個“基本款”,就像她穿的衣服:一件卡其色短外套、一條深綠色褲子、球鞋,簡單干凈就好。
不過,香川也不是一點兒準備都沒做。
等成績的那些日子,通過以前在分局秘書處的熟人,香川給自己辦了一張警院借書卡。跟管理員混熟了,了解到偵查系主任郭遂良是個說一不二的人物,教授苗光義是長老級的存在,四個副主任大約四十幾條心擰成麻花。偵查系的男生比女生多,十個考生里面,往往有七八個男生,剩下兩三個女生,成績雖然高,業務能力卻讓人嘆氣,所以每年偵查系的研究生,幾乎清一色都是男孩子,把好好的研究生樓搞成一座和尚廟。但這一屆考生中,女生比例比往年稍多,偵查系主任郭遂良很興奮,準備挑選幾個有資質的重點培養……
郭主任常說,面試有點兒像相親,導師在選擇學生,其實學生也在選導師,“滿堂兮美人,忽獨與余目成”,浪漫得很。面試內容的一部分是關于偵查、情報、心理學、犯罪學等專業,還有一部分和專業無關,比如有的男同學不修邊幅,有的女同學打扮太招搖,有的男同學站沒站相坐沒坐相,有的女同學一顰一笑過于輕浮……考生們的容貌體態、語音語調,都在考官們的品評范疇之內。
這是形式和內容的關系,好比分析一篇錦繡文章,不僅要分析它的內涵跟外延,還要分析它的結構和表現手法。
同為面試考官的苗光義教授坐了一整天,坐得兩腿發麻。第二天,為了方便上廁所偷懶,跟邊上的年輕老師換了座位。郭主任是主考,“忽獨與余目成”跟苗教授關系不大。
考生嘛,涉世未深,相對稚嫩。七個考官肅穆一排,端坐在離自己幾米遠的地方,形成一種強勢威壓,很多人激動的心、顫抖的手,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郭主任是北方人,長得也很北方,一米八幾的個子,又黑又糙的皮膚,顴骨高聳、眼神冷漠,帶著哥特風格,還要故作溫和狀。這種在冰火兩重天中自由切換的表情,難免讓慌里慌張的考生更加緊張……
香川進門,首先審視了對面七個考官的姿態,坐下后認真聽題,盡量避免被考官牽著鼻子走。論專業,十個香川難敵郭主任,一旦被對方占據主動、誘入轂中,自己怎么答怎么錯。但若論與人相處,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還是有幾分把握的。
郭主任問為什么要報考警察學院,為什么選擇犯罪心理學專業,如何看待犯罪心理學的最新研究動態與進展,還有今后工作方向的設想和展望。
這些題目聽上去很大很空,很容易一下子把人問蒙。香川平靜心情,提醒自己在考官面前耍小聰明就是找抽,反正是從“我”的角度出發,我又不是郭主任,見識短意識淺也不丟人。她放松表情、不卑不亢,每個問題都回答了三點,吐字清晰、前后照應、邏輯分明。
關鍵是,她的每一次回答,都目光專注地向苗教授表明心跡,看得郭主任都嫉妒了,直白地說:“你的優點和缺點倒是都挺鮮明。”
香川表情自然,回答簡練:“人無完人。”
郭主任又問:“平時喜歡看什么書?”這已經超出面試提綱的范疇了。
“《道德經》。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長;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邊上的苗教授突然問:“你大學時或畢業后,組織過哪些社團活動?”
“沒有。我只受過兩種教育,一種來自學校,一種來自街頭。”
面試結束后,郭主任在眾多高分考生中左右權衡。苗教授建議:“《道德經》是什么?那五千字里都是以柔克剛、以弱勝強的精髓。能把《道德經》當通俗小說讀的人,會搞不懂犯罪心理嗎?”
音樂培訓學校的一名女老師失蹤了。
風傳她被某個“干爹”包養,招搖炫富又欲求不滿,所以被毀尸滅跡了。不知道此事被誰傳到網上,自媒體都在討論,鍵盤俠們尤其起勁,甚至將傳聞中的男女主人公如何相識相戀、如何因愛生恨說得有鼻子有眼活靈活現,仿佛身臨其境。而女老師的家人則天天在市公安局門口哭跪“冤枉”,應該是有所求吧,跪求公安局肯定比跪求培訓學校的效果更好。
面對輿論的重壓,刑偵處重案隊的洪凌鋒臨危受命。碰到這種無尸體、無案發時間和地點的“三無”案件,洪凌鋒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尹香川——前派出所女民警,現在的警察學院心理分析學講師。
這不是兩人的第一次合作。之前都是根據工作部署,按照領導指示,這次是洪凌鋒主動上門求肯,原以為要費一番周折,沒想到香川只是查了查當天的課程安排,伸手拽了件外套就出發,反倒讓洪凌鋒有些措手不及。
洪凌鋒個子高高的,肩寬胸厚腿長,肌肉結實,可以說是松柏之姿。臉膛黑得像個海盜,卻有一雙水靈靈的桃花眼,一口白得發亮的牙齒。不笑時,表情帶著一種若有所思的嘲諷,展顏一笑,頓時漫山遍野桃花盛開。
如果他愿意,應該可以用這種表象去迷惑很多人,可惜香川很少正眼看他的臉,即使看,也是瞪著一雙白多黑少的死魚眼,搞得洪凌鋒的表情越來越僵硬,只能就事論事地談案子。
“培訓學校租用了辦公樓的整個五層,這幢樓就是那個所謂‘干爹’的房產。”驅車來到培訓學校門口,洪凌鋒向香川解釋。
“嗯。”香川簡單回應。
從五層電梯口出來,迎面第一間教室,滿坑滿谷都是小朋友們正襟危坐,抱著各自的大提琴,瞪著一雙雙大眼睛,好奇又充滿希冀地望著站在中央老師模樣的姑娘。姑娘微微一笑,露出兩個尖尖的虎牙:“今天我們要學的是,認真聽你拉出的聲音。大家拿好琴弓,然后看我的手勢。”
高高低低的琴弓舉了起來。
“好,現在我們把琴弓放在琴弦上,隨便哪根琴弦都可以。輕輕放好,然后,我們放松,對,全身都要放松,只把力氣集中在手腕上,然后,我們開始聽,什么都不要想,只是仔細聽你拉出的聲音。”
玻璃墻外的香川還沒來得及深呼吸,“嗡——”教室里響起了一片萬惡之聲,沉重又嘶啞。即使隔著玻璃墻,也讓人萬念俱灰,腦海里出現撒旦和上帝搞一夜情的畫面。
但教室中央的老師沒有被這聲音擊倒,她做了一個暫停的手勢:“知道為什么這聲音不好聽嗎?因為用力。我們把琴弓放在琴弦上以后,首先,自己要完全放松下來;當我們拉琴弓時,不能太用力,但又不能完全松懈,這樣你拉出來的聲音就好聽了。我們再來試一次,好不好?”
一片奶聲奶氣的回答:“好——”
這時,培訓學校的校長出來了:“你們可來了……簡直崩潰呀,一個不負責任的女老師,搞得我們這里像是犯罪現場,孩子們一個接一個退課,還不斷有家長打電話來問情況——我們這里是學校,又不是拘留所,老師愿意去哪里就去哪里,我們管不著啊。”
洪凌鋒深表同情:“是啊,我們也不知道網上為什么傳得這么厲害,還有名有姓的。”
必須承認,洪凌鋒的共情能力是真的強,搭配上他迷人的笑容和說話的腔調,總能讓交談對象吐露心聲。而香川,永遠是洪隊長隨身攜帶的一幅可移動的靜物畫,習慣性被忽略不計。
洪凌鋒剛剛表達完他的感慨,校長語氣急切地接上了:“我當了幾年的校長,從未遇到這樣的事,老師離奇失蹤,拋下她的學生不管不顧!”
“她帶哪個班級?”洪凌鋒問。
“就是門口那個初級班。學生們倒是喜歡她,總有家長帶著小朋友慕名而來。當然,是她失蹤之前。”
“哦!我看網上很多帖子都說,她……”洪凌鋒有意停住,但潛臺詞很明顯——你懂的。
“唉,”校長一聲長嘆,點點頭又搖搖頭,“也許她長得太漂亮了,也許她有時候說話做事不太成熟,大部分老師……也或者是嫉妒吧,學校里她好像沒什么朋友。”說著話,校長把他倆領到樓層邊角一扇類似儲物間的門前,“我們給單身教師都預備了宿舍,當然只是一張床。她的宿舍利用率是最高的,基本上每晚都在。有一陣子聽說要搬走,后來也沒動靜了。”
“最后一次見她是什么時候?”
“昨天……哦,前天,前天早上吧,她去上課,可上了一半突然哭著跑出去了……沒辦法,我不得不找個老師臨時代課,還得挨個兒跟學生的父母解釋。可沒用啊,還是謠言滿天飛。”
“她走時穿的什么衣服?”
