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觀減量構式“淺X一下”研究
——基于構式互動觀

黃 佩 錦

(北京語言大學 中華文化研究院, 北京 100083)

在主觀量理論與構式語法視野下,構式成為表達主觀量的一種語法手段。前人研究大都集中于“主觀極量構式”,如“要多A有多A”“簡直不要太X”“X得不能再X”[1-3]等,對其他量性程度的主觀量構式關注較少,存在不對稱現象。

近年來風靡網絡的新興構式“淺X一下”具有主觀雙重減量功能,如淺嘗一下、淺嗑一下、淺dream一下等等。構式不斷泛化,構式義為言者對自身的動作行為或狀態做出反事實的主觀減量性陳述,故作輕松和漫不經心,帶有紆尊降貴的戲謔效果。副詞“淺”的功能得到擴展,對偏小量程度副詞的研究意義重大,這一語言現象值得探討。

施春宏指出認識構式語法的運作本質,需要以互動觀(interaction-based view)作為基本立足點。“互動,意味著各個相關成分、結構的相互促發、相互制約,是多因素合力作用于特定結構和系統的運動狀態和方式?；邮嵌嘀匦缘?、交互的,而不是單層次的、單向的。”[4]互動是構式生成和運作的基本機制,構式研究大都暗含構式互動,但是基于互動構式語法對個例進行系統研究的論著并不多?；诖?文章擬從構式互動觀出發,以主觀減量構式“淺X一下”中構式與構件的互動、構件之間的互動、構件與構式群之間的互動為研究視角,系統闡述構式“淺X一下”的生成、泛化及其主觀減量機制。由于構式主要流行于網絡和口語,本文語料大部分來自微博、抖音,一小部分關于“淺”的構詞和用例來自《漢語大詞典》。

一、從構式與構件的互動看“淺X一下”構式義及構式用法的浮現

(一)“淺X一下”的構式義

“淺X一下”構式由變項“X”、常項“淺”和“一下”構成,屬于單項雙框式構式。其“和事實程度值不相符的主觀減量性陳述”義及傳達出的“紆尊降貴的戲謔效果”無法用常規的語義形成規則來解釋和預測。例如:

(1)淺拍一下校園大片吧。(微博文案)

(2)好久不見,淺美一下。(微博文案)

分析上述兩例,可以發現此構式的特殊性:語義上,構式中所討論的“量”指動作行為鄭重程度的高低、語氣強烈與緩和兩方面,屬于廣義的“量”。“主觀減量”是指說話人主觀意愿上的減量,并不是“量”在事實上的減少。言者在描述自己的動作行為或表現狀態時所傳達出的“程度量”和事實或常規表現出來的“程度量”并不相符,強調“動作/呈現狀態”的輕松感和漫不經心。如例(1)中既然是“拍攝大片”,那就不可能是“淺拍”;例(2)文案下附有精致美照,既然是“精心打扮并拍攝分享”,那就不可能是“淺美”。語用上,構式在各構件的作用下,其“主觀減量性陳述”傳達出的是“紆尊降貴的戲謔效果”,而不是“居高臨下的傲慢”,為眾人所喜愛和追捧。

(二)“淺X一下”構式用法的浮現

施春宏和王曉輝、池昌海等都曾指出構式具有“浮現性”,構式義在使用過程中逐漸浮現[5-6]。劉丹青在討論流行構式“(連)X的心都有”和“也就一X”時,指出這兩種構式具有兩重性,即原有的句法結構和新興的特定構式,并強調原有的句法結構符合一般的語法規則,意義透明,可根據字面推知,不屬于構式[7]?！皽\X一下”比較特殊,但結構也存在兩重性。

(3)美羊羊:“是喜羊羊啊,那就淺嘗一下吧。啊,是沸羊羊,怪不得柴不拉幾的。”(抖音惡搞視頻)

