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玲玉自殺事件的訴訟視角、媒體鉤沉及“新女性”形象建構(gòu)

劉 素

(四川師范大學 影視與傳媒學院,四川 成都 610068)

阮玲玉是中國默片時代的著名演員,她憑借著精湛演技為觀眾獻上了29部影片,有的迄今仍是銀幕經(jīng)典。然而,就是這樣一位家喻戶曉的公眾人物,卻在事業(yè)上升期身陷張達民與唐季珊的互訟,被迫卷入輿論的漩渦,走投無路之下服用3瓶安眠藥,留下兩封情詞凄怨的絕命書,以道“人言可畏”。

阮玲玉涉訟自殺是當年轟動中國影壇的大事件,學界對于此事的研究也比較豐富。如劉長林、馬磊磊在《論阮玲玉自殺的社會意義賦予》一文中,對阮玲玉自殺的個人及社會原因進行了深入批判,同時召喚出新女性建構(gòu)問題,史料考證充分(1)參見劉長林,馬磊磊:《論阮玲玉自殺的社會意義賦予》,《社會科學》,2010年第10期。。劉磊的《性別·媒介·符號:公共話語中的阮玲玉》一文,聚焦公共話語中的性別話語,融入媒介消費、女權(quán)主義、民族主義等元素,研究視角新穎(2)參見劉磊:《性別·媒介·符號:公共話語中的阮玲玉》,《山東女子學院學報》,2017年第3期。。侯艷興采用生命史研究方法梳理阮玲玉的三段感情和遺書真?zhèn)?又從“社會進行性別化、媒體對個人性別化以及個人自我性別化”的角度分析阮玲玉自殺原因,論證鞭辟入里(3)參見侯艷興:《性別、權(quán)力與社會轉(zhuǎn)型:1927—1937年上海女性自殺問題研究》,復旦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08年,第108-136頁。。還有研究將阮玲玉之死與小報報道、《新女性》風波、左翼話語相聯(lián)系(4)參見劉憲閣:《小報與阮玲玉之死》,《文史參考》,2012年第15期;王晶:《電影〈新女性〉與三十年代上海新聞界風波》,《新聞記者》,2005年第6期;萬笑男:《文藝工作者?大眾情人?——20世紀30年代上海的電影女演員(1930—1935)》,《蘭州學刊》,2014年第4期。,也有將阮玲玉與筱丹桂、艾霞自殺案進行比較(5)參見易海濤:《自殺因由與女星身份:阮玲玉、筱丹桂自殺案的比較研究》,載張利民主編:《城市史研究》第35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6年版,第197-212頁。。然而,既有研究對于直接致使阮玲玉自殺的張?zhí)苹ピA,尚缺少細致梳理,對于“媒介—明星—大眾”的相互關(guān)系及事件所引發(fā)的新女性建構(gòu)問題,也缺少連續(xù)性的整體討論?；诖?文章將從以下三方面展開研究:一是以時間為軸還原張?zhí)苹ピA案,真實呈現(xiàn)當事人的財產(chǎn)糾葛和感情糾紛;二是分類查閱報載新聞,比較分析各報的報道方式及內(nèi)容風格,探究媒介對輿論的引導作用;三是厘清明星與媒介、大眾的關(guān)系,將阮玲玉涉訟自殺事件引向?qū)ε砸庾R、女性形象、女性職業(yè)等問題的探討,為研究女性話語和媒介傳播提供一個開放的視角。

一、阮玲玉涉訟案始末

阮玲玉涉訟案是指她作為第三人和被告陷入與張達民、唐季珊的民刑糾紛,繼而其情史公開,輿論涌起,其不堪流言,服藥自盡。兩起訴訟案前由可溯至1933年4月14日張達民、阮玲玉簽訂脫離同居關(guān)系契約,后果可延至阮玲玉死后1935年6月29日法院的終審判決,歷時兩年兩個多月,主要案情如下(見表1)。

表1 阮玲玉涉訟事件時間表

1935年1月10日,唐季珊控張達民虛構(gòu)事實、妨害名譽。唐季珊自訴:張達民致函指彼竊取財物,侵占衣飾,私刻圖章,但“函中所指各點,俱非實在”(6)《阮玲玉小史一頁——張達民前塵如夢不堪回首 唐季珊一書誤會涉訟法庭》,《申報》,1935年1月11日。。張達民否認授意律師致函,況且函中所寫亦不構(gòu)成妨害名譽。最終,庭上以證據(jù)不足為由,判張達民無罪。阮玲玉雖不是此次訴訟案的當事人,卻被迫以“利害關(guān)系第三人”卷入這場紛爭。一時間,關(guān)于她的流言涌起,阮玲玉念及名譽,不得不發(fā)表一聲明,主動澄清與張達民“雖同居但并未締結(jié)婚約”,并“多次為張達民代謀職業(yè),希望其收入稍多”,兩方“實為經(jīng)濟壓迫而簽訂脫離契約”(7)《江一平律師代表阮玲玉女士鄭重聲明》,《申報》,1935年1月15日。。在這則聲明中,阮玲玉表達了自己身陷感情囹圄的痛苦,希望得到人們的理解?？上?此聲明未能阻擋記者的“好奇”和輿論的非議。