校長想了想:“白色T恤、牛仔褲……”
“能不能仔細描述一下。”
“T恤正面有水鉆拼成的angel的字樣,后背是用尼龍拉扣粘的一對小翅膀;牛仔褲比較緊,彈力的。”
“皮帶呢?”
“嗯……銀白色的,也綴著一溜水鉆。”
洪凌鋒若有所思:“喜歡水鉆……還是個小女孩兒呢。”
“是個矛盾的小女孩兒。”香川在心里補充。
校長打開宿舍的門,又開了燈。因為沒有窗戶,屋里的空間顯得有點兒壓抑。靠墻擺了四張上下鋪,一共八張床位,沒有桌椅,屋中間是八個雙開門衣柜。只有四張下鋪像是有主人,其中三張相對整潔,色彩都是不飽和的淺黃色淡綠色。失蹤女老師的床是下鋪,掛了厚厚的布帳子,像是一幅色彩濃烈的油畫,用的是黑、紅、紫、藍的色調,處在這種特別的情境下,不免讓人觸目驚心。床下各種高跟鞋、高筒靴、皮涼鞋、拖鞋,橫三豎四地躺著。
拉開厚厚的布簾子,才看清她的床上攤著幾本《Vogue》、《時尚芭莎》之類的雜志,床頭的手提袋里胡亂放著MAC粉底液、Dior五色眼影、Channel香水等化妝品,還有一瓶抗抑郁的藥。她的柜子沒上鎖,花花綠綠不少衣服,還有LV、愛馬仕、古馳的包包或腰帶,衣服發膩的香味和皮包的膠皮味混雜在一起。
接下來是跟培訓學校的每個人談話。
男老師甲說:“仗著自己標致,跟學生家長眉來眼去,她的學生都是這么招攬的……只有校長相信她那套教學觀點,什么因地制宜、因材施教,我呸!”
男老師乙偏胖,滿臉的肉碎了一樣顫抖著:“她有點兒神經兮兮的,跟同事的關系都不怎么好,聽說她搶學生、搶資源、搶人男朋友,還搶老公,有一次被學生家長給打了,還是校長幫她擺平的……校長護著她,也許因為漂亮吧,總是一副楚楚可憐的賤樣。”
女老師丙特別不屑,翻著眼皮說:“對,她搶我男朋友,然后又把人甩了……我也想過找人小小教訓她一頓,后來一想不劃算,這種破鞋早晚不得好死,我犯不著為了她犯法。”
女老師丁皺著眉:“奇怪的事?她這種人,樣樣透著奇怪,動不動歇斯底里,白天蛇一樣跟所有人犯賤,晚上蒙著被子哭……她有個很古怪的習慣,別看經常在外面混到很晚,但一定要回宿舍過夜,假期也不回家,就在這里住。”
……
聽了老師們的評價,洪凌鋒又和香川考察了整個五層的工作環境,最后來到一間剛剛下課的教室,學生們正嘰嘰喳喳地收拾樂器樂譜往外竄。等人走光了,兩人端著咖啡坐進教室,看著玻璃墻外的人來人往。
洪凌鋒問:“有線索了嗎?”
“她還活著,不出意外的話。”香川盯著杯子里的咖啡,仿佛里面有什么有趣的東西。
“啊?”洪凌鋒一個激靈,咖啡灑出來,又燙得他一聳肩,“啊!”
香川平靜地看著對面的一驚一乍,等他消停了才說:“她現在應該處于一種分裂的或者神游的狀態。在最后崩潰之前,也許已經顯示出自欺欺人的跡象。”
“與什么分裂?”
“當然是現實,所以要逃避,遠離嚴酷的、令人不愉快的現實。”
“拜托!香川,你說具體些,她會做什么?會到什么地方去?”
“她的音樂才華我不清楚,不過校長肯雇她,肯定是因為利益,她能吸引學生報名,不管她吸引的是學生還是家長,這其中應該還包括了這座大廈的擁有者,那個企業家,也是報案人。”
“然后呢?”
“校長利用并且縱容她這種搶學生、搶資源的做法,引起大部分老師的不滿。但校長也同樣縱容了部分老師的霸凌行為,這樣一來,她更不可能離開校長的‘關愛’和‘呵護’。每天游走在冰火兩極,白天光鮮亮麗,晚上夜不能寐,耳邊全是同事的嘲笑聲辱罵聲……她的抑郁癥也許因此而來、也許因此而加重。”
“抑郁癥患者的自殺率……”洪凌鋒皺眉,既然如此,香川為什么認為她還活著?
“她的行為和思維模式更像個孩子,也許會去自殺,但我覺得,她現在更可能去一個避難所,某個她認為安全、可以躲藏的地方,某個能拋開所有問題、沒人打擾的地方。她甚至會返回孩子般的狀態,這是有臨床案例的,某位功成名就的病人一旦被現實問題難倒,就爬到床上,把身體像胎兒般縮成一團……童年,你明白的,安全、柔軟,沒有煩惱。”
“可是這里對她而言是個陌生的環境,恐怕沒有她的童年藏身處。”
“那樣的話,就只能到處徘徊了,但總會有一個模糊的目的地,某個跟她小時候的環境很像的避難所。”
洪凌鋒的咖啡又濺出少許,他顯得有些焦躁:“還得去查她小時候的生活情況?”言外之意是,人命關天,哪有時間從long?long?ago查起?
香川沖著玻璃墻外翻個白眼:“小時候的避難所能在什么地方?山洞、窯洞、樹洞、橋洞、干草堆里挖出來的洞……這些洞穴有個共同點,離居住區很遠、相對偏僻,但有路可循,比如山腰、河邊,也許是某個廢棄的廠房,這種廠房一般都有個小閣樓或樓梯間。”
洪凌鋒掏出手機查地圖。培訓學校邊上就有一條河,蜿蜒到很遠,河面上大大小小的橋有七八座,但它們離河岸的住宅樓太近了,不是這里。如果順著河走呢?兩公里外是一片小樹林,間雜著大大小小的菜地,河兩岸的房子越來越稀少。再走一公里左右,基本就沒有高大的建筑物了,道路也變成了更為狹窄的土路。
洪凌鋒查著地圖、拽著香川,后面跟著深一腳淺一腳的校長——校長平時肯定不做這種徒步運動。在遠離各種高大建筑的岸邊,洪凌鋒發現了一所廢棄的學校。走近了,只見院門破敗、瓦片凌亂,門前有根國旗桿,旗桿后是一排平房教室,再往后是片不大的操場,操場南側有座像鐘樓似的尖頂建筑。
推門進去,生了銹的門鉸鏈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陽光從門口射進來,灰塵在空中狂舞,他們看到了堆放在里面的課桌、躺在地上的獎杯、臟得不成樣子的錦旗,還有墻上卷了邊的獎狀、褪了色的照片,很明顯,這里曾經是個榮譽展覽的所在。
走過一摞摞課桌堆成的小山,他們尋找著最近的翻動痕跡,灰塵在翻騰,樓梯也在嘎吱嘎吱地響。洪凌鋒小心地走上臺階,同時輕柔地呼喚:“嗨,有人嗎?”
沒有回應。
在閣樓的最里側,兩摞課桌的桌腿之間露出半只青白色的光腳。洪凌鋒輕手輕腳搬開一張桌子,一個穿著白色T恤、緊身牛仔褲的身影蜷縮在她的避難圣所里。她的眼睛睜著,但人沒有動,當光線進入時,她只是把身體更緊地蜷縮起來。
“打電話叫救護車。”洪凌鋒回頭說。
校長目瞪口呆,香川掏出手機。
救護車里,望著女孩兒青白交加、沒有血色的臉,香川表情木然,心里卻是翻江倒海、萬馬戰猶酣。
這姑娘極度喜愛奢華服飾和珠寶,而且毫不掩飾。每個女人(其實也包括男人)或多或少都是追求物質的,只不過出于各種原因,把這種欲望壓抑或者掩藏起來,而她并沒有含蓄的耐心和興趣。也許正是如此,才讓男人們趨之若鶩。她追求這種渾身上下掛滿了錢的物質生活,從她糟糕的人際關系,也能看出她的性格缺陷。
然而,沒人有資格評判她的選擇是對是錯。
從前的社會對男人寬容,如今的社會對女人也寬容。在不傷害他人的前提下,追求物質、追求階層躍遷都無可厚非。當選擇多了起來,才懂得選擇的困難。選擇去生,選擇去死,或者選擇不選擇……只不過作為成年人,做出了選擇,就要承擔后果。那個初級班的大提琴老師說過,要想拉出好聽的聲音,不能太用力,也不能完全松懈。就像心底的欲望,它是每個人追求更好生活的動力,但是欲望太滿,反噬自身。
她又想起剛剛考上研究生時的警察學院。那時的警院學生多,老師也多,領導更多,表面上的溫文儒雅掩飾不住人與人之間的暗流洶涌。直到一個偶然中的必然、意料中的意外發生……
研究生的歲月,香川過得相當自我,獨來獨往,對任何人不假辭色,包括犯罪心理學專業導師苗光義和偵查系主任郭遂良。
不能不當心——她是個六親無靠的人,只有她自己。走進警察學院的那天,就知道三年后要畢業,既然注定要分手,又何必牽扯那么多精力?