例(3)選自動漫《喜羊羊與灰太狼》的惡搞視頻,博主用“那就淺嘗一下吧”來諷刺美羊羊對喜羊羊和沸羊羊的雙標行為。隨后網友們紛紛模仿和創作,“淺X一下”自此流行。此時,其語義透明,為普通結構,程度副詞修飾動補結構“V一下”表示動作程度量小。之所以說“淺X一下”比較特殊,是因為“淺嘗一下”屬于臨時表達,這種用法之前沒有出現過。而且一般構式義的浮現會經歷由結構語義的透明到半透明再到不透明這三個階段,但由于互聯網傳播信息極為迅速,傳播后用法改變:由諷刺他人轉為幽默自嘲,“淺X一下”結構從臨時組合發展到高頻使用的構式,中間狀態受到時間壓縮,被迅速覆蓋。

語義方面,構式和原有結構在語義上具有相通性,主體在描述時減少動作行為程度量在特定環境下會暗含“不重視”感,兩者都表示“程度量的減少”,但構式“淺X一下”指“主觀減量”,具有不透明性。聽話人將結構字面義同語境相匹配,發現結構字面義和語境傳達的信息出現沖突,此時會調動以往認知中的經驗知識來進行解讀,將信息轉接并合成新構式義。但隨著使用頻率的增加,構式義固化,構式不再依賴語境和其他因素而獨立存在,作為一個整體儲存在說話人的記憶中。劉丹青稱構式存儲之處為句庫,表現為句匯[7]。

(三)“淺X一下”構式的泛化與變項“X”的多樣化

隨著構式句法形式的獨立化及整體表義功能的顯著化,構式不斷泛化,變項“X”也日趨多樣化,不僅可由動詞充當,而且可由形容詞、名詞,甚至網絡詞或外語詞充當。但由于構式壓制,進入變項“X”的語塊不僅需具有[+可計量]的語義特征,即“X”可以在主觀上區分量級、參與量級構建,而且要具有[+動態]的語義特征。構式中形容詞及名詞動詞化,其原有的表性質狀態或事物的語義特征被壓制,凸顯的是可以進行主觀程度量級切分的代表言者動作行為的目的或結果狀態。

1.動詞

新興構式“淺X一下”中的變項“X”由動詞充當最為常見。動詞又可按音節分為單音節動詞、雙音節動詞,如“淺嘗一下、淺拍一下、淺記錄一下、淺分享一下”等①。

及物動詞帶賓語的情況比較靈活,賓語可帶可不帶,可以緊跟及物動詞,也可以放在“一下”后面。如“淺聊一下(天)、淺追妻一下”等。隨著構式不斷泛化,不及物動詞也可充當變項“X”,如“淺哭一下”。但需注意,由于構式大都使用于網絡或口語,具有戲謔、幽默效果,所以從語用上看,常用于正式語體中的書面詞及從語義上看涉及原則問題的負面詞均不能充當變項“X”,如“開會、做手術、偷、搶”等。

2.形容詞及名詞

進入構式的形容詞為性質形容詞,性質形容詞表示某種抽象屬性,具有[+可變性]的語義特征,與構式所要求的[+可計量]和[+動態]語義特征一致。如“淺可愛一下、淺甜一下”等,褒貶均可。性質形容詞進入構式后動詞化,如“淺可愛一下”,實際上是“淺(裝/表現/扮……)一下可愛”,“可愛”是言者動作行為要表現的目的狀態,在構式中靜態轉為動態。

進入構式的名詞數量有限,使用頻率極低,只是個別網友為追求新奇而使用。如,“淺少女一下”實際上相當于“淺(裝/表現/扮……)一下少女”,“少女”是言者或動作主體動作行為要達到的目的。這也從側面反映了“淺X一下”作為一個新興構式的能產性和高接受度。

3.網絡詞及外語詞

構式不斷泛化,網絡詞和外語詞也可進入。網絡流行詞的出現使構式戲謔性增強,更具“網感”,如“淺嗑一下、淺擺爛一下”等。外語詞大多是耳熟能詳的英文詞或字母,如“淺dream一下、淺P一下”等。

構式“淺X一下”不斷泛化,越來越獨立,結構的虛化程度越來越高,使用并無太多束縛。從構式本身來看,常項“淺”可重疊,“一下”后可加語氣詞“吧”舒緩語氣,變項“X”甚至可以直接用表情包來代替。從句法功能來看,可充當謂語,如“淺拍一下家門口的山”等;也可單獨成句,如“淺嗑一下”等。這些均表明該新興構式已深入人心。

