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jīng)》悲秋意識探析

趙 泳 鑫

(昆明學院 人文學院, 云南 昆明 650000)

見秋而悲是中華民族獨特的審美文化體驗,表現(xiàn)在詩詞文賦中,形成了獨特的悲秋文學。學界普遍認為,宋玉《九辯》“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為千古悲秋之祖。但錢鍾書、王立等學者認為,最早將愁緒憂思同春與秋自然物候聯(lián)姻的,當推《詩經(jīng)》[1]。所以,《詩經(jīng)》中的悲秋意識,值得深入探究。

然而,有關(guān)《詩經(jīng)》悲秋意識的研究并不多,有些研究在分析悲秋作品時追溯到了《詩經(jīng)》,但多為概述,很少有研究者具體探討《詩經(jīng)》的悲秋意識。例如,郭曉婷的《唐前傷春悲秋詩歌研究》分析了傷春悲秋詩歌在情緒體驗和表達方式上的發(fā)展變化,其中也列舉了《詩經(jīng)》中的篇章來論述先秦時期傷春悲秋詩歌的特點及發(fā)展變化,但對《詩經(jīng)》悲秋作品的分析既不全面,也不深入。

經(jīng)過對《詩經(jīng)》作品全面地考察和分析,輯出涉秋作品共37篇(見后文《〈詩經(jīng)〉涉秋作品及其內(nèi)蘊情感舉隅》)。雖然,其中部分作品并不都與悲情相聯(lián)系,但是,由于“傳統(tǒng)農(nóng)耕生活習俗和觀念習養(yǎng)并賦予秋以強烈的時間意識和生死意味,形成了古代作者以秋為悲,以悲為美的情感定勢”[2],所以,《詩經(jīng)》中的涉秋作品與悲情的聯(lián)系更為多見,也更為突出,形成了我國最早的悲秋作品。

一、春種秋收,情生于俗

中國農(nóng)耕文明使人們的情感與農(nóng)事活動、季節(jié)變化有著密切的聯(lián)系。譬如,“秋之事”自然引發(fā)“秋之情”,秋事與悲情相聯(lián)系,這在《詩經(jīng)》中已經(jīng)出現(xiàn)。

(一)秋日懷歸

秋日懷歸是悲秋意識的重要體現(xiàn),秋、鄉(xiāng)、愁的聯(lián)結(jié)和農(nóng)事活動有著密不可分的聯(lián)系。“冬窟夏廬”是伴隨季節(jié)變化和農(nóng)事活動形成的生活習慣。《豳風·七月》記載了周人“冬窟夏廬”的情景:“四之日舉趾,同我婦子,馌彼南畝。”為了便于勞動,夏歷二月動身到田廬去居住。“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嗟我婦子,曰為改歲,入此室處”[3]257-259,十月份莊稼收完,又搬回窟室中居住。《小雅·信南山》中也有“中田有廬,疆場有瓜”[3]416之句。《毛詩正義》曰:“古者宅在都邑,田于外野,農(nóng)時則出而就田,須有廬舍,故言‘中田’,謂農(nóng)人于田中做廬,以便其田事。于田中種谷,于畔上種瓜,亦所以便地也。”[4]313春夏,人們居住在田間,便于耕作勞動;秋冬,人們又搬回室中,闔家團聚,尊親敬老,結(jié)婚祭祀。“他們把豐收的喜悅、家族的和樂在祭祖祭天的儀式中盡情地表達出來,并祈求來年有更多的收獲。”[5]誠如《商頌·烈祖》所寫:“自天降康,豐年穰穰。來假來饗,降福無疆。顧予烝嘗,湯孫之將。”[3]656因此,當人們在秋冬之際仍然在外,不能闔家團聚、尊親敬老、結(jié)婚祭祀時,便產(chǎn)生了秋日懷歸的悲秋意識。《豳風·東山》《小雅·小明》《小雅·黃鳥》《王風·黍離》《小雅·小宛》《唐風·鴇羽》《小雅·出車》等七篇詩作,就流露出悲秋懷歸、念舊之情。

