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作的理由（組詩）

沙顯彤

關門

歸來之時，你發現白色的圍欄

滿地野菊花，與你那么對稱

你擺動了一下手指，并仔細地尋找

哪一株正受吹拂，借此，關于整個

身體的猜測，也逐漸清晰起來

你開始思考明天，并依據花叢

搖擺的方向與幅度，剖出相連的文字

寫一首詩。這是他們說的

你砰一聲把門關上，再次睜眼時

卻在白色的天花板，看見他們

搖曳。與此同時，有什么正借著風

觸摸你的耳朵。你抽出一張稿紙

執意地找到落日的角度，以及那個

留下背影的人，未曾發生的轉身

執意地找到，裙擺飛舞時

撣落的露水，證明輕盈的腳步聲

并非錯覺。你終于想起一切的發生地

并根據文字排列的方式

剖出一片野菊花

坐椅

與一把木椅久久對視，它并非

輕盈而空白。整個黑夜坐在上面

擁有微斜的角度。我能聽見

那些細碎的交談聲，還有補全月光的螢火

在過去，也有一個與它久久對視的人

成為我跨越時間的鏡像。這極致的寧靜

需要我在多少個夜晚，積累緘默

而木椅重復的佇立，無數次代替一個

未曾隆起的遠山。我終于得知

更為古老的原因。這不容拒絕的對視

只是借著我們的身體

臨摹一些尚未完成的舊事

開門

你被門外的鏡子，輕易認出

并驚訝于走廊盡頭，那陰影里的五官

牽牛花中飛出一只昆蟲，就像

觀察細微之物時，放大的瞳孔

而木板堆放著密集的裂痕，暗示

陳舊的光線，漸漸爬滿面部

你恍然回到另一個夏天，仔細甄別

蟬鳴的方向，在那里，你找到

像筐一樣編織的記憶，盛放著

朦朧的溫度。猝不及防

你被一陣麻木拽回，那些陳舊的事物

正質疑肉身存在的權利

在兩個輪廓之間，你來回跳躍

依靠著他們凝視的橋梁。輕風吹過

你被雕刻出另一道裂痕，或只是感到

意外的沁涼。你只好輕聲喟嘆

等待黑夜來臨，破除陰影

對另一個自己的禁錮。你想起這場荒謬的

孿生游戲，竟由自己親手布置

當年，你不過是想，讓那只

即將離去的蝴蝶，停留得再久一點

寫作的理由

一個朗照的日子，儲存著什么

多年來，你過分執著地索要真相

在每一個清晨，注視窗簾的縫隙里

透出的陽光。并幻想，一棵麥子

頭頂的尖銳。你從大雪天穿越而來

只輕輕地一抖，就取締了約好的寧靜

你在多少個沉默的瞬間

允許體內的夜色流失，轉而捕捉

萬物的陰影。你漸漸知道，欲語還休時

那些文字和聲音的去處。在無數個日子里

你輾轉反側，用某種方式

推測浮生的可能性，以至于

那些生命的空白已被用完

你還有更多注定的痛苦，根源在于

一張紙的折痕，或者世界的不完整性

你想要以久佇的輪廓，延長地面的虛線

或者以骨頭折斷的聲音，完成偉大的誦讀

而今，你只剩下一個朗照的日子

可以安放自己虛弱的全部。這里有一首

不能寫下的詩，只是因為

你恰好看清了，它去除文字的模樣

關燈

你時常穿越在樹木之間

直到此時木已成林。終于能

在一片蔭翳下安坐。你仿佛

能聽見干枯的蟬聲，執拗地將夏天

叫碎。極寒開始接觸你的皮膚

躺在床上，好像在模仿

一片雪花融化的過程。你沉默

不想張口將詞語放出體外，借此讓

那個值得期待的夢，堆滿彩色的瓷器

晃一晃，就能聽見悅耳的破碎聲

你開始捕捉光亮，方法是

將一些文字在頭腦的紙張上寫下

激烈時，產生難以熄滅的火星

一不小心，你為他們準備的力度

大于出生時證明存在的啼哭

彌天大火，讓你看清了，這個夜晚

唯一的臉龐

開燈

造一盞燈，你需要先剖開他的內部

把龍卷風的輪廓趕出體外，作為

旋轉的基座。把閃電固定，截下一段

明亮的鎢絲。最后，還要擦掉陰霾

把透明的大氣層，罩在上面

想清楚這些以后，它還是暗的

你繼續往里剖。街道困倦的霓虹色

逐漸鋪開。星星的光澤，在湖里躍動

你張開手掌，將這些東西握緊

拷打出多年的經驗，然后對它陳述

它依然還是暗的，你繼續往里剖

兩根木頭正互相爭執，中間堆放著

枯黃的稻草。而另一處一根煙頭被彈飛

即將與地面接觸，這些事物越發干燥

像是一場爭執，你將出現火星的可能性

帶走。增加到它身上。它依然還是暗的

你繼續往里剖，終于剖到了最深處

你想起那個遠行的朋友。他擺一擺手

跨門而去。仿佛按動了開關

屋子霎時亮了，要等他回來

寫字臺

何以區分，歷代相似的靜默

運用微涼的釣鉤，牽出曠古的淚水

還是等待木制表面

置換錯覺中的植物。文字下落之時

一切獲得真相的延伸

記起無火的焚燒中，鯨魚傳遞的腹白，螺旋的夏夜

這緩慢的眨眼必不可少

記起枯亡的巨石，發出剝離哭聲后的啞然

盤旋所構的巢穴已近乎崩裂

詞語縝密的指紋

正再一次觸碰萬物的內部

手掌的縫隙里，一聲槍鳴

模仿視網膜按壓的閃電

解構欺騙性的因果。久視的呆滯

將眼神嫁接于涯邊的石壁

等待覺醒的斧鑿。靜聽相互觸碰的一切

最為隱性的嘴唇，總有驚人的描述

肉身之外，急切地構建獨坐的聲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