二、從構式與構件的互動看“淺X一下”構式義的凸顯

(一)常項“一下”的模糊少量

“一下”可分為“一下1”和“一下2”。相原茂等認為“一下1”是“數詞一”加“量詞下”,表動作的回數,是數量結構[8]。“一下2”不表確數,含短時量。蔣湘平認為“一下2”由“V一下1”虛化而來,語用功能基于其“模糊”和“少量”的語義特征[9]。構式“淺X一下”中的“一下”是“一下2”,“一下2”的“模糊少量義”決定了其在構式中的作用。

一是主觀減量以完形。模糊義可以使言者對動作“量”的取值按自己的意愿進行主觀闡釋,故意縮小“程度量”的同時不會違背會話的數量原則和質量原則[9]。如例(1)和例(2),雖然“淺”表達出的隨意性和動作目的“拍大片”“分享美照”有沖突,但是聽話人還是可以理解話語意義及言外之意。相反,去掉“一下”,句子在語義上會產生強烈的沖突和矛盾,結構上也不完整。又或者結構上完整但失去構式“主觀減量性陳述義”,是從狹義上對事實動作程度的限制,如“淺嘗、淺唱”等漢語中早已存在的詞語。

二是主觀減量以表禮貌。“少量義”可以使言者有意淡化動作重要程度,強調話語的不嚴肅、不正式以便聽者接受[9]。表達“紆尊降貴”之感的構式“淺X一下”即借助“一下”的“少量義”增加調侃性、戲謔性以及“網感”,來降低面子侵襲行為,達到“隱性禮貌”。

(二)常項“淺”的功能擴展

玄玥指出偏小量程度副詞可分為低量程度副詞和減量程度副詞。低量程度副詞可獨立修飾“A/V”,程度意義更為核心,如單音程度副詞“微”,有“微胖、微調”等。減量程度副詞修飾復雜形式的“A/V”,作用是減少某個已具有程度量的成分的量級,從低量程度副詞虛化而來,如雙音程度副詞“稍微”,有“稍微方便一些、稍微說一下”等[10]。據此,本文認為構式中“淺”是偏小量程度副詞,具有減量程度副詞功能?！皽\”的語法化路徑為:形容詞——低量程度副詞——減量程度副詞,目前正在經歷從低量程度副詞功能擴展出減量程度副詞的語法化過程,當前階段同時保留二者。

“淺”的本義指從水面到水底的距離短,即水不深,后泛化為指一切事物從上到下、從里到外距離短,也可用于抽象意義,指內容、學識、顏色等不深。此時“淺”為形容詞,而形容詞可以作狀語,在句法結構上,“淺”就有了出現在動詞前的機會,如“深入淺出”,但這里仍保留形容詞詞性②。隨著使用頻率的增加,“淺”的副詞用法逐漸穩定,特征義逐漸弱化,程度量級義凸顯。此時,“淺”為低量程度副詞,單獨修飾動詞,如“淺嘗、淺唱”等。語法化帶來主觀化,人們已經可以用“淺”來衡量中心語的量度。但由于其形容詞性詞素用法使用時間長、范圍廣、頻率高,副詞用法仍存在多方面限制。首先,語體上多用于書面語;其次,音節上,所修飾中心語多為單音節詞;最后,修飾動詞大都比較固定,已經詞匯化并收錄于詞典中。而在新興構式“淺X一下”中,“淺”可以修飾帶有程度量的短語,說明其已經進一步虛化為減量程度副詞,功能得到擴展,用法上也沒那么多限制。雖多用于口語,但仍具有主觀性,所修飾中心語即變項“X”在音節上不受限制,詞性上有動詞、形容詞、名詞,甚至可以由短語、網絡詞或外語詞充當。