趙敏俐認為,《東山》是中國歷史上現(xiàn)存最早的秋日懷歸之作[5]。詩中主人公久役歸來,于秋雨中見“蜎蜎者蠋,烝在桑野。敦彼獨宿,亦在車下”“果臝之實,亦施于宇。伊威在室,蠨蛸在戶。町畽鹿場,熠耀宵行”[3]266的場景。他既渴望早日歸鄉(xiāng),又有種種擔心,心中充滿凄迷、悲涼之感。《小明》以自述口吻表達了久役思歸及思念友人的情感。詩曰:“昔我往矣,日月方奧。曷云其還?政事愈蹙。”詩中主人公為政事所累,不得歸鄉(xiāng)。“歲聿云莫,采蕭獲菽。心之憂矣,自詒伊戚。”看到田間秋收的場景,感慨一年將盡,心中愈發(fā)憂愁。“豈不懷歸?畏此反復。”[3]406難道不想歸鄉(xiāng)嗎?只怕會遭受災禍。《黃鳥》中,詩中主人公通過譴責黃鳥“無啄我粟”“無啄我粱”“無啄我黍”[3]337-338,表達自己不被善待的處境,從而抒發(fā)流亡他鄉(xiāng)、思念故土的悲傷之情。《黍離》第三章以“彼黍離離,彼稷之實”的秋實之景起興,寫“行邁靡靡,中心如噎”[3]116-117的悲慟之情。《毛詩原解 毛詩序》說:“《黍離》,閔宗周也。周大夫行役,至于宗周,過故宗廟宮室,盡為禾黍。閔周室之顛覆,彷徨不忍去,而作是詩也。”[6]152

《東山》《小明》《黃鳥》《黍離》都寫到在秋收時節(jié)產(chǎn)生了懷歸念舊之情。一方面,這與春種秋收、冬窟夏廬的農(nóng)耕生活密不可分;另一方面,誠如周吉本所說“春秋的更替意味著時間、生命的代序”,秋季蘊含“肅殺萬物,斷滅生命的觀念”[2],蕭瑟秋日,更易觸發(fā)悲傷之情。尚永亮也說:“秋天成了印證人生、社會、時代、故國的對象,而人生、社會、時代、故國的種種特質(zhì)又都融入秋景之中,并借蕭瑟荒涼的各種意象暗示出來。”[7]

(二)秋日憶情

古代有秋冬之際婚嫁的習俗。《孔子家語·本命》曰:“冰泮而農(nóng)業(yè)起,昏禮殺于此。”[8]318若錯過秋季,婚事會被延誤。因此,秋季便與婚事嫁娶、男女相思產(chǎn)生了聯(lián)系。《詩經(jīng)》中的相關(guān)篇目有《衛(wèi)風·氓》《邶風·匏有苦葉》《召南·摽有梅》《王風·采葛》四篇。

《氓》中,當小伙子來找姑娘商量婚事時,姑娘說:“將子無怒,秋以為期。”[3]102-103秋日成婚是當時的婚俗。《摽有梅》寫了一位待嫁女子感嘆青春流逝、自己遲遲未嫁的憂愁。“摽有梅,其實七兮”“摽有梅,其實三兮”“摽有梅,頃筐塈之”[3]31,梅子逐漸掉落,秋日來臨,適婚之期迫近,而自己遲遲未嫁。《匏有苦葉》描寫了一位等候情人的女子,“匏有苦葉,濟有深涉”[3]56。“匏”,類葫蘆,古代婚嫁時會將匏一分為二瓢,用以盛酒,屆時新婚夫婦共同飲下,然后將瓢合在一起,寓意二人從此結(jié)為一體,謂之“合巹”之禮[9]57。“苦”,王先謙《詩三家義集疏》讀為“枯”[10]162。秋日,葫蘆成熟,禮器可備,當是成婚之時。詩又說:“雝雝鳴雁,旭日始旦。”[3]56古代婚禮用雁,取大雁準時、忠貞的特點來祝福新婚夫婦。秋日大雁南飛,預示著冬天即將來臨。“霜降而婦功成,嫁娶者行焉。”[8]236因此,當這位等候情人的女子看到匏葉枯黃、聽到大雁的鳴叫時,自然聯(lián)想到自己的婚事,感到時間緊迫,發(fā)出“士如歸妻,迨冰未泮”[3]56的呼喚。《采葛》中,主人公直接以“秋”表相思之切,“彼采蕭兮,一日不見,如三秋兮”[3]127。