同宿舍的人說她冷漠,香川只是笑笑。另外兩個倒是不冷漠,湊在一起同吃、同住、同看電影、同步追星,在男星下榻的酒店守到半夜,等待簽名合影,偷偷為對方離男明星近一點兒、多了一張簽名卡片而飛白眼、吃干醋;一起幫導師申請立項,為項目介紹書上多出的一句話或一個領導簽字刨根問底、喋喋不休;還一起搶男朋友,而警院的男孩子那么多……
很多女生的宿舍里都有個小電磁爐,煎幾塊牛排、蒸條鱸魚,或者燉個枸杞紅棗烏雞湯。她們平日在食堂基本上以素食為主,倒不是經濟困難,只是覺得不劃算。學校里的葷菜不僅價高,而且身世和品質看上去十分可疑。有些在結構和表現手法上相對一般的女生,卻能在內涵與外延方面獨出心裁,常去菜市場驗證雞鴨魚蟹的來歷和新鮮程度,時不時給導師或師兄弟們捧出半桌錦繡。
香川呢,能端出來的只有方便面。
研究生院的師姐妹們對此十分鄙夷,經常百家爭鳴,討論得如火如荼。
性子溫和的批評香川實在邋遢——形式邋遢,內容也邋遢。女人的身體是天然資源,和伊拉克的石油、南非的鉆石一樣,一定要開采利用,否則就暴殄天物了;有女權傾向的則認為香川麻木不仁,既不自立、也不自強,和魯迅筆下的阿Q一樣,可憐又可恨;頗具現實主義精神的則痛心疾首,什么叫與時俱進?笑傲江湖的時代要懂吹簫,甄嬛的時代要會跳驚鴻舞,作為這個時代的“白骨精”,哪個女白領不是上得了廳堂、下得了廚房、殺得了木馬、翻得了圍墻、開得起好車、買得起新房、斗得過小三、打得過流氓?香川的樣子,簡直給信息時代的女性丟人,也給警察學院丟人。
說來說去,系花高小雯正是尹香川的反面。
不知小雯之姣者,無目也;不識小雯之美者,非男也。沒辦法,高小雯太符合偵查系的“男凝”審美了。就理性而言,小雯能說會寫,文以載道;就感性而言,小雯流光溢彩,凹凸有致。每次郭主任在臺上作報告,小雯都在旁邊替他操作PPT,同樣的警服,在郭主任身上是“一覽眾衫小”,在小雯身上,則是“橫看成嶺側成峰”。
剛上大三的高小雯是偵查系男同袍心中的女神,也是女同袍心中的榜樣,她簡直是《詩經·桃夭》里的女子,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與歸,宜其室家。
香川顯然沒有灼灼其華,也不宜室宜家——卻仍然有人關注。
話說警院待三年,母豬變貂蟬,香川深以為然。偵查系主任郭遂良的前學歷是警院本科偵查專業,近三十年的青春都奉獻給了警察的搖籃,克勤克儉,升得不比人快,但總算順利,說話做事帶一股子從容自信。有時在食堂吃飯,郭主任會坐在香川旁邊,把臉湊近了,眼神如蛇般犀利黏膩,開場白卻很奇特:“發工資了?”他指的是警院研究生的津貼補助。
郭主任呼出的氣體里有一股說不清的腥味,香川忍住不適,輕輕點頭:“是啊。”
“你自己一個人花吧?”郭主任試探著。
“嗯。”
“這就是做女人的好處。”
不知道該如何接口,香川眼神疏離,像深藏著數不清的滄海桑田。
郭主任盯著她的眼睛:“我那份薪水,一家子開銷呢。”
“呵,主任幾個孩子?一定都乖巧伶俐。”
“兩個,一男一女。大的正在念小學,你嫂子即使出去工作,也賺不了千兒八百的,干脆在家當老媽子算了。你有男朋友了嗎?”
問得突兀,香川愣住,片刻,點頭微笑,你理解有或沒有都可以。
“干哪一行?”郭主任鍥而不舍。
“要替我考察考察嗎?”香川反問。
郭主任反應很快:“當然,我算是你的娘家人,要是有了委屈,只管找我。”
“謝謝主任,”香川溫和地敷衍,“有您撐腰,我可就狐假虎威了。”
這就是不識抬舉了。郭主任不置可否,可嘴角勾起的微笑,卻已經是在毫無顧忌地表示——給你機會,你不中用啊。
香川也在考慮,這樣的拒絕,自己還能有多少次?導師苗光義雖然是一塊不錯的盾牌,但那是最后的底線,輕易不能動用。目前管用的,還是自己的態度。
郭遂良野心不小。他不見得肯與老婆離婚娶另一個,也知道香川并非洗衣做飯的材料,只是一廂情愿地想要個紅顏知己,享一享齊人之福。以郭主任對這個社會的認知,不過覺得假如能夠撈便宜的話,何妨伸手?
多么大的想頭。年近半百的郭主任竟想一箭雙雕?他是拿穩了香川跳不出他的手掌心去。
不,偏不!哪怕撕破臉。連小呂的坑都被她繞開了,會跑來跳郭主任這個坑?而且,她打賭郭主任不敢撕破臉,越是身在“高位”的人,感情上越是左搖右擺,但只要涉及實際利益,向來堅定。
香川一無所有,在這場游戲里,該怕的人不是她。
對香川好奇的不止郭主任。
考進警院的大學生們像個萌寵般對世界充滿好奇和想象,也充滿無知無畏。研二的學生會幫導師做教案、判卷子、收作業、解答初級問題,類似專業科目輔導員的存在。香川這種無所不用其極的冷漠,反倒給她帶來一眾擁躉。
一個大二年級的小男生找到香川,囁嚅半天,終于躲躲閃閃地說:“師姐,我看小雯常來找你,也愿意聽你說話,你……”
“什么?”
“如果我說我是她男朋友,你信嗎?”
“信。”
小男生沉默,半天才說:“可是她有很多男朋友。”
“我知道。”
“為什么不勸勸她?”
香川哭笑不得:“我為什么要勸她?她有多少個男朋友都不影響我和她的關系。”
“我……”小男生滿臉痛苦,想要放棄又不甘心,“我該怎么辦?”
香川語氣冷漠甚至冷酷:“分手啊。”
小男生突然抬頭,怒目相向。
“沒有相同的生活背景,沒有共同的興趣愛好,沒有一致的信仰,僅憑外貌的吸引很難長久。”
小男生馬上又泄氣了:“我喜歡她……”
“那就努力讓她喜歡你,離不開你。”
“可是……”
“那就分手。你要搞清楚,你喜歡她,她的性格特質就是你必須承受的結果,覺得自己受得了,那就繼續,要不就分手,婆婆媽媽猶豫不決,只能自己痛苦。”
“她就不能改改嗎?”
“你以為你是誰?人家憑什么為了你而改變?你要是覺得非她不可,不如先把自己改造成她的理想型,你愿意嗎?”
“她……”小男生慎重地斟酌措辭,“她到底想要什么?”
“問題的關鍵不是她想要什么,而是你想要什么。你連自己都沒想清楚,還想另一半?如果想做楊過,除了帥還要浪,還得斷條胳膊;如果想做段譽,舔狗舔得徹底一點兒,但你要當心,段譽借酒澆愁能用六脈神劍把酒逼出來,你只能喝翻了把酒吐出來。你的問題是只有主觀意識,凡事想當然。”
小男生快哭了。
香川稍稍緩和語氣:“也不見得是壞事。趁此機會好好思考一下,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回去吧。”
面對另一方當事人,香川就不這么客氣了。
雖然高小雯是郭主任的高足,可是在苗教授的犯罪心理、受害人心理、偵查心理等科目上,總是時不時卡著及格線,不得不跟香川“親近”些。小雯頭發是長長的大波浪,為了符合警院規定,高高地束起來,卻在腦門上垂下栗色的一綹。她習慣性每隔一陣就用手指去卷一卷發綹,或者摸一摸耳朵,無論面對男人或者女人,搔首弄姿已成習慣。
“鞋子是鞋子,拖鞋是拖鞋,為什么把鞋幫踩扁當拖鞋?站如松、坐如鐘,坐下去不要蹺腳,也不能抖腿,樹搖葉落,人搖福薄……還有,鎖匙圈別套在手指頭上丁零當啷地轉……你一個女孩子,怎么這么多壞習慣?把口香糖給我吐出來。”
小雯嘟著嘴:“老師,為什么我心目中的美是你心目中的丑,我的丑則是你的美?”