一個多月后,1935年2月27日,張達民控阮玲玉侵占財物、偽造文書兩罪,另控阮玲玉、唐季珊妨害家庭、通奸、略誘罪。此輪訴訟較前訴更復雜,涉及財產(chǎn)侵占、感情糾紛、子女撫養(yǎng)等問題。阮玲玉第一次被列為被告,其本人雖未到庭,但按照當時“案經(jīng)自訴,事即公開”的原則,意味著她的許多秘事可以“合法合理”地公之于世。阮玲玉雖自信無罪卻深感外界輿論壓力,她曾向黎民偉訴說:“出庭我倒不怕,所怕的是正逢著星期六,旁聽的閑人一定特別多,叫人難為情”(8)劉憲閣:《小報與阮玲玉之死》,《文史參考》,2012年第15期。。她也與母親談及訟事,謂“九成九可勝訴,惟懼上公堂為眾目所視”(9)《遺書痛責張達民 阮玲玉含冤以死》,《申報》,1935年3月10日。。最后,迫于流言而心力交瘁的阮玲玉還是選擇在3月9日開庭前結(jié)束了自己的生命,至于后來學者習慣將阮玲玉的死期與“婦女節(jié)”相聯(lián)系,這或許是“偶然”之外的另一種解讀了。

其實,20世紀30年代的新女性因特殊遭遇而引人注目的事件并不鮮見,如劉景桂槍殺滕爽案、磨風藝社演出《娜拉》的事件、貂斑華與攝影家陳嘉震的訂婚訴訟、王漢倫控長城畫片公司支付影酬一案等。這些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新女性在婚姻家庭、政治立場、職業(yè)選擇上的困境,是管窺婦女解放及女性話語的一個窗口。如1935年3月16日劉景桂槍殺滕爽事件,24歲的女學生劉景桂闖入北平志成中學,連開7槍殺死了情敵滕爽。原因是逯明離婚后,即與劉景桂訂立了婚約,之后兩人同居,豈料半年后逯明又與滕爽正式結(jié)婚,為取消與劉景桂的婚約,逯明補償劉景桂600元,但之后二人之間仍保持曖昧關(guān)系,直至劉景桂得知逯明不會離婚,于是伺機報復,激情殺人,直言“我本意要將她丈夫打死,因為我的能力達不到,所以把她打死,也足以破壞他的家庭,叫他嘗嘗人生半生半死的滋味”(10)《鉛球健將逯明之妻滕爽被擊七槍慘斃》,《大公報》,1935年3月17日。。4月23日,劉景桂案正式開庭,因茲事體大,經(jīng)7次上訴,劉景桂被判終身監(jiān)禁。此案涉及三角戀、悔婚別戀等各種因素,當時的社會關(guān)注度非常高。與阮玲玉抑郁致死不同,劉景桂的蓄意殺人更像是因愛生恨的極端個人主義報復,而整個事件的司法判決過程及結(jié)果,“既超出立法者的預料,也因其不能給個體提供實際幫助、缺乏與社會的有效銜接而不利于過渡期新法律文化的成長”(11)張淑娟:《民國女性性解放與貞操觀的吊詭及司法判解論析——以1935年北京劉景桂案為中心》,《山西師大學報》 (社會科學版),2017年第44卷第2期。。再如磨風藝社演出《娜拉》的事件,反映出新女性在黨派話語和媒介凝視下的困境。1935年初,磨風藝社在南京公演話劇《娜拉》,以張揚女性個性、重提“娜拉”精神,這場“反叛性”的演出遭到國民黨當局的針對,其中飾演“娜拉”的女教師王光珍被學校解聘,加之藝社“左翼”背景,致使部分社員被逮捕,各大報紙悉借此炒作,聲援王光珍,抨擊國民黨當局,在輿論施壓下,王光珍得以復職,史稱“娜拉事件”。這起事件“不僅反映了新女性在性別解放過程中的諸多困境,也交織著媒體炒作、女性啟蒙、政黨政治與民族國家話語,演繹了性別解放與政治話語的雙重變奏”(12)蔡潔:《性別解放與政治話語的雙重變奏:1935年“娜拉事件”的多元觀照》,《婦女研究論叢》,2017年第1期。。貂斑華與陳嘉震的訂婚風波,本是雙方感情秘聞,卻經(jīng)報紙筆戰(zhàn)、對簿公堂,以貂斑華被判“公然侮辱罪”“處罪金50元,緩刑二年”結(jié)案。影星王漢倫控長城畫片公司支付影酬一案,經(jīng)法院調(diào)解后,她得到的也只是一張空頭支票?？偟膩砜?以阮玲玉案為代表的諸多“新女性”事件,是當時社會思潮、市井心理、媒介話語等綜合因素作用的結(jié)果,是20世紀30年代婦女解放運動和“新女性”話語建構(gòu)的體現(xiàn)。