通過上述對“淺”語法化的分析,我們可以清楚其語義演變和功能演變的過程。如圖1所示。

矯形方式為棒平移矯形，邊界條件為約束T1椎體上部在X、Y軸方向上的自由度，同時約束骶骨和骨盆的自由度。矯形上棒時將棒預彎一定角度，凹側上棒矯形。手術節段為T2 ～ L2。上棒矯形過程中沒有考慮肌肉和胸廓對手術的影響。術后測量胸椎、胸腰段和腰椎曲度，同時測量螺釘對應的拔出力。

圖1 “淺”的語義演變和功能演變過程示意圖

沈家煊認為Heine等人將語法化看作是若干認知域之間的轉移過程,這些基本認知域存在一個由具象到抽象的等級——人>物>事>空間>時間>性質[11]。語法化使“淺”詞匯意義泛化、抽象化最終完全虛化,由具體形象域轉向模糊抽象認知域。

綜上,新興構式“淺X一下”表明“淺”已經擴展出減量程度副詞功能。“淺”由形容詞語法化為低量程度副詞,再到減量程度副詞,主要是由于其句法位置的轉變(在狀位修飾動詞)、語義的抽象化(程度量級意義的凸顯)以及基于隱喻的認知域的轉變(由具體形象的事物到模糊抽象的性質)。

(三)“淺X一下”構件的結構化組配

上文對“淺X一下”構件的句法、語義及語用功能做了分析,構式中變項“X”具有[+可計量]和[+動態]的語義特征,隨構式的泛化呈多樣化;常項“一下”的“模糊少量”使其在構式中具有結構上完形、語用上表禮貌的雙重作用;常項“淺”從低量程度副詞語法化為減量程度副詞,可修飾帶有程度量的短語,用法也不那么受限。在結構化的組配中,“淺X一下”各構件的概念義或隱化或被構式壓制,構式具有主觀雙重減量功能及紆尊降貴的戲謔效果,傳達出言者故作輕松、漫不經心之感。從語義上看,構件雖有貢獻,但構式義為整體大于部分之和的浮現義。從結構上看,構式雖有一定的組合性及[淺[X一下]的組合層次性,但其創新性與整體性更為凸顯,常項不可被其他形式替換。

三、從構件之間的互動看“淺X一下”量的整合與計量層次

王倩基于現代漢語增量和減量研究首次提出“量的整合”概念,包括三個基本要素:參與項、過程、結果[12]。構式可以看成三個部分:“淺”“X”和“一下”,減量標記“淺”和“一下”在構式中發生語義協同,意義協調一致。相較于美國認知語言學家Fauconnier提出的概念整合,量的整合更能凸顯量表達式在量方面的變化[13]。構式“淺X一下”量的整合過程可以看作是量性元素在主觀上投射產生新的量表達式的過程,整合結果為主觀雙重減量后的小量。對構式的認知要分為兩個過程,可以從計量基點的不同選擇入手進行分析。計量基點指計算的“原有量”,在量的整合過程中,計量基點的選擇尤為重要。為方便對比,以下主要以動詞為例進行探討,記為“V”,“一下”仍指“一下2”。

過程一:以“V”的有無為計量基點,則考察的是“淺V”或“V一下”結構量的整合,相應的“淺”或“一下”都是減量標記,整合結果為相對小量。大量、小量都是相比較而言的,側重于比較的結果;增量、減量則側重于比較的過程。這里語言的量還可以分為兩個層面:一是客觀世界的量,二是語言本身的量即元語言的量?！皽\V”的減量作用于客觀世界,如“淺嘗、淺唱”等均是對客觀實在的動作程度量的限制?！癡一下”既可以在客觀上突顯動作自主的短時量持續也可以突顯動詞廣義量的主觀少量[14]。由于語言具有模糊性,整合結果即量值的變化也具有模糊性,主要依賴于人們在心理空間中對量值變化的感知。

過程二:以“淺V”或“V一下”為計量基點,考察的是構式“淺V一下”量的整合,構式中“一下”和“淺”都是減量標記,語義協同使構式“淺V一下”有雙重減量功能,在少量的基礎上再進行減量操作。由于構式的“減量”并不是減少“V”的事實程度量,而是言者在心理上減少“V”的重要程度,表達委婉語氣,減少的是元語言的量。“淺”的計量層次隨之發生了轉移,語法意義由衡量客觀世界的具體量轉移為語言本身的抽象量。