二、情以物遷,詞以情發(fā)

物感是人類獨特的心理現(xiàn)象。《禮記·樂記》云:“凡音之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11]424“物”既指外在于人的自然存在,也指人為創(chuàng)造之物。它是人類生存的環(huán)境、前提,也是人類生活的保障、條件,即所謂天地萬物。“感”是指生存、生活于天地之間的人,在活動中引發(fā)的感觸、感覺、感思等一系列情緒、情感、哲思等心理反應。人在天地萬物間,因感而動、因感而思、因感而生情。情生則形于動靜、發(fā)于聲音,或吟、或歌、或舞。如此,則有詩、有樂、有舞。人們見物起情,尤以春、秋兩季為甚。劉勰《文心雕龍·物色》云:“春秋代序,陰陽慘舒,物色之動,心亦搖焉。”[12]319《淮南子·繆稱訓》曰:“春女思,秋士悲,而知物化矣。”[13]375分析其原因,一方面,從客觀外物來看,春、秋最大的特征是“變”。《管子》言“春者,陽氣始上,故萬物生……秋者,陰氣始上,故萬物衰”[14]326,故“春與秋的對比性變化,是作者偏重寫春與秋物候上的原因”[15]。秋季的物候變化還意味著時間的流逝、生命的衰微,易觸發(fā)悲情。瞿明剛指出:“在中國天人合一觀念下,秋是一個和西方、西風、日暮、衰老等對應的季節(jié),而這些因素都指向生命的滅亡,也就指向人的負面情感。”[16]另一方面,從主觀情感出發(fā),情感往往積蓄于心,因察物色之動,更容易傾瀉而出。

《詩經(jīng)》中有大量的悲秋意象,如“秋蟲”“落葉”“枯草”“歸雁”“秋霜”等,“那些原始詩歌中的物象、意象深深埋藏在中國古人的集體無意識之中,當人們在現(xiàn)實中遇到某一情況時,這些原始意象便極容易被激活,形成一種強烈的情感活動”[17]。

(一)秋蟲觸情

《七月》描繪了周人一年四季的勞動生活。其中第五章寫以昆蟲判斷時令、安排生活:“五月斯螽動股,六月莎雞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戶,十月蟋蟀入我床下。穹窒熏鼠,塞向墐戶。嗟我婦子,曰為改歲,入此室處。”[3]258-259古人曰:“斯螽、莎雞,得暑而股羽振動,蟋蟀得寒而漸,以附近于人。寒暑變遷,昆蟲猶隨之以出入,而況于人乎。”[18]612-613沈英英等也認為“昆蟲對于時序變遷的感悟,是周人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的指導,引導著先民對于季節(jié)的判斷”[19]。《七月》只寫了秋蟲的指示作用,而《草蟲》《出車》《蟋蟀》則寫到見秋蟲起悲情。

《草蟲》《出車》都以“喓喓草蟲,趯趯阜螽”起興,引發(fā)“未見君子,憂心忡忡”[3]22-23,298的傷感情緒。關(guān)于“草蟲”和“阜螽”,毛晉《陸氏詩書廣要》說:“草蟲,常羊也,大小長短如黃也。奇音,青色,好在茅草中。鄭注云:‘阜螽,草蟲也。亦謂之蚱蜢。’《正義》曰:‘《出車》,《箋》云,草蟲鳴晚秋之時。’”[20]80可見,此處描寫的是因季節(jié)變化而產(chǎn)生的物候之變。《草蟲》是一首思婦詩,朱熹《詩集傳》說:“南國被文王之化,諸侯大夫行役在外,其妻獨居,感時物之變,而思其君子如此。”[21]11《出車》是一位凱旋士兵的回憶詩,士兵見秋蟲而憂心南仲子和國防安危。雖然這兩首詩歌主題各異,但因秋蟲而引發(fā)內(nèi)心愁緒的情感體驗卻是相同的。《蟋蟀》中,主人公見“蟋蟀在堂”,知深秋已至,繼而感嘆“歲聿其莫”“歲聿其逝”[3]191,從而生發(fā)出對生命價值的感悟。雖然詩作的情感最終歸結(jié)于豁達、樂觀,但感時傷逝之情也是顯而易見的。