二、報刊報道與輿論風波

阮玲玉是20世紀二三十年代上海灘的公眾人物,也是滬上各報爭相報道的對象。資料顯示:1927年4月9日《時報》的一則影片放映消息是對阮玲玉的最早報道(13)《明星公司卜萬蒼導演阮玲玉黃君甫主演之〈掛名的夫妻〉》,《時報》,1924年4月9日。。隨著阮玲玉逐漸被大眾所熟知,各報相繼登載了阮玲玉加入大中華、聯(lián)華公司,出演《香雪梅》 《神女》的報道,還有一些跳舞、賽狗、交友、游覽等生活逸聞,數(shù)量近300篇。阮玲玉涉訟后,記者們都把這場訟事當成社會版的重要新聞,但他們在闡述和評論時,往往摻雜一些主觀猜測,一定程度上誤導了大眾。

《申報》自訴訟開始便采取追蹤采訪、連續(xù)報道的方式,披露阮玲玉的花邊新聞,以求銷量。如1935年1月11日的報道以《阮玲玉小史一頁》為主標題,妄議張達民的情場往事,評訴訟案起因為“一書誤會”(14)《阮玲玉小史一頁——張達民前塵如夢不堪回首 唐季珊一書誤會涉訟法庭》,《申報》,1935年1月11日。;2月28日的報道,用大篇幅復述張阮情史,并在行文中冠以“同居之愛”“通奸等罪”等關(guān)鍵詞以吸引讀者注意(15)《張達民訴阮玲玉唐季珊案——昨由二特院開審 阮玲玉因病未到 張控侵占與偽造文書及通奸等罪》,《申報》,1935年2月28日。;3月8日的報道更將“感受寂寞”“離異契約”“略誘通奸”等詞在排版印刷時突出顯示(如圖1)(16)《阮玲玉案明日開審》,《申報》,1935年3月8日。。阮玲玉去世后,《申報》又以重磅新聞的姿態(tài),凌駕于事件之上進行它所認為的評判與解讀,如3月10日的報道將阮氏從涉訟到自殺的經(jīng)過概括為“化為厲鬼—暗自服毒—賺得藥片—無術(shù)回—法院相稔—明日大殮—殯儀館內(nèi)—聯(lián)華通電—聯(lián)華鑄像—遺書兩通—訟案開審”(17)《遺書痛責張達民 阮玲玉含冤以死》,《申報》,1935年3月10日。。由此可見,《申報》的報道重點并非訴訟案,而是借訴訟“合法合理”地曝光阮玲玉的私生活,報道內(nèi)容并未完全脫離“彭公案”式的新聞記事體例,雖然及時,卻失了真實,看似客觀,實則缺乏法律依據(jù)。

圖1 《申報》1935年3月8日11版報道

《大公報》則按照事件發(fā)展順序進行報道,在阮玲玉去世第二天刊發(fā)題為《影星阮玲玉服安眠藥自殺》的文章,將阮氏自殺歸于“與前夫涉訟,頗消極”,客觀陳述阮張戀情和控事,并無“前夫”“離婚”等不實用語。在兩封遺書公布后,《大公報》大幅增加評論文章,其報道立場與態(tài)度也發(fā)生了轉(zhuǎn)變,由之前公式化的評價阮玲玉之死到探究阮玲玉之死背后的東西——輿論與人性。如《阮玲玉自殺與聯(lián)華前途》一文不談“阮自殺動機與經(jīng)過”,只談“阮自殺后與中國銀壇前途關(guān)系”(18)夢塘:《隕星哀感 阮玲玉自殺與聯(lián)華前途》,《大公報》,1935年3月10日。,《人言可畏 阮玲玉自殺之一因》一文,矛頭直指“上海黃色新聞者”,謂之“只圖快意,不顧事實”(19)《人言可畏 阮玲玉自殺之一因》,《大公報》,1935年3月12日。。當人們?nèi)浩鸸魪堖_民和唐季珊時,《大公報》交出《隕星別報:一代藝人永垂不朽》 《阮事小評》 《自殺歟?壽終歟?》等文,從張?zhí)贫嗽V訟、媒體責任、中國影壇、生命論等多個角度評析阮玲玉自殺之事,內(nèi)容廣泛,觀點新穎,不再單方面抨擊張達民“以怨報德”,而是盡可能向讀者展現(xiàn)事件的不同維度,不作定論,不下妄語,這是其他報刊所望塵莫及的。此外,《〈新女性〉匯評》也值得關(guān)注,該評論連載8期,每篇均占副刊的過半版面,內(nèi)容涵蓋導演手法、演員表演、觀眾真情、映演價值等,視角獨特,分析全面,這在《大公報》乃至整個報刊影評史上也是非常罕見的?？傮w看來,《大公報》對阮玲玉涉訟自殺案的報道,由最開始的“震驚”,到吊唁時的“痛惜”,到對小報輿論的“痛恨”,再到對生命珍貴的“解讀”,一步步引導讀者由淺至深地認知此事,又通過不同角度的評論性文章,使讀者的認知由單向思維向多角度延展,不再盲目追從單一消息(見表2)。