沈家煊轉引Traugott的語法功能的語法化等級序列為: 概念功能>語篇功能>人際功能[11]。從“淺”在構式中的實際表量作用來看,其語法功能正在進行由“概念功能”到“人際功能”的轉向。

在量的整合結果上,除了受語言模糊性影響,由于構式主要流行于網絡或口語,使用環境較為自由,不斷泛化,所以其表達的量值在不同主體或語境下還具有浮動性。雖然“淺V/V一下”和構式“淺X一下”整合后的量值是模糊的,但整合后主客觀量值的變化是言語雙方能夠普遍感知到的、相對明晰的,在量軸上表示如圖2、圖3所示。

圖2 “淺V”/“V一下”(上)量的變化示意圖

圖3 構式“淺V一下”(下)量的變化示意圖

從構式“淺V一下”量的整合的認知過程來看,先分析充當計量基點的結構“淺V”和“V一下”,也說明構式量的整合不僅要考慮語言中普遍存在的語法規則,而且存在遞歸性。和概念整合一樣,語言表達形式、符號的編碼解釋、語法形式都為量的整合提供了支點,對整合以及量值變化的凸顯起了錨定、規約作用[11]。

四、從構式與構式群的互動看“淺X一下”的衍生動因

構式的生成不僅涉及構式與構件的互動、構件之間的互動,而且涉及構式與構式群的互動。主觀減量構式“淺X一下”的生成涉及“群際互動”和“網絡互動”,互動的主要推動力為語言模因與類推③。

“群際互動”是指“淺X一下”與兩個小構式群“淺X”和“X一下”的互動。從“淺X一下”構式與構件的互動及量的整合過程來看,常項“淺”和“一下”在構式中語義協同,形成雙重減量,構式內部蘊含[淺[X一下]組合層次?！皽\X一下”與構式群1“淺X”和構式群2“X一下”的互動是其生成原因之一。模因是信息傳遞的單位,以模仿為基礎,無處不在,語言就是一種模因。語言模因在模仿、復制的過程中往往與不同的語境相結合,組成新的模因復合體,其中既有變異又有保留[15]。先看作為模因的構式群1,“淺”由形容詞語法化為副詞后,搭配范圍擴大,主觀性增強,可修飾名詞、形容詞及動詞,表程度量少,形成“淺+X”構式群。再看作為模因的構式群2,表小量、短時的結構“V一下”也經歷了一個泛化的過程,泛化后名詞、形容詞進入,形成新興組合“X一下”,構式群“X一下”含三個次構式。邵敬敏、馬婧詳細闡述了其泛化趨勢和語用價值[16]。構式“淺X一下”無疑受到了“淺X”和“X一下”的組合模式及其表“少量”的語法功能的影響,有了生成可能。但在“淺X一下”構式框架形成后,構式群中的變量“X”除受到口語語體及幽默語用效果的制約外,還受到構式壓制,具有[+可計量]、[+動態]的語義特征,并憑此與模因相區分。如“淺水”,“水”為名詞,“淺水”為名詞性短語,而變量“水”進入“淺X一下”后動詞化,可解釋為“淺(劃/注)水一下”。

“網絡互動”是指“淺X一下”與一個大構式網“減量程度副詞+一下”的互動。減量程度副詞單音節有“小”“稍”“略”等,雙音節有“稍微”等,都可以后接“一下”表“小量”。它們語義相似,在心理空間上屬于同一范疇。尤其是“小”,發展出“小X一下”表小量,使用頻率較高,很容易作為模因保留在記憶中。而“淺X一下”生成后,“淺”功能擴展,進入減量程度副詞這個聚合,成為新模因?！叭弘H互動”為構式提供項目及框架,“網絡互動”為構式提供整體組合模式和參考,兩者不能分開,具有“交互性”。“淺X一下”構式與兩個小構式群、一個構式網絡及其互動機制如圖4所示。