“品味標準不一。”
“憑什么信你的不信我的?”
“不需要相信,這是在警院,你要服從管理。”
“可是許多人都夸啊。”
香川毫不留情:“他們夸你,因為別有所圖;或者,他們與你志趣相投,也是別有所圖。”
小雯用大眼睛瞪住她:“你不會是嫉妒我吧?”
“我為什么要嫉妒你?”
“我長得好看,我比你年輕,我有很多男朋友,你故意讓我丟掉這些……”畢竟是孩子,雖然狡辯,聲音卻越來越小。
“我知道,肯定有很多人嫉妒你,但不包括我。”
“為什么不?”小雯挑剔地問。
“我們并無利害沖突,人生道路與目標迥然不同,如果我不是你的輔導員,絕不會面對面坐在同一張桌子前。我不是你的敵人。”
小雯似懂非懂。
幾天后的凌晨,香川被一個電話叫到教學樓樓頂。
小雯披頭散發坐在天臺邊緣,離她不遠處站著一個高大帥氣的男孩子,臉上有指甲的抓痕,身上的警服襯衣傷痕累累。
香川走上前。
“你不要過來……”小雯大喊,眼角有淚珠。
“鬧成這樣,值得嗎?”香川恨鐵不成鋼,“非要鬧得天下皆知?”
小雯那么聰明,當然聽得懂香川的潛臺詞。“我要跟他同歸于盡——”
“你抓都抓不住他,怎么跟他同歸于盡?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今晚脫了鞋,還不知道明天能不能穿上,你卻要跟個癟三去做同命鴛鴦?”
小雯抽抽搭搭地哭泣。香川走過去,坐在她旁邊。“老師……”小雯抹著眼淚,“老師,他騙我……”
“他騙你什么?”香川搶白,“不就是個男人嗎?男人在警察學院是稀缺物種嗎?拿把掃帚隨便在門縫子里掃一掃,能掃出幾百個,個個一模一樣的德性,你還跟他們動真情?”
“老師……”現在的小雯臉色青白、嘴唇爆裂、眼睛窩陷,活像骷髏。
“洗盡鉛華,挺好。”香川摸著小雯的頭發,順勢摟住她的肩膀,“你瘦了,以前總說節食管不住嘴,現在大功告成了。”
小雯流著眼淚,卻差點兒被她逗笑,蒼白的臉上閃過悔意。
“想要出眾,先把自己的生活學習處理好,不要平白給人家添飯后談資。連甄嬛都知道,以色侍人,色衰而愛弛,愛弛則恩絕。優雅不是裝出來的,孫子才是,什么時候等你有了自內而外的魅力,自有大把男人守在你身邊等著臨幸。愛情、婚姻、生活、工作,無論選擇了什么,都無所謂對錯,關鍵是自己要玩得起!死磕的不要嫌自己虧了,放手的不要恨自己慫了,愿賭服輸……”
小雯的手突然攀上來抱緊她:“老師……只有你,別人再也不會對我這么好。”
香川被她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有點兒尷尬,但只一剎那,便把她緊緊攬住:“走吧,回我宿舍,明天我再跟你們隊長和郭主任解釋。”又看了看旁邊灰頭土臉的帥哥,“有什么事明天再說。”
第二天一大早,香川在食堂吃飯,小雯的隊長特意坐過來:“我真服了你!怪不得小雯那孩子執意要見你。”
“呵……”面對正常人,香川反倒不知道該怎么說話。
“她情緒那么激動,你怎么敢?字字如刀,刀刀見血,簡直了……”
香川笑:“好死不如賴活著,她肯哭,就一定不會跳下去。”
早飯后,香川去系主任辦公室報告事情經過,郭主任沏了兩杯速溶咖啡,跟香川對坐在沙發上。
窗外楊柳依依、微風習習,明明很有氛圍的情境,卻被郭主任的品味給破壞了。坐在沙發上的郭遂良習慣性地兩腿叉開,品咂咖啡時嘴里不停發出“吸溜吸溜”的聲音,蹺起來的一條腿還在急速抖動,抖得他手里的咖啡杯跟著顛沛流離、振翅欲飛。香川控制住自己,盡量不去看他的手,低下頭,卻發現對方腳上穿著皮鞋,卻非把鞋幫踩扁當拖鞋……更難過了。
還是抬起頭,直視對方的臉。
郭主任鄭重點頭:“放心,我會妥善處理。都是孩子,不會輕易給他們處分。”說著又搖搖頭,帶著很深的感觸。明明喝的咖啡,卻似乎有點兒酒意,雙頰飛紅,開始自顧自地訴說他十幾年的公務員生涯,歷年來如何比別人更吃苦、更辛勞,但機會并不愿意光顧他——那簡直是一定的,人人都覺得生活虧欠自己。
香川不動聲色,因為找不到借口抽身,只能假裝專注,洗耳恭聽。
超過十五分鐘了。郭主任沉湎在痛苦的海洋中,把訴苦當成一種享受,香川的耐力畢竟有限,不得不當著他的面打了個哈欠。
郭主任立即醒悟,自嘲道:“聽煩了吧?老男人的牢騷,不知不覺就越來越嘮叨。”
香川體諒地說:“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即使是帝王將相,也有自己的幸與不幸。”
下午的陽光自窗外灑落,明亮的光線里,香川耳邊垂著幾綹碎發,被勾勒出金色的輪廓。郭主任忽然不能克制自己:“香川,只有你明白我,我妻子一點兒都不了解我。”
香川似笑非笑,成年人的不快樂都是因為不知足,或者太貪心。“嫂夫人不了解你?”
“我妻子雖然很盡責,但有很多事情,她是不明白的。我一見到你,香川,我就知道我們有共同之處。”他的腿停止抖動,向前探了探身子,一把抓住香川握緊杯子的雙手,“香川,你認為我有希望嗎?”
“主任,我是學犯罪心理的,將來也許會成為一名心理分析師。”香川不動聲色,掙脫對方的把握。
“什么?”
“也就是說,我能看穿你的每一個動作和表情,由此分析出你的每一件事,私事。比如,你有很重的煙癮,”香川瞥了一眼郭主任趿拉在腳上的皮鞋,“喜歡紅酒、咖啡,但是沒有多余的錢去享受,你們家的財政大權在嫂夫人手中,所以……”看郭主任變了臉色,香川停住不語,輕輕放下咖啡杯,然后起身,“這樣的我,你確定能受得了嗎?”
沒等對方回答,香川已經開門走出辦公室。
不是沒有想過這種場面,可一旦真實地發生了,仍然渾身發抖。
生氣嗎?
不是。
害怕嗎?
也不盡然——就是心慌意亂。
當意識稍微清醒時,她發現自己身在宿舍。同舍的兩個女孩兒在校外另立香閨,除了上課,基本不回來。她側身躺在床上,把身下的床單揪成一團,等待著情緒平復下來……

今天的拒絕,肯定會讓郭遂良惱羞成怒,幸好是在他的主任辦公室里,沒人旁觀,惱怒在心里,即使發作,也要找到理由。會怎么發作呢?不讓香川畢業?不讓她的論文通過?給她今后的工作單位傳話,讓人給她穿小鞋?太小兒科了,可是偏偏有人對這些小兒科的伎倆樂此不疲。
然而,用委曲求全換取今后的暢通無阻嗎?不,她做不到,她相信,郭遂良也做不到——他沒那個能力。
大半夜被電話吵醒,左院長的腦袋還是懵的,看看來電顯示,摁下接聽鍵:“文和啊,什么事?”
“院長,大事不好!偵查系一個女學生報警說郭遂良強奸……”
“啊?”左院長一激靈,“什么時候的事?”
“昨天早上,哦,是前天早上,在廈市報的警,已經傳訊了,不過好像沒問出什么實質內容,他們就坐飛機回來了。”
“人呢?”
“女學生住宿舍,我讓她隊長陪著呢,郭主任直接回家了,另一個學生在校外有房……”
對方沒說出重點,左院長皺皺眉頭:“郭遂良怎么說?”
“他能怎么說?他說小雯……他和那個高小雯一直……”
“說過多少次了,不要出了問題就找借口。女生說的情況你掌握多少?”
“已經給廈市警方去過電話了……”
左院長打斷他:“總說防患于未然,防患于未然!你呢?總是亡羊補牢!立即安排人去廈市一趟,我給齊鐵頭打電話,讓刑偵處也出個人,直接去機場碰頭;再通知苗光義,讓他叫個副主任,兩小時后一起到我辦公室。”
這些年警院向市局申請成立電子數據取證分析實驗室,郭遂良廢寢忘食、夜以繼日,大部分時間帶著兩個學生(人選不固定)在天上飛來飛去,到處進行課題研究、實驗積累或成果展示。北上廣地區的警察學院都有自己的電子數據實驗室,即使沒有,也在積極籌建。這里雖然是個二線小城市,就算趕不上潮流,也要有個高瞻遠矚的態度,哪怕失敗了,總會留下點兒什么,供后人瞻仰。
結果呢?左院長搖頭,不爭氣啊不爭氣!