(二)落木撩情

落葉枯草,亦是引起悲秋之感的物候。《詩經(jīng)》中寫到落葉枯草的有《鄭風·萚兮》《小雅·菀柳》《小雅·谷風》《小雅·四月》《衛(wèi)風·氓》《小雅·何草不黃》六篇。

《萚兮》:“萚兮萚兮,風其吹女。叔兮伯兮,倡予和女。萚兮萚兮,風其漂女。叔兮伯兮,倡予要女。”[3]146-147“萚”即枯葉,《說文解字》曰:“草木凡皮葉落陊地為萚。”[22]184《七月》有“八月其獲,十月隕萚”句。秋季落葉紛飛,感物思人,女子深情呼喚“叔兮伯兮”。《菀柳》是一首怨刺詩,“菀”通“苑”,枯萎的意思[3]450。作者無辜受迫害而背井離鄉(xiāng),看到枯萎的柳葉,觸發(fā)了內(nèi)心的痛苦。他忠心耿耿,為國家進言獻策,只因大王喜怒無常、難以捉摸的性格,他承受了“后予極焉”“后予邁焉”“居以兇矜”[3]449-450的痛苦。詩以“有菀者柳”[3]449-450起興,作者的憤懣、不平、悲哀盡在其中。《谷風》是一首棄婦詩,詩中女主人公見“無草不死,無木不萎”的蕭條景象,悲嘆自己不幸的遭遇,怨恨丈夫“忘我大德,思我小怨”[3]390。《四月》是一首訴說行役之苦和憂世之情的詩,詩中主人公見“秋日凄凄,百卉具腓”的場景,發(fā)出 “亂離瘼矣,爰其適歸”[3]398-399的人生悲嘆。秋景之凄,人生之苦,相互呼應。

《氓》《何草不黃》直接以枯葉喻人。《氓》“桑之落矣,其黃而隕”[3]103-104,枯黃的桑葉隨風而落,既象征青春的流逝,又象征不幸的婚姻生活。《何草不黃》以“何草不黃”“何草不玄”[3]467起興,詩中的主人公將自己的命運與草木相比,從而審視自己的人生價值。草木凋零是物之本性,但是人非為行役而存在,為何將人命視為草芥?可見,“秋天即將帶來歲暮,秋風蕭瑟,草木凋零,最易觸動男子‘人生一世,草生一秋’的感慨”,從而“他鄉(xiāng)羈旅、老病孤獨的種種情懷紛至沓來,盡呈筆端”[23]。

(三)歸雁寄情

鴻雁是悲秋文學中的典型意象。雁是候鳥,其隨季節(jié)遷徙的習性與漂泊在外的游子有相似之處,故人們常以雁作喻,抒發(fā)自己的懷歸、羈旅、思念之情。《詩經(jīng)》中借雁傳情的篇目有《邶風·匏有苦葉》《豳風·九罭》《小雅·鴻雁》三篇。

《匏有苦葉》中,女子渴望早日出嫁,見“雝雝鳴雁”[3]56的場景,對情人的思念更甚。《九罭》和《鴻雁》以大雁的習性來喻人。《九罭》是一首主人留客的詩。“鴻飛遵渚,公歸無所,於女信處”、“鴻飛遵陸,公歸不復,於女信宿”[3]272,詩中主人公將客人比作遷徙途中的大雁,而自己會給客人提供落腳的地方。《鴻雁》以“鴻雁于飛,肅肅其羽毛”“鴻雁于飛,集于中澤”“鴻雁于飛,哀鳴嗷嗷”[3]327-328,比喻奔走在外的人。關(guān)于此詩的主題,有兩種說法,朱熹《詩集傳》說“流民以鴻雁哀鳴自比而作此歌也”[21]136,認為該詩是流民自敘悲苦的詩;方玉潤《詩經(jīng)原始》則說“使者承命安集流民……費盡辛苦,民不能知,頗有煩言,感而作此”[24]348,認為該詩是周王派遣使臣救濟流民之作。無論主題如何,詩中主人公以雁翅沙沙響、雁落湖中央、雁鳴哀凄凄來比喻人的奔波、忙碌、辛苦。一方面以遷徙之雁喻離鄉(xiāng)之人,一方面以雁鳴表達人的悲苦之情。《鴻雁》之后,人們慣以“哀鴻”稱流民。

