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是她最討厭的人

□李紅都

她從小就很討厭他，可又非常牽掛他。其實，她討厭他并不是因為他對自己不好，而是因為他身上的味道。除了蒜味，他身上也沒有什么味道，因為他喜歡吃蒜，一天三頓每頓都吃。

他在工廠當操作工，每天天還沒亮，就得起床去廠里開機床。他早上從不做飯，隔夜的饅頭也不熱一下，剝兩瓣紫皮蒜，喝一碗白開水，三兩下就全下肚了，然后穿上工裝去上班。雖然他出門了，但是屋里的味道一時半會無法消散。每天早上聞著那種熱辣辣的蒜味，即使面對他特意準備的牛奶和面包，她也完全沒有食欲。中午他下班后總跟打仗似的，顧不上換下沾了一身軸承油味的工作服，匆匆煮一鍋掛面，給她炒一份西紅柿雞蛋拌面條，自己則咬一口蒜瓣扒一口面，幾分鐘就能吃完小半鍋掛面，又騎著那輛除了鈴不響哪兒都響的自行車，直奔工廠。

因為受不了紫皮蒜滿是“沖勁”的味道，她對他也如對紫皮蒜一般，始終敬而遠之。那段時間，她最盼望的事就是早點離開家，將來能留在大城市生活。

高考時，她因發揮失常，成績不太理想，分數只夠上學費昂貴的三本院校。那天，一個落榜的同學準備去南方打工，問她要不要結伴同行。她心動了：對啊，這倒是條路，既可以離開家，再也不用聞那種讓人作嘔的蒜味，又可以賺錢，為以后提升學歷打下經濟基礎。但她沒想到，當她收拾好行李，向他攤牌時，他的話讓她大吃一驚。“丫頭，你也太瞧不起你爸了！這些年我沒日沒夜干活，賺的錢都丟了還是怎么了？這學你得上，學費我出！連孩子的學費都交不起，還算什么男人？！”他的臉漲得通紅，脫口而出的話就像他剛吃下的紫皮大蒜一樣“氣味”沖人，但那股“沖勁”又不同于讓她厭惡的蒜味，反倒像喝了一盞陳年老茶——入口味道沖，回味卻綿軟、芳醇。

她來到大學，開始了新生活，再不用每天聞他身上那股蒜味了，聞的都是宿舍另外幾個女生身上淡雅的化妝品氣息。她用他寄來的生活費給自己買過一瓶桂花香型花露水，時不時在宿舍和床上噴幾下。那種香味沁人心脾，讓她的心情一整天都變得如花般燦爛、芬芳。

住校時間長了，她開始想念家里的他。大學畢業時，朋友邀她去上海闖蕩，那曾是她小時候的夢想，可想起家里那個孤獨的身影，她又猶豫了。

那天，小姑在網上和她聊天，問她畢業后怎么打算。她說想去上海，可又怕他孤單，如果回家鄉發展，陪在他身邊，又接受不了他天天吃蒜的習慣。網絡那邊的小姑沉默了好一會兒，發過來一段長長的話：“小時候你媽媽生病之后，在醫院住了很長時間。你爸爸為了給你媽媽治病，欠了一大筆外債。可無論他怎么努力，也沒能挽回你媽媽的生命。十多年來，不僅要賺錢還那些債，后來還要存錢供你讀書。你爸爸為此把煙和酒都戒了，平時買肉改善伙食，也主要是為了給你增強營養。雖然他知道你從小就討厭蒜味，但是也沒什么好辦法，他只知道紫皮蒜是最便宜、最省事的下飯菜……”

看著屏幕上彈出的一行行字，想起以前早上他給自己留的面包、火腿腸和牛奶，而他常吃的卻是涼饅頭配大蒜，那一刻，她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疼痛不已……

第二天，她抑制不住對他的思念，踏上了回家的火車。當她提著一個精美的食品禮盒，輕輕推開家門時，看見發際已灰白的他正坐在沙發上，抱著媽媽的遺照發呆。她忍不住走過去，輕輕地叫了聲“爸”，轉瞬之間，淚如雨下。

名師點評

本文感情真摯，中心明確。文中的父親即使省吃儉用，以蒜作為日常的下飯菜，可在她需要昂貴的學費上學時，也毫不遲疑地支持，可她卻因蒜味始終討厭父親，當她得知真相后，震驚的同時立刻做出改變，父女之情滲透在一蔬一飯間，令人動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