警察學院辦公樓頂層亮起了燈光。碩大的院長辦公室里只有四個人,左院長、分管偵查系的副院長、偵查系第一副主任,還有犯罪心理學教授苗光義。
左院長面無表情:“情況就是這么個情況,都有什么想法,說說吧。”
副院長猶豫了一下:“不管這事兒是不是真的,一旦傳揚出去,肯定是社會熱點,警院的聲譽就毀了。之前我聽過風聲,說那個偵查系的高小雯跟郭主任……關系不一般。這個郭遂良,也是太不小心了!”
左院長在喝茶,苗教授如老僧入定,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只有偵查系副主任臉色越來越沉:“這是他小心不小心的事嗎?這是道德淪喪!他怎么配為人師?”
副院長苦笑:“我不是想放縱他……”頓了頓,又瞟了瞟左院長,咬咬牙繼續說,“他是警院的老人,畢業留校從隊長做起,一路到偵查系主任,說他能力有多強,倒也不見得,可畢竟有個千金買馬骨的意思……”警院半數以上的教師教授都是本科畢業留校的。
副主任冷笑:“難不成要坐視不理嗎?”
副院長不由得露出尷尬之色,嘴巴張了張,又把想說的話咽了回去。此事可大可小,分寸不是由他來掌握的。
眉頭擰成“川”字的副主任更加惱怒:“這樣的事情竟然發生在我們警察學院!如果我們連自己的學生都不能保護,談何守護社會平安?這事不能不了了之,必須盡快拿出處理意見,消除不良影響!”
如果副院長再年輕一點兒,肯定會被副主任的義憤填膺感染。但現在,畢竟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幾年光景,居移氣養移體。“不要激動嘛,我看還是要從長計議。”
“這事壓不住的!高小雯破釜沉舟,都報警了,會讓咱們把這事無聲無息地壓下去嗎?現在是網絡社會,一點兒風吹草動就能引發社會炒作,形成輿情熱點,那時候警院就在風口浪尖上,會更被動!”
“苗教授,你怎么看?”左院長突然開口。
聽到院長垂詢,苗教授不能再裝木雕,看了看爭執不下的兩個“副”手:“所謂法,不外情與理,兩位的話,各有情與理的苦衷。”
副主任不樂意了,這種兩邊不得罪的片兒湯話說了等于沒說:“苗教授,咱們平時給學生上課,最常說的一句就是:執法必嚴,違法必究。”
狗屁。苗教授心說,臉上依然淡定。副主任的義憤真也好、假也罷,不過是在借勢,他是偵查系順位第一的副主任嘛。若是一個勁兒維護郭遂良,難免也有“捧殺”的嫌疑——把事情拖到失去控制,上級不得不處理郭遂良以平息輿論的時候,他一樣摘桃子。
再者,人事人事,錯綜復雜,誰都不敢確定誰和誰是永遠的盟友或永遠的敵人,只能具體問題具體分析。副院長不一定就是想保郭遂良,他只是不想牽連到偵查系,進而牽連到自己;副主任也不一定就是想讓郭遂良萬劫不復,他只是表明一個態度,跟郭遂良劃清界限。
想清楚這些,苗教授說:“郭遂良私德有虧,甚至可能觸犯了法律,若不追究,則警院律令無任何威懾力,于警院聲譽有損。但不宜公開處理,而且速度要快,不能給媒體、網絡反應和發酵的時間。還是那句話,法不外情與理,此事要辦,但不必牽絲拌藤、累及無辜。”
這番話說到了在座所有人的心坎上——不但好聽,而且讓大家都有了推卸責任的余地。此事只要迅速處理了,理在警院;以后再說,難免落個官官相護的名聲。到時再有人揪著不放,在座幾位不死也得脫層皮。何況這事根本捂不住,不說老師,學生中知道的人也不少,只要有心,總能問出來。
為長遠計,必須快刀斬亂麻。
左院長繼續征求意見:“該如何著手呢?”
“我們要做的,就是盡快弄清事實,讓當事人都無話可說——他們不是小孩子了,做什么事就要擔什么責,天經地義。”
副主任提出異議:“弄清事實就要用證據說話,但證據遠在廈市,而且取證也有難度——賓館房間里多半不會有監控,走廊里的肢體接觸又很難說明問題——否則廈市警方早就有定論了,還用我們在這兒費勁兒?當時發生了什么,全憑他們一張嘴說,怎么分辨真假?”
對此,左校長有同感:“能不能再具體點兒?”
苗教授成竹在胸:“可以用測謊的方法——當然不是真的測謊,就算心理分析吧。出差的有三個人,哪怕各執一詞,也能找出他們說真話的基準線。”
左院長松了口氣,語氣也跟著輕松起來:“心理學是苗教授的領域,那就辛苦一下……”
“不行不行,最近身體狀態一直不好。”苗教授連連擺手,“讓我這個老猴子爬樹,有點兒太為難我了。”說著,瞥了一眼微笑自若的副院長。
副院長會意:“苗教授是不是已經有人選了,推薦一個吧?”
“倒是有個人,雖然只是研三的學生,但業務能力很強。”
“學生?”左院長眼睛一亮,“好、好、好,學生最好,沒有傾向性……哦,你說的是誰?”
“尹香川。”
警院向來有本科畢業生留校的傳統。當兩年隊長,去外面讀個在職碩士、博士,再回來任教,教出來的學生擇優再留校,周而復始。他們對社會大學畢業的教師既向往又戒備,紛紛自嘲為“近親繁殖”的產物,自卑又自傲,慢慢封閉成一個自以為是的小圈子,見不得外面的人闖進來,也不愿意里面的人闖出去。
香川二本畢業,工作一段時間才復習考研,不算是警院的老人;雖然是偵查系的學生,但嚴格意義上說,是苗教授力主招進來的。院長的措辭很嚴謹,說香川“沒有傾向性”,不如說她沒根沒底、沒幫沒派。
清晨,香川應召前往辦公樓頂層的會議室,沒想到是苗教授開的門。苗教授笑容可掬:“香川,進來進來。”
眼前的苗教授熱情又親切,禮下于人,必有所求,她只能靜觀其變。
“來,坐坐,喝咖啡還是茶?”
“都好,謝謝苗教授。”
“香川,有事請你幫忙。”
香川不卑不亢:“您吩咐,這是我的職責。”
苗教授給她倒上茶水:“是這樣,我需要你做一次測謊實驗,或者說,為幾個人做一個心理分析。當然,測謊實驗室還沒有建立,只是借用測謊實驗的名義,你懂我的意思吧?”在警院的老師中,苗教授穿戴講究,做派紈绔,卻不招人討厭,因為他有個極大的優點,肯用人、肯信人。“可能有點兒啰嗦,還得從頭說起。”
香川端正坐姿,洗耳恭聽。
“上周郭主任帶著高小雯和一個高年級的師兄去外省出差,你知道吧?”
香川點點頭:“聽說過。”
“大概三四天,確切說是四天三夜。但他們回來時,小雯卻向院領導反映,郭主任對她非禮,甚至……強奸。”
香川抬起頭。
“這是一項很嚴重的指控。”苗教授說,“我問過另外那個學生,大個子,叫什么來著……哦,總之他說晚上跟郭主任睡里外間,他睡得沉,沒聽見什么動靜,但高小雯言之鑿鑿。你知道的,女孩子能說出這種事,需要很大的勇氣,只不過……我們要搞清楚,到底是強奸,還是別的什么……你明白嗎?”
香川悚然動容。這種事當然需要證據,可是,從技術講,她不是刑警;從能力講,她只是個在校研究生,怎么都輪不到她來充大頭呀?