表2 《申報》 《大公報》關(guān)于阮玲玉的新聞報道(1935年3月10日至1935年4月30日)

至于那些如雨后春筍般的滬地小報,記大報所不記,言大報所不言,當阮玲玉涉訟后,更是將阮玲玉之隱事收入“有聞必錄”之列。通過檢索“小報數(shù)據(jù)庫”,可發(fā)現(xiàn)1934年12月至1935年4月間,小報刊載與阮玲玉相關(guān)的報道共169篇,其中《晶報》 《上海商報》 《社會日報》 《福爾摩斯》 《金剛鉆》數(shù)量較多,各有20篇以上(如圖2)。但這些小報在訟案報道上,有不少失真失實之處。如《福爾摩斯》1月11日登載《聯(lián)華女明星阮玲玉棄舊戀新》的報道,本是述唐季珊訴張達民案,卻以阮玲玉為題,妄論阮玲玉“棄舊戀新”,復述案情也措辭偏頗,如寫阮玲玉“芳名籍甚,婦孺皆知”,寫阮張已為“實際之夫婦”等(20)念我:《聯(lián)華女明星阮玲玉棄舊戀新》,《福爾摩斯》,1935年1月11日。。《上海報》1月15日刊出的《阮玲玉婚變逸聞》以阮玲玉“婚變”為中心,說張達民去福建任職是“潔身前往”,阮玲玉在上海“空守閨房”卻“暗怨夫婿覓封侯”(21)九鼎:《阮玲玉婚變逸聞》,《上海報》,1935年1月15日。。當然,小報上還刊有社會各界人士所寫的悼文和紀念文章。在這里,有一篇署名“求幸福齋主”、題為《自殺與仇殺——阮玲玉與滕爽事件》的文章值得關(guān)注。作者自稱是一名記者,他認為記者報道并不是致阮玲玉死亡的主要原因,因為自殺是一種“時代病”,并不能把全人類全社會的大病根,統(tǒng)歸咎于“報紙社會新聞的渲染有誘惑性”,以及“黃色新聞有無形的逼迫”(22)求幸福齋主:《自殺與仇殺(一)——阮玲玉與滕爽事件》,《社會日報》,1935年3月29日。。認為阮玲玉的死,其實是“很平常三角戀愛的喜劇和悲劇”,她“既負了盛名,就自然要感受這種金錢上的痛苦”(23)求幸福齋主:《自殺與仇殺(三)——阮玲玉與滕爽事件》,《社會日報》,1935年3月31日。,最后說,阮玲玉的自殺,“手段仍是平凡,翻不出新花樣,只會擴大醉生夢死的劣根性,順帶替安眠藥登了義務廣告”(24)求幸福齋主:《自殺與仇殺(四)——阮玲玉與滕爽事件》,《社會日報》,1935年4月1日。。如此觀點,雖有替“涉事”記者辯解之嫌,所陳之辭也略顯冷漠,但其能冷靜地指出“阮玲玉涉訟事件”背后的報紙新聞誘惑性、三角戀愛悲劇性、精神物質(zhì)矛盾性、國人之劣根性等多重復雜的關(guān)系,也很難得?？偟膩碚f,各家小報在報道此事上,有別于主流報刊的報道方式,既有追逐實利的商業(yè)化,也有大眾參與的世俗化,為事件提供了多種解讀的可能,并且,小報相對自由的“邊緣型批評模式”給讀者帶來了不一樣的信息源和閱讀感,對于這一點,魯迅也是比較贊許的,他說小報“五花八門,文言白話悉具,有些地方比大報活潑,有些是大報所不能言”的(25)曹聚仁:《魯迅先生眼中的社會日報》,《社會日報》,1936年10月21日。。

