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品冬味

米麗宏

冬味耐品，淡為其一。

淡遠，淡定，淡泊，淡然。冬是水墨心意，隱去了濃的顏色、喜好和情懷。一年里水流花開，唯有冬，是黑白記憶。肅穆清寒，天地遼闊，像一幅黑白山水。

遠山、近水，胖瘦不一的樹，一律是簡約、隱忍的淡筆，簡單得只剩下了骨架和輪廓，只剩了章法、節奏和脈絡。那種素樸，是絢爛的頂點。這些樹，這些水，這些山，褪盡豐腴和繁華，卻瘦得如此渾然天成，一派淡遠。

冬，就是一抹淡筆，讓我們阡陌縱橫馳騁了一年的欲望，冷一冷；騰出眼睛和心思，靜靜想些該想的事。

比如說，季節，過著過著就淡了，它由繁華絢麗處來；花兒開著開著就淡了，它從鉛華深濃處歸隱；日子過著過著就淡了，它由急流勇進、事事爭先的頭角崢嶸里悄然而退。

冬的精彩，藏在鋪墊和蓄積里，看似大自然一個弱拍，低沉、潛伏、深刻，都需要費一點心思去解讀。悟透了冬，春意四起時，你的生命，才會從容展開。

閑，冬之第二味。

風雪盈天的冬天，比其他三季，更能喚起人戀家的心思。屋外朔風吹雪，室內紅泥火爐，那是多么古舊的嚴冬幸福。圍著火爐，看書、喝茶、烤饃饃片，真是冬天可愛的閑趣之一。饃饃片兒烤得焦黃誘人，均勻地鍍一層金黃色澤，輕輕掰開，一股雪白的霧氣倏地冒出，吃在嘴里外焦里嫩，咯咯嘣嘣！這讓人記起：質樸的日子，其實是多么感人。

也就是冬了。它收起萬千化象，賦予人氣定神閑的外部環境。閑，是冬的一種姿態，也是人的一種修養。人不妨參悟一下冬的內涵，去懂得收斂，懂得節制，懂得松弛，懂得舍棄，懂得有所不為，懂得適可而止。人還可以超越冬，懂得謙恭，懂得寬容，懂得優雅，懂得豁達灑脫，懂得沖和淡遠，懂得把人生當作一個審美過程，懂得抱了詩意的情懷，飽滿豐盈的精神，去領悟生命中更為實在的深刻內容。

冬的第三味，是藏。

春種夏長，秋收冬藏。冬，收斂又收斂，隱掉了所有的招搖與浮華。人，隱進厚厚的衣物與暖房子里，動物隱進濃密的皮毛里，萬物花開隱入地下。不是沒有羽毛，是收起來了；不是沒有青蔥，是藏起來了。藏起來，坦然接受枯寂、接受簡單、接受凝滯，接受冬季給予的所有。藏起來，慢慢發酵，發酵出不限于時間的佳釀。

風暴之后，大地重新平衡和平靜；嚴冬過后，萬物重新出發或展開。平衡和平靜不會自發而來，會經歷種種的疼痛；萬物花開，也不會自發而來，必有一段力量的積蓄。

冬天的那段雪藏，其實有著一點驚心動魄的意味。

（摘自《中國國門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