后世的詠雁之作不一定是承襲《詩經(jīng)》而來,但是,當人字形的雁群飛過蒼穹,發(fā)出陣陣鳴叫時,人們體會到的是相似的情感,即思鄉(xiāng)懷親之情、羈旅愁懷之嘆、書信音信之意。所以,大雁成為悲秋文學中常見的意象之一,既是不約而同又是約定俗成。

(四)秋霜應情

霜是秋天的標志性物候。《釋名疏證》說:“霜者,喪也。其氣慘毒,物皆喪也。”[25]13霜是極能體現(xiàn)秋之衰颯的物候,故能見霜而知秋意、起悲情。《詩經(jīng)》中寫到霜的詩共三篇,分別是《魏風·葛履》《小雅·大東》《秦風·蒹葭》。

《葛履》和《大東》都反映了階級對立的情況,“古代詩歌中的霜意象不僅僅代表著惡劣的自然環(huán)境,而且常常是惡劣的社會環(huán)境的象征”[26]。在描寫下層人民時,詩歌以“糾糾葛屨,可以履霜”[3]178來形容勞動者的疾苦。一方面,草鞋與秋霜形成強烈的對比,反映下層人民受凍的現(xiàn)實;另一方面,作者以“履霜”交代了勞動時間。梁德林認為,霜是一年中秋天的象征,又是一天中清晨的代表[26],反映了下層人民整日辛勞的狀況。下層人民的悲苦、上層貴族的蠻橫、整個社會的敗壞,與白霜遍野的秋季相照應,形成悲涼凄楚的氛圍。同樣寫到秋霜的還有《蒹葭》,首句“蒹葭蒼蒼,白露為霜”[3]217即描繪了蘆葦蒼蒼、白露茫茫、秋水臨江的蒼茫景色。詩中主人公通過描寫白露的變化,為整首詩歌蒙上一層濃濃的秋意。

三首詩歌都以霜寫秋,《葛履》《大東》是以霜襯托人民的疾苦,《蒹葭》更多是以霜渲染秋意,雖因創(chuàng)作主體的不同呈現(xiàn)出不同的主題與特點,但人們心中的悲情同是感于秋霜、發(fā)于秋霜。

三、人生寂寥,悲情自發(fā)

學界多以宋玉《九辯》為千古言秋之祖,不認同《詩經(jīng)》涉秋作品是悲秋文學的開端,認為《詩經(jīng)》涉秋作品缺少情景交融的藝術(shù)境界。如郭曉婷認為,《詩經(jīng)》中的秋景、秋物,只能被稱為“物象”,因為作者的情感與起興之物關(guān)聯(lián)性不強,直至《楚辭》才能以“意象”稱之,物、景、情相互融合、交相輝映、共為一體,而《詩經(jīng)》“尚未學會用審美的眼光看風景”[1]。錢鍾書、王立等學者雖然認為《詩經(jīng)》是最早將悲與秋之物候相聯(lián)系的作品,但也提出其中的情感與物候之間的聯(lián)系缺少渾融之感,僅處于簡單的感發(fā)階段。但實際上,《詩經(jīng)》中有篇目以秋抒發(fā)悲情,作品中已形成情景交融的藝術(shù)境界,可以稱之為成熟的悲秋作品。這類作品有四篇,分別是《王風·采葛》《小雅·小旻》《小雅·四月》和《秦風·蒹葭》,其中最為典型的是《蒹葭》。

《采葛》是一首思念戀人的詩。詩歌每一章分別以“如三月兮”“如三秋兮”“如三歲兮”[3]127-128結(jié)尾,通過時間遞進的方式表現(xiàn)男子越來越深的思念,疊章中只換幾字,便把這種牽腸掛肚的情感表達出來。特別是第二章,一年中有四季,作者偏以“三秋”指代一日不見的痛苦,“因為秋天草木搖落,秋風蕭瑟,易生離別情緒,引發(fā)感慨之情,與全詩意境相吻合”[27]144-145。