苗教授繼續說:“難辦的地方在于,如果讓刑警隊大張旗鼓調查,損失的是警院全體師生的聲譽;如果沒有任何說法,一旦鬧大,到時候更難收場。所以,讓你來主持這個心理實驗,看看他們誰在說謊。”
香川瞪大眼睛:“我?可是……”
“是左院長讓我出面跟你談的,他就是擔心你會拒絕,但我想你不會的,是吧?”苗教授坦誠地把一切都擺到了桌面上。
也許這樣更好,香川也不喜歡在模棱兩可的境地徘徊,寧愿知道最好的條件,或者最糟的結局。
“其實你不必擔心,公道自在人心嘛。只不過這事比較敏感,沒法大張旗鼓,也不能讓它不了了之,所以……”
所以,你們需要一個替罪羊,香川心想。你們知道我跟郭主任有齟齬,不會也沒必要袒護他,能夠還原真相當然皆大歡喜,警院里子面子都有,我不過是馬前卒;找不出,或者找錯真相,也是我在前面沖鋒陷陣,領導大可左右逢源、推卸責任,不管怎樣都能立于不敗之地。
不過,即使看清了這事背后的邏輯,香川也只能聽天由命。說來說去,還是她沒有背景。雖然可以一次兩次拒絕郭主任的“暗示”,那是因為還有導師苗光義,而現在苗教授代表左院長向她“明示”,她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人性是趨利避害的。一般人看見有害處,肯定要繞路,但有些人趨利避害的方式不同。本就一無所有的人,真的站在懸崖邊上,只會緊緊地抓住“危機”,將“危機”化為“轉機”。
“我需要一點兒時間準備。”香川輕聲說。
“沒問題。小雯還在宿舍,隊長陪著她,你可以去見她,也可以叫她過來。”
“我還需要一個見證人。”這既是監督,也是一種程序上的保護。
“左院長從刑偵處調來一個偵查員,很有經驗的,他會全力配合你。”苗教授暗自慶幸,和明白人說話就是有這個好處,只消把利害得失說清楚了,對方很容易接受,要是換成高小雯那種意氣用事的,哪怕你是道理它祖宗也沒用。
“我會從師兄開始問起,之后是郭主任,然后是高小雯,也許還有其他人,比如跟小雯同宿舍的,還有跟她關系比較密切的,從他們的談話里找一些說真話的基準線。不出意外的話,明后天會有一份報告出爐。”
真正的話術,就是在合適的時間、合適的地點,說出合適的言語。雖然香川沒有滿口諂媚恭維奉承,卻讓苗教授聽著很舒服,她把工作步驟和方式方法一一列出,既不張揚,又清晰地表明了意圖,讓苗教授心里有數。
苗教授當即決斷:“香川,還有什么要求盡管提。警院在發展壯大,犯罪心理學肯定要從偵查系剝離出來,新崗位新氣象,需要大量新鮮血液,你有沒有興趣?”
作為一個外來戶,苗教授多年在警院屹立不倒,自有他的獨特魅力。他在明人面前不做暗事,所有的牌都攤在桌上,清清楚楚,說服力強,而且辦事周到——還報了警。這么大的事,左院長和苗教授兩個老狐貍怎么肯為日薄西山的郭主任背書?
香川在心里跟對方擊掌。
刑偵處派來的竟是熟人——洪凌鋒,現在已是重案隊大隊長。時隔多年,他穩重了不少,雖然眉眼還帶著點兒飛揚的神采。而香川也不再是當年那個瑟縮的小女生了。
一見面,洪凌鋒連呼“好久不見”、“別來無恙”,并謙遜地表示一切“悉聽吩咐”。香川沒跟他客氣,現在不是客氣的時候,明擺著她是背鍋的,查出真相才能有解決辦法,查不出來,那就只能滾蛋了。
香川向洪凌鋒交代了幾個注意事項,后者大為震驚,但望著香川那張冷淡的臉——這種冷淡他記憶猶新,沒提出反對意見。
第一個接受詢問的是比香川高兩屆的師兄,學的是情報偵查專業,已經研究生畢業了,因為工作沒著落,又是郭主任科研方面的左膀右臂,一直隨侍在警察學院,算是有合同的臨時工。
師兄身材高瘦,戴著金邊眼鏡,小白臉上永遠是順滑的微笑。這么通透精明的男生,如今端坐在分析室里,雖然有些緊張,但他的敘述依然條理清晰:“臨走前是當地警校領導給我們送行,還請了兩個警校雜志的編輯,都很熱情。我……喝得有點兒多,因為第二天要趕飛機,早早就休息了。我記得睡下前,主任已經洗澡上床了。”
“你們住的是標間嗎?”香川問。
“套間。主任住里面,我在外間,高小雯在隔壁單獨一間。”
“三個晚上都是這樣?”
“對,三個晚上都是這樣。”
“你認為高小雯說的是真的嗎?”
“我不知道。”
“你和高小雯關系如何?”
“還好。”
“不很親近?”
“她……”停頓了一下,師兄才繼續說,“比較活潑吧,我性格比較悶。”
“說說第二天早晨的事。”
“我定了鬧鐘,很早就起來了,在餐廳碰到高小雯……呃,不是,對不起,是在電梯口碰見的,她上來,我下去,她好像已經吃過早點了。”師兄又停頓片刻,“等我吃完早飯上樓,主任也起床了。我一個人拎著行李去一層大廳,那時主任在吃早飯,說好8點半集合,等出租車一到,我們就上車了。”
“集合時,高小雯和主任打招呼了嗎?”
“我沒……沒注意。”
“車上你們說話了嗎?”
師兄低下頭沉思:“不多,主任一直在閉目養神,高小雯……好像也沒說什么。”
“說說到機場后的事。”
“我推著行李去辦理托運,小雯……跟我一起。”
香川注意到這個停頓:“以前都是你一個人辦理托運?”
“對。”師兄飛快接口,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過安檢的時候,主任和小雯被帶到隔壁去問話。我本來也想跟過去,可是主任制止了,讓我去咖啡廳等他們。”
“等了多長時間?”
“很久,呃……也許沒多久,我們趕飛機的時間很緊,因為安檢又耽誤了一段時間,錯過了飛機,不得不改簽機票。”
“你一個人去改簽的嗎?”
“不,跟主任和小雯一起。”
“聊了什么?”
“沒有。我們三個在一起的時候,除了主任吩咐工作,很少聊天……”
等師兄離開,憑著多年的偵查經驗,洪凌鋒評價:“他好像有所保留。”
“是有保留,但說的是實話。”香川說,“我問他第二天早晨的事,他中斷了與我的眼神交流,而且他的敘述中有輕微反復,表明他在梳理回憶,而不是編造。”
“我以為大多數人撒謊時才會躲開對方的眼睛。”
“正相反,撒謊時,他們更傾向于盯著你看,看你是否相信他的編造。”
洪凌鋒打開角落里的攝像機,回放了一段剛才的問詢畫面:“我總覺得他有些情緒化,恐懼、焦慮,還有些偏執,不像在說實話。”
“也許是創傷后應激障礙。”
“這不可能。他不是一線警察,也沒發生重大家庭變故,自始至終是郭主任的三好學生、優秀助手,他去哪里受創傷?”
“從他讀研究生到現在的五年時間,一直跟在郭主任身邊,有可能是持續承受重大壓力引起的。”
“你是說……”
“威脅、逼迫、驚嚇導致的不知所措,又無能為力。”
“所以才有所隱瞞?那你為什么……”
“他的弦繃得過緊,何必非要扯斷?”
洪凌鋒嘴角向上,露出一絲不解,猶豫半天,還是說了出來:“善解人意一般不是你的選項。”
香川也恢復了那張萬年冰山的死人臉:“你們常年面對社會丑惡現象,能力強、膽子大,在各自領域都是能止嬰兒夜哭的狠角色。師兄還是祖國的花朵,甚至是溫室花朵,一點兒斜風細雨就能引發創傷后應激障礙,何必辣手摧花?”
相較之下,郭主任的情緒明顯激動得多,大聲吸氣、滿臉通紅,十足的可憐蟲模樣——他一直都是條可憐蟲,香川納悶兒,為何自己到現在才意識到?
“這是誣蔑、誹謗!簡直一派胡言,她竟敢說我……簡直恬不知恥!”
香川突然問:“喜歡跟你的學生上床嗎?”
“什么?”郭主任明顯愣了一下,隨即怒不可遏,“尹香川,你竟敢這么跟我說話?你——我警告你,我還是你的系主任,你被開除了,現在,馬上!”主任的巴掌狠狠地拍在桌子上。
“主任,也許您應該重試一次發火的狀態:剛才的動作銜接太不協調了。”
郭主任表情迷惑,腦袋不自覺地側了一下,這是傾聽的姿態。
“為了表示憤怒,剛才您突然大聲說話,然后用手猛拍桌子——如果是真的發火,這些動作應該同時發生。”
香川靜靜地看著他,郭主任也直直地盯著她,兩人像是突然被摁了暫定鍵。
片刻,香川繼續問:“您在害怕什么?”
“有人……暗算我。”
“誰?”
“小雯,偵查系情報專業研三學生高小雯。”
“您脫口而出的是名字,去掉了姓,表示你們私下的關系相對親密,甚至曖昧。”
“她是我最好的學生……之一,曾經很長一段時間我們朝夕相處,關系親近也不是什么秘密。”
“您對她有多了解?”
“我們是工作伙伴。”
“宣告式的言辭,威風凜凜的。您想說的是,你們絕非僅僅是工作伙伴關系,是吧?”