圖2 1934年12月至1935年4月小報刊載情況

《電聲》和《青青電影》是報道“阮玲玉涉訟事件”最多的兩本電影雜志?！峨娐暋穼υV訟案的報道有5篇(如圖3),主標題都以“阮玲玉”為關(guān)鍵詞,并點出“情感糾葛”“關(guān)系追訴”“情感糾紛”“被控偽造文書及侵占”等內(nèi)容,既賺得阮玲玉的“流量”,也提及了訴訟事實,副標題用字數(shù)相同的詞組排列,概括主要內(nèi)容和記者立場,還不乏“鶼鶼鸈鸈似膠似漆”等文字潤色。報道訴訟案時,措辭嚴謹,有理有據(jù)。如1月18日的報道,以事件發(fā)生的時間鏈條連接阮玲玉的生平情史,如交代三人關(guān)系是“終身相許,與阮相值,正式從唐”,陳述案情僅用“竊取財物,妨害名譽,與阮姘識,致書于唐”的說法,并在結(jié)尾處附以“殊堪研究”一詞表達疑惑(26)《阮玲玉情案糾葛》,《電聲》,1935年第4卷第3期。。阮玲玉去世的消息傳出后,《電聲》和《青青電影》都于當月刊出了紀念阮玲玉的特輯,《電聲》名為《阮玲玉哀榮特輯》,《青青電影》名為《阮玲玉之喪特輯》?！峨娐暋返倪@一期特輯刊有16篇文章,在《阮玲玉遺書兩封》一文中,作者比較少見地對遺書真?zhèn)未嬉?并給出了實質(zhì)性證據(jù),展現(xiàn)出一名記者科學嚴謹?shù)穆殬I(yè)素養(yǎng)。而在《死因的剖解:阮玲玉自殺后之輿論一斑》一文中,作者以激憤之言,直指“輿論”為最大兇手,并“奉勸社會人士,對于一切事情,在未明真相以前少作嚴苛的批評冤誣的傳述,尤其是對于女性”(27)《死因的剖解:阮玲玉自殺后之輿論一斑》,《電聲》,1935年第4卷第11期。?！肚嗲嚯娪啊吩谔剌嬍醉摽鲆徽嫒盍嵊癯鰵浀恼掌?展出聯(lián)華影業(yè)公司黎民偉、陸涵章、孫瑜、蔡楚生、費穆等12人共同舁櫬上靈車的場景,足見阮玲玉在影界的地位,其余是題為《阮玲玉之喪零拾》的系列文章,包括她的略歷、出殯過程、各方吊唁、悼文、死因分析等?？梢哉f,兩本電影雜志在報道“阮玲玉事件”時,靈活協(xié)調(diào)了版面篇幅、內(nèi)容形式、撰文角度,將影界之事以一種恰當?shù)姆绞秸故窘o影迷。尤其是兩組特輯,圖文結(jié)合地回顧了阮玲玉的一生,對重點事件、關(guān)鍵人物等進行了細致解讀,彌補了大報內(nèi)容單一、小報信息龐雜的不足。

圖3 《電聲》報道訴訟案的標題

阮玲玉自殺事件揭示了“媒介—明星—大眾”之間的關(guān)系:一方面,明星借助電影、報紙完成銀幕形象的塑造和宣傳;另一方面,明星也面臨著隨時被媒介曝光、被公眾讀解的可能。在這之中,報紙作為重要的印刷媒體空間,對明星的開發(fā)及宣傳有了一系列可效仿的策略,即在保持大致框架不變的情況下,報紙不約而同地刊登明星的趣聞軼事、摩登照片,開始引導大眾關(guān)注明星的職業(yè)身份、精神品質(zhì)、社會關(guān)系;同時,為了不斷利用明星光環(huán)吸引讀者,報紙還緊跟明星生活,作出審時度勢的報道,明星的演藝事業(yè)、公共活動、日常生活乃至情感歷史都成了公開的秘密。