《小旻》是一首怨刺詩。朱熹《詩集傳》說:“大夫以王惑于邪謀不能斷以從善,而作此詩。”[21]456“旻天疾威,敷於下土。”[3]368《爾雅·釋天》“秋為旻天”,郭璞注“旻。猶愍也,愍萬物凋落”[28]178。詩歌直接以嘆秋開篇,霍旭東評“突兀起句”[9]357,足見心之急、情之切。國家機器在黑暗的政治運作下早已岌岌可危,與萬物凋零的秋日一起形成肅殺的氛圍,從而更加突出作者內(nèi)心無法掩飾的驚懼。《四月》不僅僅嘆秋,更是將豐富的情感與秋景交織,從而產(chǎn)生更加撼動人心的力量。詩第二章寫到:“秋日凄凄,百卉具腓。亂離瘼矣,爰其適歸。”[3]398-399曹光甫評曰:“脈絡(luò)清晰、層次井然,在寫法上前兩句寫景,后兩句抒情,景和情能絲絲入扣,融為一體,把告哀的主旨表現(xiàn)得真摯深沉。”[9]383

《采葛》《小旻》《四月》中,秋不是唯一的背景,而《蒹葭》則完全以秋為背景,將凄清、蒼茫、遼闊的清秋之景與凄迷、恍惚、執(zhí)著的伊人之思融合,形成朦朧的意境之美。“蒹葭蒼蒼,白露為霜”[3]217即為全詩奠定了深秋的大背景。露珠成霜,天氣轉(zhuǎn)寒,秋日已深。詩中主人公徘徊于此,是因為“所謂伊人,在水一方”,為了伊人,他“溯洄從之”“溯游從之”,無奈“道阻且長”,茂密的蘆葦和蜿蜒的河流阻擋了他的視線和腳步。但他沒有放棄,直到蘆葦葉上的露水逐漸消散,東曦既駕,伊人的身影隱隱約約、若即若離,“宛在水中央”“宛在水中坻”“宛在水中沚”[3]217-218。詩作采用重章疊句的藝術(shù)手法,一方面,使詩歌富有音韻美,另一方面,寫出時間的流逝和詩中主人公的行蹤,表現(xiàn)情感的變化。詩歌圍繞“尋找”展開,不知所蹤但心之所往,故尋找本身具有迷茫感。又因所尋為意中人,感情更使人魂牽夢繞。而意中人又與蒼茫秋色融為一體,恍恍惚惚難以辨認,更添憂傷之意。如此,人、情、景相互交織,在凄清、蒼茫、遼闊的清秋之景中,展現(xiàn)凄迷、恍惚、執(zhí)著的伊人之思,使人不僅感到揪心的思念、莫名的憂愁,也為這種真摯的深情、無望的期待所感動。的確,《蒹葭》“已經(jīng)達到了情景交融、物我相諧的藝術(shù)境界,對后世詩歌意境的創(chuàng)作有直接的啟發(fā)”[29]66。

綜上所述,《采葛》《小旻》《四月》《蒹葭》直接寫秋、嘆秋,以秋為背景,為詩歌營造了蒼涼的氛圍,詩中主人公將心中的哀傷、思念等悲情借秋景映襯、渲染、表達出來,可以說是成熟的悲秋作品。

四、結(jié)語

總體而言,《詩經(jīng)》中“秋”與“悲”的感發(fā)主要體現(xiàn)在三個方面。其一是因秋事生秋情。農(nóng)耕生活賦予秋天獨特的意義,觸發(fā)羈旅懷鄉(xiāng)之緒、相思懷人之苦以及年華流逝之悲。其二是感秋物抒秋情。情以物遷,辭以情發(fā),秋日里的物候、景色變化撩人情思,秋風無情人有情,由此展開對生命的詠嘆。其三是于秋景中生發(fā)共鳴。人生寂寥,感秋而發(fā),秋景悲情,渾然一體。

悲秋意識來源于人們對天地自然、勞動生產(chǎn)、人事倫理、生命價值的獨特認知及感受。雖然,《詩經(jīng)》中的物象與情感之間還沒有形成特定的聯(lián)系,秋景也不一定都生發(fā)悲情,但是通過上文分析可知,春種秋收、冬窟夏廬的季節(jié)性農(nóng)事活動和秋收團聚、敬老尊親、結(jié)婚祭祀的生活,已經(jīng)形成了秋日思歸憶情、秋日懷家念親、秋日流離傷悲的特定文化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