“絕對不是。”郭主任不由得咬牙切齒。
“澄清式語言,自衛式的表達,雙手抱胸,身體后仰,與對方保持一定距離——”隨著郭主任的動作,香川一邊觀察一邊解釋,嚴絲合縫,滴水不漏,“所謂的肢體對抗,是言不由衷時的經典表現。”
郭主任想放下雙臂,放到一半又停住,抬起右手搓搓鼻子,最后按在自己的嘴巴上,下意識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香川盡收眼底,卻沒有評價,而是表現出和解的姿態:“我明白,有些女人天生對權力感興趣,她們主動接觸更有權力或者權威的男人,想通過這種方式讓自己獲得更大的權力和更高的地位。當然這是企圖走捷徑,但效果不錯,何況這是互惠互利的事,對男人而言,也沒什么大不了的。”故意停頓了一下,香川補充,“尤其是那些外形條件好的女生,細腰翹臀、豐滿性感,一個男人刻意表露出對她們的不屑和厭惡,這才不正常。”
郭主任喘著粗氣,胸口起伏,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好吧,我是跟她上床了,她主動的。”
“美女主動投懷送抱,的確讓人難以抗拒。”香川做了個請繼續的手勢。
“她要求進項目組,我說不可能,名額已經滿了,很多老師都進不來。她又想畢業留校,我說我可以建議,但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她逼著我當場承諾,我說現在名額緊張,即便留校,也不能上講臺、不能參加科研項目,只能當臨時工,做行政秘書……她不肯,又哭又鬧,然后,我就離開了。”
“你們一直在她的房間里?”
“是。”
“每次都是?”
“當然,我的房間里有人……”
“多長時間?”
郭主任明顯卡頓了一下:“四五個月……不到半年。”
香川點頭,不經意地看了眼洪凌鋒。
“今天先到這兒吧。”洪凌鋒腳步輕快地走過來,握住郭遂良的手,“謝謝主任配合。”他的手順著主任的手臂一路向上,摸到對方不那么發達的肱二頭肌,又拍拍對方的胸口,“建議您經常去鍛煉一下,比如健身房,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嘛……”
正常男人之間,這樣的動作顯得太親昵了,何況今天之前兩人還素昧平生。郭主任表情尷尬,眼睛都瞪圓了,分明是擔心對方有更過分的動作。他無助地扭頭看了看香川,香川沒理會。
“郭主任平時對我們很嚴厲,可是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很熱情,手喜歡到處亂摸……”小雯的眼淚下來了,但還能勉強控制住情緒,“那天晚上,師兄和主任替我擋了很多酒,我們早早回了賓館。大概9點多吧,我聽見敲門聲,”小雯抿了抿嘴,聲音越發顫抖,“我以為……他進來之后關上門,說要跟我談心,說說我今后的發展。他說他喜歡我,跟我有共同的志趣,他的妻子不理解他,他很痛苦……那時我身上只穿著睡衣,他抓著我的手把我摁倒,說已經這樣了,如果我大喊大叫,只會讓警院難堪,沒人會相信我的話,因為我早就不是……不是……他把我摁在床上……”
小雯泣不成聲。
洪凌鋒和小雯的隊長一起送她回宿舍,香川一個人在監控室里看剛才的視頻。洪凌鋒回來時,帶來小雯同寢室的三個舍友。香川趕緊站起來,摁下畫面暫停鍵:“很抱歉,有些事需要跟你們每個人單獨談談。不要擔心,稍后全系同學都要進行心理測試,不會有人節外生枝的。”然后隨意點了其中一人,“咱們先開始好嗎?剩下兩位稍等一會兒,這里有熱水、有咖啡,兩位最好不要出去,耽誤不了多少時間。”
香川和洪凌鋒帶著其中一人到隔壁房間詢問,剩下的兩個舍友百無聊賴地在屋子里轉來轉去,看見了電腦上小雯的畫面。兩人迅速對視一眼,其中一人跑到門口側耳傾聽,緊接著搖了搖頭,另一人立刻坐到電腦前,點開播放鍵,小雯的聲音傳出來:“那時我身上只穿著睡衣……”
第二天上午,香川和洪凌鋒一起向左院長匯報測試結果。一直都是香川在講解,洪凌鋒操作電腦,播放香川需要的畫面。
香川指著屏幕:“當我跟郭主任描述年輕女人的時候,他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
然后播放了郭主任離開前洪凌鋒的親昵動作。這畫面有點兒重口味,左院長看得直咧嘴。
香川解釋:“這是個試探。強奸犯一般都是過分自信、大男子主義爆棚的人,需要別人把他當成主宰。如果郭主任是小雯口中的強奸犯,他對洪凌鋒的動作應該會有強烈的負面反應,比如厭惡、憤怒——但是沒有。郭主任的表現只有驚訝,”香川指著截屏,“眼睛瞪大,眉毛上挑,嘴巴張開。只有驚訝,沒有憤怒,或者心里有憤怒但不敢表達……”
左院長表情復雜,不知該如何評價。
香川替他說:“他是個色厲內荏、外強中干的色鬼,僅此而已。”
洪凌鋒又調出詢問小雯的視頻。
“在描述強奸過程時,小雯做了兩次抿嘴動作,還有一次聳肩,這是經典的模棱兩可,表示她對自己說的話并不相信,她在說謊。”
“她哭了。”左院長提示。
“有哭的動作,但沒有哭的情緒。美國有個經典的犯罪心理學方面的案例,1994年,蘇珊·史密斯在兩個孩子失蹤后接受記者采訪,她激動地念著新聞稿,說自己如何愛孩子、想孩子,向上帝祈禱……等等。然而,如果把聲音關掉,她說這些悲痛欲絕的話時,臉上沒有相應的表情,尤其是她的額頭,空蕩又空洞。單看畫面的話,觀眾會以為她在念一張購物清單。最終她承認,是她把兩個孩子捆在車座上,然后把車推下河。”香川進一步解釋,“請注意高小雯的額頭,同樣空蕩又空洞。敘述案情時,她沒有表現出強奸被害者應有的情感,沒有難堪,也沒有害怕。當人的臉部表情上下或者兩邊不對稱的時候,極有可能她表露的情感是偽裝的。”
“也許,她還沒有克服創傷后的應激障礙。”左院長對犯罪心理和受害者心理并不陌生。
香川點點頭又搖搖頭:“情感麻木也是一種可能,但這無法解釋她下意識的抿嘴和聳肩動作。”
洪凌鋒插一句:“看看她舍友的表現——”
明顯是偷錄的,畫面亮度不夠,但還算清楚。“一共找了三批十個人,”香川指著畫面,“這三個是小雯的舍友,另外四個是小雯上課時的同桌和前后桌,還有三個算是密友,經常一起逛街。”
左院長皺眉:“偷錄的?她們都看了詢問小雯的視頻?”這樣的證據拿到法庭上……但馬上他就釋然了,做這些的目的,不就是為了不上法庭嗎?
香川說:“八卦是人類的天性,無可厚非。重點是她們幾個觀看錄像時的表情……”
左院長又繃不住了:“我沒看到她們有什么表情。”
“的確,什么也沒有。”香川的手指圈出畫面中人物的臉,“女人聽說別人,尤其是她們認識的人被強奸時,一般都會有特定的情感反應,臉紅、躲避目光、捂嘴,而這幾個人卻無動于衷,臉上沒有任何情感表達。”
左院長醒悟了:“她們不相信小雯的話?”
“她們跟小雯在一起三年,聽到小雯被強奸卻毫無反應,因為她們知道根本沒有強奸這回事。但是,”香川示意洪凌鋒調換畫面,“再看舍友和同學們是如何回答詢問的。我問她們如何評價郭主任和郭主任的教學成果,她們嘴里說著有趣、精彩,但臉上都出現了這種表情——鼻尖上聳,鼻翼擴張,嘴角向下壓。這是隱蔽的厭惡情緒。”
“什么意思?”