阮玲玉因拍攝《新女性》得罪了記者,遭致各類報刊群起而攻之,這在某種程度上揭示了阮玲玉作為一個公眾人物被電影、報紙等媒介所塑造和操控的事實。正如有學者所指出的:“明星扮演的虛擬角色與其本人的社會生活交融出現(xiàn)在大眾視野中,某種程度上構(gòu)成一種互文關(guān)系,為維持二者形象的平衡,明星的私人生活不能與她的電影形象相違背——至少在道德傾向方面必須一致?！?28)[英]克里斯汀·格萊德希爾:《明星制:欲望的產(chǎn)業(yè)》,楊玲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7年版,第39頁。在那個沒有網(wǎng)絡的時代,報紙是最大的輿論制造者,而這些輿論的制造者恰恰還是大多數(shù)的秉持著儒家舊道德思想的男性記者、男性評論家、男性觀眾,以及“男性化”了的女性,出于儒家道德倫理的思維定式,以及對迎合市井小民期望值和銷售量的綜合考慮,他們一邊順應著時代大潮高捧各類“新女性”,一邊卻對稍有不慎的女明星投擲以“傷風敗俗”的道德評審利劍。以阮張訟事而論,“一般黃色新聞記者,一方面利用阮女士之訟事,以滿足自己卑鄙好奇之心理,繪聲繪影,極意登載,一方面又發(fā)揮萬惡之封建觀念,使用如利刃毒箭之字句標題”(29)陳霞云:《對于自殺問題的探討:六、阮女士系生長于都市之新女性》,《新女性》,1935年創(chuàng)刊號。。阮玲玉試圖維護自己在道德上的獨立主體地位,這觸犯了女明星話語的懲戒效果,而她被大眾媒體充滿嘲諷地操縱,“僅僅揭示了她作為‘女人’和女明星的主體地位是被構(gòu)建起來的”(30)張勉治:《善良、墮落、美麗:20世紀30年代的電影女明星和上海公共話語》,《電影藝術(shù)》,2009年第6期。。魯迅在阮玲玉去世后,以其遺書中的“人言可畏”為題撰文,一面感慨阮玲玉悲涼的死,一面論及“劊子手”的新聞記者和輿論界,以悲憤的語調(diào)批判那些對阮玲玉自殺橫加“呵斥”的責難者。他在文中兩次提到,“阮玲玉的自殺,和新聞記者有關(guān)”,新聞的威力“對甲無損,對乙卻會有傷”(31)魯迅:《論“人言可畏”》,載《魯迅全集》第6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343頁。,報上那些“可以左右她命運的若干力量”,“對于像阮玲玉這樣一個出到社會的智識女性,足夠使她受傷,更不必說故意張揚,特別渲染的文字了”(32)魯迅:《論“人言可畏”》,載《魯迅全集》第6卷,第345頁。,接著引出這種“搖筆即來,不假思索”的中國習慣,實際是“玩弄女性”,自詡為“人民喉舌”的新聞記者,寫出的報道竟讓女性“有冤無頭,有怨無主”,嚴厲地指出阮玲玉自殺和新聞記者有關(guān)。

阮玲玉的情感糾葛在公共話語中被不斷放大,其背后蘊含著父權(quán)意識形態(tài)下的男性凝視、女性物化等話題。中國傳統(tǒng)的父權(quán)意識在近代倫理觀念中根深蒂固,在男性中心主義的父權(quán)意識形態(tài)中女性仍處于邊緣化的地位。勞拉·莫爾維在《視覺快感和敘事性電影》中論證了女性的被動地位,男性對女性形成凝視欲望,女性則往往成為被凝視的景觀。當阮玲玉身陷感情糾葛且登報自證時,不僅沒有獲得大眾的同情,反而被一些報紙媒體戲稱為“淫婦”,其對阮玲玉的贊美抑或謾罵,無不暴露出父權(quán)意識對于新女性道德規(guī)訓的企圖,她的身體也由被道德所規(guī)訓的身體,變成被男性所觀賞的“欲望客體”,并以一種便于消費的形式被大眾重新咀嚼,結(jié)局注定悲劇。父權(quán)思想在阮玲玉案中的另一個體現(xiàn)便是物化女性,將女性視為男性的附屬,并利用大眾媒介消費女性,且看阮玲玉的三段感情糾葛,或被欺騙,或被利用,或被拋棄;再看阮玲玉涉訟后小報媒體、市井小人的各種歪曲事實,無不透露出各種意淫、物化女性的話語傾向。

而公共領(lǐng)域中的“小市民”,出于根深蒂固的倫理道德意識,不僅渴望看到銀幕上明星所演繹的故事,更愿意看到現(xiàn)實生活中明星真實生活的故事。作為被“看”的主體,女明星通過這一摩登職業(yè)完成了在媒體與銀幕上被消費與在現(xiàn)實生活中獲得職業(yè)收入進行消費的雙重身份建構(gòu)。這一雙重身份的確定,無疑讓人們忘卻了明星仍是社會生活消費者的一重身份,僅僅是將其明星身份不斷放大,而放大的后果可想而知:所有細枝末節(jié)的事情都可能成為媒體添油加醋的對象。魯迅在文中深刻分析了隱藏在這些“人言”背后的小市民心理,他們以為是在維護正義,指責惡行,其實是懷著極其自私的心思,借奚落別人來滿足自己優(yōu)人一等的自尊心,當他們聽到關(guān)于“阮玲玉涉訟”這一消息時,便嘰嘰咕咕,指指點點,“我雖然沒有阮玲玉那么漂亮,卻比她正經(jīng);我雖然不及阮玲玉有本領(lǐng),卻比她出身高;我雖然沒有阮玲玉的技藝,卻比她有勇氣,因為我沒有自殺”(33)魯迅:《論“人言可畏”》,載《魯迅全集》第6卷,第344頁。。真所謂,“十目所視,十手所指”,新聞記者的不實報道,低俗市民的言語攻訐,終于使阮玲玉不堪重負,“人言”終究是“可畏”了。