圖4 構式“淺X一下”涉及的“群際互動”及“網絡互動”示意圖

海利根(Heylighen)提出成功模因的生命周期要經歷四個階段:同化、記憶、表達和傳播[17]133。據此,可歸納出構式“淺X一下”在互動中的產生過程及其生命周期,如圖5所示。

圖5 構式“淺X一下”的產生過程及生命周期示意圖

模因“淺X”“X一下”及減量程度副詞“稍微”類和“小”與“一下”的組合模式以其高使用頻率在大腦中儲存、識解,并在語用中重復、刪減、變換,成為新興構式“淺X一下”模仿、類推的模板。但模仿之初屬于即興表達、臨時模仿,如惡搞視頻中第一次提到的“淺嘗一下”。在經過傳播、泛化及高頻使用后,構式獨立,構式義固定,主觀減量功能凸顯,成為新模因。

另外,吳福祥指出:“如果一個語義演變,其結果導致語言成分的意義變得用來表達說話人對命題的態度、情感或視角,或者對聽話人‘自我’形象的關注,那么這樣的語義演變過程就是(交互)主觀化的佳例。”[18]構式“淺X一下”在各構件的作用下產生的“主觀減量性陳述”義及“紆尊降貴的戲謔效果”便是交互主觀化的結果。構式使用者的心理大致可以分為三種。一是炫耀型。雖渴望身份認同,但通過預判語用效果,選擇以自嘲方式減輕話語分量,避免強硬表達。如,主觀減量陳述“淺美一下”比直接陳述“表現/欣賞一下我的美”更易接受。二是謙虛型。謙虛的表達可以讓聽話者降低話語期待從而降低評判標準,減少“吐槽”。如,聽話者在社交平臺上看到“淺剪一下”,潛意識里不會對結果抱有太多期待,評判標準降低,無論圖片顯示后續“剪”的結果如何,都會“嘴下留情”。三是跟風型。大部分網民使用和傳播網絡流行語都是為了獲得身份認同,融入圈層,跟風使用以避免變成“網絡老人”,被群體阻隔。無論從什么心理出發,其背后都包含著對話語表達效果即聽話人反應的預判和深思。

總之,主觀性與主觀交互性體現了構式“淺X一下”實為說話人通過語用預判在心理空間的聚合(即構式群“淺X”和“X一下”及“偏小量程度副詞”構式網)中尋求到的最優表達。不論從構式的生成來看,還是從構式的語用選擇來看,構式“淺X一下”的生成都離不開與構式群“淺X”“X一下”及構式網“減量程度副詞+一下”的互動。

五、結語

本文從構式互動觀出發,分析了主觀減量構式“淺X一下”的構式義及構式用法的浮現、構件特征及對構式義的凸顯、構式量的整合及衍成動因。發現網絡新興構式“淺X一下”構式義的浮現有其特殊性,構件對“淺X一下”構式義的凸顯具有重要作用,而且隨著構式句法形式的獨立化及整體表義功能的顯著化,構式不斷泛化,表現之一就是變項“X”的多樣化。同時,構式中常項“一下2”表“主觀減量”論證了蔣湘平的觀點“‘一下2’的命題義越來越弱,語用義越來越突出”[9]75。新興減量程度副詞“淺”的生成及計量層次的轉移也對偏小量程度副詞的研究有重要意義。最后,在分析構式衍生動因時,提到了構式與“減量程度副詞+一下2”構式網的互動,有相關構式“小X一下”“稍微X一下”等,可見“減量程度副詞+一下2”構成的這種減量結構在語言中有較強生命力,可形成一個構式網絡,未來是會繼續類推創新還是會被拋諸腦后,仍有待觀察。

注釋：

① 本部分所選例子均來自微博,包括動詞參構的“淺嘗一下、淺拍一下、淺記錄一下、淺分享一下”和“淺聊一下(天)、淺追妻一下、淺吸一下陽氣”“淺哭一下”,形容詞和名詞參構的“淺可愛一下、淺甜一下”。

② 文中“淺”為低量程度副詞,單獨修飾動詞時的用例均選自《漢語大詞典》,包括“淺嘗、淺唱”等,文中不再一一標注。

③ 本部分所涉及的“一下”仍指“一下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