“雖然她們知道郭主任沒有強奸小雯,但是她們不約而同,非常、非常討厭郭主任。”
左院長一下子捕捉到了重點。強奸不一定是事實,但小雯說的話至少一部分是事實,比如郭主任經常對女生動手動腳,或者利用自己的權力強迫別人順從,雖然沒有發展到強奸,女孩子也許是“自愿”,可毫無疑問的是,郭遂良肯定是利用自己的“影響力”達到的目的。
“等等,讓我捋一下啊……”左院長坐在轉椅上來回轉著身子,“郭遂良沒有強奸高小雯,這是肯定的。他不是強奸犯,但不代表他無辜,他……”
他是自作自受。洪凌鋒心里替左院長把話說完。
警院偵查系的電子數據取證實驗室被擱置,轉而籌建心理測謊實驗室,苗教授是項目負責人,尹香川成為尹老師,作為苗教授的助手負責實驗室的具體事宜,而且很快上了講臺。
當然是苗教授力薦的結果。
警院學生大部分都是四肢發達、頭腦也不簡單的孩子,對于老師,多數是出于對校規校紀的敬畏,極少有真正的尊敬成分。越是學問高深的教授們,反而越不能適應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天地君親師說了五千年,教授們當然是信的,絕不會對學生曲意逢迎。而香川是“外來戶”,沒這些忌諱,既不會去討好學生,也不會迎合教務處。
香川上課向來隨興,常常因為某個細節不小心拐了彎,卻在這個枝杈上不依不饒地執著深挖。這種教學風格很讓教務處傷腦筋,甚至憂心忡忡,擔心她誤人子弟。德高望重的教導主任、副主任們都是嚴謹慣了的,肯定看不上香川這種“野渡無人舟自橫”的教學方式。
不過,學生們卻很喜歡尹老師的教學風格,天馬行空,又收放自如。
香川喜歡解析人物表情,課上經常放映尼克松、克林頓之流的演講,因為他們謊話連篇,又得假裝自己襟懷坦白,其中克林頓否認跟萊溫斯基有私情的演講片段,更是課堂上的絕佳案例。香川分析他們微抿的嘴角、交疊的雙臂、輕微的聳肩動作,這些都是自我防御姿態,導致演講者的表情、肢體語言,跟他口說的心底無私天地寬并不協調,表明他剛剛說的內容,大部分是滿嘴跑火車。香川告訴學生們:“自我防御并不意味著撒謊,這些表征單獨來看可能什么也說明不了,要綜合分析,才能看出他到底是欺騙還是單純的緊張。”
有男生課上傳小紙條,問尹老師如何分辨女朋友是否撒謊。香川冷著臉奉勸:“不要試圖解析你的女朋友,否則不僅會失去女友,甚至會失去所有朋友。”
有女生忍不住問如何分辨男朋友是否言不由衷。香川強調:“如果他的聲調突然提高,說明他高度警惕、企圖掩飾;如果語速過快,說明他正在用更多的謊言掩蓋上一個謊言,或者是想快一點兒結束這個話題;說謊者原本流暢的話總會出現微小停頓,因為謊言比實話要費腦子……理解了嗎,姑娘們?”
講臺下傳來陣陣噓聲,都是男孩子們的抗議。
香川繼續說:“你們有沒有注意到剛才我說話的狀態,流利、嫻熟、順暢,沒有停頓、沒有截然相反的動作表情——但我剛剛說的都是謊話。”
更大的噓聲在教室內回響。
“美國有人曾經做過一個調查,調查結果顯示,普通人在每十分鐘的談話中要說三次謊。但你知道他們最常說的一句謊話是什么嗎?不是我愛你、你今天很漂亮、送你一個GUCCI,而是沒事、別擔心、我一切都好。每個人在戀愛的過程中,男人或女人都會說各種各樣的謊言,有取悅對方的,有維系感情的,也有純粹為了欺騙和傷害對方的。如果你無時無刻不在擔心,或者試探對方是否在說謊,我勸你趁早結束這段感情。相信我,無論在愛情還是婚姻里,女人都有足夠的聰明感知對方是否在撒謊。請注意,我用的是感知,而不是辨別,你的心上人是否在重大問題上撒謊,只要用心就能感知出來。最后,祝在座的各位今后遇到的都是溫柔的謊言,遇到會說‘放心,我一切都好’那樣溫柔的伴侶。”
洪凌鋒也常來蹭香川的課。
一開始還努力找各種借口,后來連借口也懶得找了,就是“奉旨蹭聽”。只不過,他課上不找麻煩,香川也不會主動出擊,彼此相安無事。
香川是個油鹽不進的人,不想說不想做的事,威逼、利誘、勢壓、求肯,都沒大用。但香川關于“高小雯案”的準確判斷和分析手法,讓洪凌鋒有了一個想法——把對方融入自己熱愛甚至摯愛的偵查破案工作中。一旦下定決心,他就以無比的耐心和決心,誓要將這座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堡壘”拿下。即使對方有些難纏,仍然打蛇隨棍上。
不上課的時候,香川大部分時間都躲在心理測謊實驗室里,其實就是上次對師兄和高小雯進行詢問的那個房間,原先是教學樓地下一層的儲物室,稍微做了改裝,墻上一大塊LED電子屏,與操作臺上的四臺電腦相連。
洪凌鋒輕車熟路,敲門而入:“哈,你果然在這里。干什么呢?”
香川眼睛盯著屏幕:“時差反應分析。”
“那是什么?”
“就是問題和回答之間的停頓時間,測試正常回答問題、被告知正確答案和下意識撒謊狀態下不同反應的時間延遲。”
洪凌鋒自來熟地拉張椅子坐下:“撒謊的人,反應時間一定更長吧?”
“正在尋找答案。”香川一邊說著,一邊給每個回答問題的學生都標注上反應時間,輸入另一臺電腦的數據模型。
“這一組是怎么回事?”洪凌鋒突然問,“他們的反應時間都不超過一秒。”
屏幕上,畫面外的人在問:“簡單說一下前天晚上食堂打架的事。”
回答幾乎都是下意識的——
“那是晚上6點半……”
“我們就餐時間是晚上6點半……”
“6點半左右,我聽見砰的一聲……”
香川抬起頭,嘴角不經意地露出微笑:“這一組,是我讓隊長在實驗前特意強調了幾句注意事項。”
洪凌鋒立即聽懂:“你是說,撒謊的人反應時間可能更短?”
“如果是事先準備好的標準答案,就會急于說完——這只是實驗的一部分,真正的基準線還在測量中。”
“這很有用,”洪凌鋒說,“尤其在紀律部隊,如果問一件比較敏感的事,這個反應時間的測試就可以說明被測者是否被統一下了封口令。”
香川微笑不語。
洪凌鋒切換話題:“左院長知道你這么賣力工作嗎?”
香川正饒有興趣地審視對方。她見過很多性格張揚的男孩子,派出所的相對正統,因為有分局、市局好幾級壓著;警院的張狂一些,因為還沒有經過社會的毒打;眼前的男生呢?聽到對方的問話,她收回思緒,簡單地說:“工作而已。”
“如果我們這邊有更實際的東西,你愿不愿意過來?”
“有選擇嗎?”
“如果有呢?”
香川想了想:“不愿意。”
“為什么?”
想進步升職,刑偵處確實是個好地方,長年累月的辛苦絕對物有所值。但香川不是個肯“拼命”的人,也不是有大抱負、大作為的人,她只是個小女人,不想做那根突出的椎間盤,不想做放在口袋里的錐子,只想躲在榜樣楷模先進們的影子下面,悄無聲息地過日子。
她太清楚自己的斤兩,不是聰明人,也沒有那么多的時間和精力,派出所的工作經歷已經耗光了她的耐心和決心,她寧可跟實驗室里的電腦打交道。可怎么能讓對方明白呢?她只能說:“因為抱負。”
洪凌鋒愣了一下,馬上意識到香川所謂的抱負,不是指她自己的。
香川知道他明白了自己的心思:“你們太強了,事事都想做最好,我要不起;心太大了,我這里放不下。”
洪凌鋒臉上的表情變幻莫測:“你倒是……見事明白。”
“沒什么可依仗的人,自然得想明白些。”
然而,警院就是世外桃源嗎?
當然不是。她盡心盡力幫助籌建測謊實驗室,設置不同的反應測試、尋找不同的基準線,這些都是實驗室將來的成果展示,能夠帶來更大的經濟效益和社會效應,苗教授需要,左院長更需要。但她明顯不相信實驗室的鑒定結果,或者說,她不相信這些冷冰冰的儀器設備,她相信的是現場觀察,是面對面感受。
洪凌鋒知道,尹香川也知道。
如果有一天,因為各種利益糾葛,警察學院不得不把她掃地出門,香川仍然能夠憑借腦袋里的知識和經驗立足于社會。
洪凌鋒笑了,站在那里看著,不是看著香川,而是看著香川的方向。香川發現了洪凌鋒的異樣:“在想什么?”
她的問題一針見血,她知道洪凌鋒并沒有在“看”,只是在“想”。
洪凌鋒開了句玩笑:“這么拼命,會讓你失去朋友的。”
“你這么說,好像我有過朋友一樣。”
洪凌鋒終于發覺他們的心理隔著很大的一段距離,這段距離甚至超過兩個初遇的陌生人。哪怕是陌生人,總還會對對方有種好奇心,而洪凌鋒和香川彼此互不交叉的過去,成了橫亙在兩人之間的一道冷漠的墻——他們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有人生來被幸福擁抱,而長夜,意味著黑暗,意味著身處其中就不會被看到。香川一直以來那么深刻地洞悉人性,因為她就在那里,在人性最陰暗的地方,她已經置身于長夜之中。
洪凌鋒充滿愛憐地看著她,看著這個故意把自己打造成生冷硬倔的女子:“或者,你可以試著放松一下,試著跟這個世界達成一點兒諒解,至少,先跟自己和解。”
香川動也不動,只是坐在那里,看著——目光冰冷,又似她夢中的熔巖火池,有看不見的烈焰從中激射而出。
責任編輯/季偉
插圖/杜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