20世紀30年代的上海,由于其開放的姿態(tài)以及租界的特殊政治設(shè)置,各種政治力量、政治派別都向上海集結(jié),代表著不同階級、黨派、團體的報刊急遽增加,彼此競爭,都力圖在上海文化場攫取更多的控制權(quán),以消費為訴求的報紙期刊也在爭奪讀者,都市與媒介“合謀”將女性變成消費的對象。阮玲玉涉訟自殺事件反映了社會不同階層與群體借助媒介所開展的關(guān)于新女性意識、形象、職業(yè)等內(nèi)容的建構(gòu)問題,這種建構(gòu)主要體現(xiàn)在媒介與大眾對此事進行描述的關(guān)系轉(zhuǎn)換中,并集中關(guān)注媒介內(nèi)容選擇過程中的各方“權(quán)力”對媒介所提供內(nèi)容闡釋的“意義”。

首先是以阮玲玉為代表的“新女性”喚醒的“女性意識”。五四先驅(qū)們在對婦女解放問題的關(guān)注與探討中,逐漸形成一種“新女性形象”——有思想,有追求,有一技之長,有獨立之精神,勇于掙脫封建道德的桎梏,爭取自我支配的權(quán)利,實現(xiàn)“人”的價值。這一理念落實到實踐中,就演化為女性與代表封建的舊式家庭的決裂。魯迅在《娜拉走后怎樣》中對20世紀20年代走出家庭的女性所預測的是:“娜拉或者也實在只有兩條路:不是墮落,就是回來。”(34)魯迅:《娜拉走后怎樣》,載《魯迅全集》第1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166頁。不過到了30年代,都市的發(fā)展為女性提供了更多的職業(yè)和崗位,成為“新女性”是“娜拉”們的必然選擇,表明了女性意識和經(jīng)濟地位對實現(xiàn)自我獨立的重要性。阮玲玉主演的影片《三個摩登女性》 《新女性》曾用“三個女性”模式——追求資產(chǎn)階級腐朽生活的女性、沉溺于小資產(chǎn)階級傷感和絕望情緒中的女性、投身于勞動大眾爭取生存和自由斗爭的女性,來有意識地引導社會對“新女性”的認識。那引導的結(jié)果怎樣呢?在一本出版于1935年題為《新女性》的討論專輯中,這樣描繪“新女性”:“要有健全的體格,豐富的知識,獨立的精神,前進的思想”(35)影:《新女性討論專輯:十一、“新女性”,怎樣可以稱做新女性》,《新女性》,1935年創(chuàng)刊號。,“婦女的事情,應由婦女自己負責,力求智力體力與男性均等發(fā)展,不慕虛榮,絕對摒棄修飾,不要鄙賢妻良母而不為”(36)唐文瑜:《新女性討論專輯:九、中國的婦女運動,并不是完全出于婦女界本身的覺醒》,《新女性》,1935年創(chuàng)刊號。?？梢?阮玲玉事件后,報刊媒介除了鞭笞男權(quán)主義以外,還參與喚起自覺與內(nèi)省的女性意識。

其次是知識分子通過媒介對女性形象的重構(gòu)。20世紀二三十年代的報刊大多是男權(quán)的聲音,帶著既定的“權(quán)力符碼”所形成的“媒介記憶”記錄了彼時男性對女性的集體印象,讀者從報刊中可以閱讀到社會對女性的價值認同和社會期待的女性形象。因此,當時的女性社會地位雖然有所提高,但依舊沒有擺脫男性中心主義的影響,男性仍以“賢妻良母”作為女性的衡量標準。在阮玲玉事件中,有知識分子從社會問題與女性解放著手,將阮玲玉描繪成一個遭受封建遺毒摧殘的苦難中國女性,說她是“被殺的”,手槍是“張達民的訴狀和唐季珊的欺騙”,但真正的劊子手卻是“中國不長進的影迷和古老封建社會中復古的人們”(37)影壇同人:《悼影星阮玲玉女士》,《民報》,1935年3月10日。。也有從家庭婚姻關(guān)系出發(fā),直接指出“阮玲玉很受唐季珊的虐待,不知阮玲玉何以要嫁給這樣西門慶似的人”(38)田漢:《影事追懷錄》,北京:中國電影出版社,1981年版,第15頁。。還有人指出阮玲玉的軟弱之處是她“只能認識藝術(shù),不能看清社會,不能將一切身受的苦難,社會的罪惡再借藝術(shù)來暴露于每個觀眾之前”(39)文:《從阮玲玉說到劉荷影》,《申報》,1935年3月17日。,她雖然有著“資產(chǎn)階級女性般的覺醒的或半覺醒的靈魂”,但“腦子里的封建殘余是很有力的”(40)聶紺弩:《蛇與塔》,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1986年版,第110頁。。這些文章從根柢揭示了新女性尋找出路時面臨的感情泥潭和封建桎梏,同時也警醒她們應該努力認識社會,確定自己的人生目標,并號召婦女革命,以改造社會,一定程度上代表了知識分子對傳統(tǒng)道德的訓誡。

