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靜（組詩）

江耀進

結繩，龜板，牛骨，青銅器，簡牘，石碑，縑帛，紙，A1

“人啊！還有什么要記住的？

恥辱或榮光？”

不用了。一揮手，你說不用了

晶體般透明的芯片，正復活人類堆積成山的

記憶

垃圾焚燒。肉體鮮活。它們

被安置在鍵盤或電源里

手指一敲，屏幕上，月亮樹閃爍不定

盡管這一切都很古老，時空彎曲

風吹向星球時，大地上的人振翅飛翔

一個分子。薄翼。一個沒有尺度的微粒

符號的演算和征服

你早已看不到盡頭

在暗物質洶涌的光暈中

自己不能成為盡頭

有時候，因為空洞

就想有點動靜，發出一種聲響

從遠古荒涼的野地，直抵今生今世的浮塵

讓一卷枯硬脆黃的詩歌，深入一顆水滴

以及，流沙中駱駝的干尸

有時候，空氣被一堆彩虹填滿，辨不清方向

這時，就想鋪上軟墊，盤腿打坐

閉眼，3分鐘，或3個鐘頭。清靜虛無

再次起身，如果突然來了精神

你還會抬頭仰望星空

再看一眼馬路上滾燙的車流？

每當傍晚，我不看黃昏

等待一切都黑下來以后

就想知道白天睡夠了的家貓

會不會醒來抓耗子？

住公寓樓，沒耗子了

耗子早已躲進最骯臟的角落

伺機而動。沒有耗子的夜晚

貓總是無所事事，直到

它用嘴一遍遍舔濕從被窩里伸出的手

這時，我才發現

這是我的手

溫暖的手

你愛我，是我愛你的78％

什么意思？

習慣了古老而糊涂的愛

仿佛一圈四處彌散的光暈

誰能稱出斤兩

并用數字真情表白？

有些人一輩子都在計算

但有些東西卻不能

比如，山水、煙嵐、云岫

比如，那棵堅持不倒的槐樹

還有自由、信仰和靈魂

這個被稱作愛的愛！

在人間總比天上好

在天上，從袖口里抽出一朵白云

也許你可以俯瞰塵世

在塵世中

手里的磚頭，包括鋼筋水泥，它們飽滿、結實

大地上，一棟棟避風躲雨的房子造起來了

住進去，甚至不必粉刷和裝潢

你就可以把米面、蔬菜和魚肉放在鍋臺上

準備好了食油、鹽和火候

桌上的那杯葡萄酒就被干掉了

說幾句人話。酒足飯飽后

就能彈一首曲子

在人間總比天上好

在天上，云飄起來后

就不知去向

我去看望朋友

多年不見了

他住在一個偏僻的地方

光線昏暗，有些逼仄

暴露黃銅的電線就纏繞在窗口

外面，什么也看不見

我發現墻皮脫落，茶水也涼了

坐定，我說

該花點時間，修補粉刷了

讓房間亮堂點

他看我一眼，沉默不語

然后起身，插上電源

燒一壺水，重新泡茶

情況就是這樣

（曾經大富大貴過，我的朋友

那些年，他很風光

二十多年沒見面

不知怎的，他栽了

情況就是這樣）

今天上午，我來看望他

就是看望，因為我們是朋友

記得，在他最得意的時候

風風光光地要宴請我，敘敘舊

那時，我只說了一句“很忙”便打發了

情況就是這樣

如今我們已年過半百

白發一根根漫過頭頂

我問“身體還好嗎”

他終于回一句“你身體怎樣”

情況就是這樣

特約編輯 驀 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