再次是來自影界的聲音,他們把阮玲玉塑造成一個代表著新職業(yè)女性的天才藝術(shù)家。隨著《新女性》在上海公映,“新女性”這個名詞和女主角的扮演者阮玲玉成為滬上的公共景觀。當時的大報小報,街頭巷尾,都紛紛議論《新女性》和“誰是新女性?”而隨著阮玲玉的自殺,她與影片原型艾霞、女主角韋明的相似結(jié)局,使真實的歷史、虛構(gòu)的電影媒體的話語交織在一起,共同描繪了20世紀二三十年代都市職業(yè)女性的悲劇命運。不可否認,阮玲玉去世是影界之憾事,她為當時的女性闖下了演藝之路,也為中國影壇獻上了珍貴的影片,她去世后,影界同人紛紛撰文緬懷。聯(lián)華影片公司導演蔡楚生對阮玲玉的演技頗為贊賞,在拍攝《新女性》時,他就評價“阮玲玉在表演藝術(shù)上所創(chuàng)造的那些女性形象,雖然還存在著不同程度的缺點,但她確是給中國的電影藝術(shù)帶來了第一批較為真實的婦女形象”(41)蔡芝塵:《追憶阮玲玉——紀念阮玲玉逝世二十二周年》,《中國電影》,1957年第2期。。吳永剛和阮玲玉曾合作拍攝《神女》,他認為,“阮玲玉是感光敏銳的快片,無論有什么要求,只要向她提出,她都能馬上表現(xiàn)出來,而且演得始終那么流暢、逼真”(42)吳永剛:《我和影片〈神女〉》,《電影文化》,1980年第1期。。同為著名影星的趙丹也認為,“阮玲玉具備演員的素質(zhì),可以憑直覺進入角色,毫不費力就走進人物的心靈中去”(43)趙丹:《表演探索》(續(xù)),《戲劇藝術(shù)》,1979年第Z1期。。后來,人們所談到的已經(jīng)不僅限于阮玲玉的不幸,同時也意識到了阮玲玉生活中的不幸與作品角色之間的關(guān)系,甚至認為正是因為阮玲玉在現(xiàn)實生活中遭遇了這些不幸,她才能將作品中人物的不幸充分地演繹出來。

三、結(jié)論

文章以阮玲玉涉訟事件為始,還原了阮玲玉與張達民、唐季珊的感情糾葛,梳理分析了《申報》 《大公報》 《電聲》 《青青電影》等大報以及各類小報對此事的報道,并從“新女性”建構(gòu)視角引出不同群體對女性意識、女性形象、女性職業(yè)等問題的看法。首先,阮玲玉事件反映出女明星這一“新女性”群體身處社會轉(zhuǎn)型期的命運浮沉與民主思潮、大眾文化、女性主義之間的密切關(guān)聯(lián)。20世紀30年代的中國社會歷經(jīng)重大變革,文化環(huán)境多元,民主思潮興起,女性職業(yè)紛紛出現(xiàn),女性意識逐漸提高。阮玲玉作為“新女性”代表,反映了在現(xiàn)代化進程中女性作為“人”的現(xiàn)代化問題,是女性在從傳統(tǒng)向現(xiàn)代、由家庭到社會過程中社會角色蛻變的生動寫照。其次,阮玲玉案體現(xiàn)出“新女性”形象建構(gòu)過程中與黨派、媒介之間的博弈,揭示了媒介、女性及各方權(quán)力賦予女性的多重話語。30年代的滬上媒體作為一種新興的公共話語空間,代表著多方民間力量,與官方持有不同的文化政治立場,阮玲玉作為一個與現(xiàn)代媒體相伴共生的女明星,也作為一個與意識形態(tài)緊密相關(guān)的時代象征,其本身就是一部闡釋空間無比開闊的歷史話語文本。再次,以此案為切口,可對20世紀30年代女性解放程度進行一定意義上的評估。阮玲玉事件最終被演繹成具有社會意義的公眾事件,促使越來越多的女性走出家庭,涌向城市,爭取經(jīng)濟獨立和人格獨立,這群新女性們不僅追崇自身的獨立與平等,還將這些觀念傳遞給無數(shù)普通女性,促使社會重新反思女性解放這個時代命題,成為媒介輿論言說女性解放、社會變革等宏大時代主題的重要契機與符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