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周濤的孝道

周曉影

自從父母離世以后，每周六到大哥家相聚，就成為不成文的規矩延續至今。四兄弟海闊天空，胡吹神侃，吞云吐霧，然后大吃二喝一頓，一抺嘴走人了。都說長兄如父，這方面哥哥做得當之無愧。

我家兄弟四個，周濤是老大，依次排下來是曉東，曉影，曉星。父母雖然都是國家干部，但拉扯四個兒子并不容易。在孝敬父母方面，如果用傳統或世俗的眼光看，我們做得都不大好，大哥尤以為甚。哥哥對父母的態度可以用四個字形容：愛恨交加。所謂愛就是三天不見就想，就要去見；所謂“恨”就是見面不到十分鐘就怒發沖冠，大發雷霆。哥哥對待父母的態度，讓常人看簡直就是大逆不道。他無法容忍父母親的思維方式和生活習慣，總是固執地想以自己的愿望改變他們，結果總是以失敗告終。幾乎每一次都是興沖沖而去，氣呼呼而歸。

哥哥雖然與父母很難“兼容”，但他的心和父母是緊緊相連的，尤其是在那個特殊的年代里。“文化大革命”期間，我們家遭到了幾乎毀滅性的打擊，父親被開除黨籍、開除公職，下放到吉木薩爾縣國慶公社躍進三隊當農民；母親也被迫提前退休隨同前往。一個1938年參加革命的十四級老干部，從北京到新疆，沒承想臨到退休竟然成了農民，落差實在太大了。那一天，大哥和小弟送父母去農村，親眼看見了當時的凄慘景象。后來，哥哥多次講過：“我最擔心的是爸爸自殺。”他還為此問過父親，父親緘默不語，實際上是默認了。那時候，我們兄弟四人各奔東西，大哥大學畢業分配到了喀什，二哥到原米泉縣紅旗公社插隊，我下到了瑪納斯縣新湖農場，小弟去了烏魯木齊縣板房溝公社。誰也沒有能力改變這種局面，唯一能做的是給兩位老人精神上最大的支撐，而這一使命責無旁貸地落在了大哥肩上。

記得是1971年的春節，我回到吉木薩爾和父母團聚，看到父親身穿黑棉襖，腰上扎著草繩，胳膊上挽著個筐子，已經完全成了地地道道的農民。晚上，母親拿著一張報紙興沖沖地說：“你哥的詩上報紙了！”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我接過報紙在油燈下仔細觀看，是發表在《喀什日報》上的一首短詩，題目叫《牛場長》。記得最后兩句是：“場長姓牛也像牛，是頭革命的老黃牛。”雖然只是個“豆腐塊”，位置也不起眼，但依然讓我激動不已。望著憔悴蒼老的母親，我突然意識到，在這樣一個前途無望的至暗時刻，這首小詩就是黑夜里的一線光明，讓父母看到了希望，增強了生活下去的信心。他們知道，他們的兒子能寫詩，而且相信還會寫更多的詩。在吉木薩爾農村的三年里，父母就是在這種期待中頑強地生活下來。哥哥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責任和使命，每次發表作品，都要及時告訴父母。

1979年，哥哥的第一本詩集《八月的果園》出版，二老喜出望外，愛不釋手；1986年，《神山》獲全國第二屆詩歌獎，第二年，新疆還舉辦了“周濤詩歌作品朗誦會”……那段時光，哥哥喜事連連、春風得意；父母心情大好，如沐春風，甚至在同事親友羨慕的眼神下，有點飄飄然了。20世紀90年代初，哥哥的《周濤自選集》結集出版，他讓父親為書作序，父親有點惶恐：“兒子出書，老子作序，合適嗎？”哥哥說：“合適，太符合孝道啦！”書出版后，父親的序受到了廣泛的好評。

哥哥在文學創作上的成績越來越大，發表作品、出書、獲獎也越來越多，隨著時間的推移，這方面對父母產生的“刺激”效應也越來越弱，他們“胃口”越來越大，期望值越來越高，“欲壑難填”，在新書獲獎面前無動于衷，有點麻木了。于是乎哥哥開始講一些經歷的奇聞趣事哄老人開心。記得是20世紀90年代后期吧，哥哥從北京回來，興沖沖趕到父母家，繪聲繪色地講述在北京的見聞：“下飛機，謝富治的女兒去機場接的我，我不知道，后來她對人說我架子大。賀龍的女兒賀捷生夫婦請我到她家吃飯……”兩個老人聽得津津有味。就在哥哥得意之時，冷不丁母親迸出一句話：“在北京見到朱镕基了嗎？我喜歡朱镕基。”哥哥頓時啞巴了。看著母親期待的眼神，氣得大聲說道：“那是國務院總理，是誰想見就能見的嗎？”這回母親也沒退讓：“見不上就見不上嘛，你吼甚哩。”

父母已經相繼離開了這個世界。他們的一生歷經坎坷，屢遭磨難，但都活到了將近九十歲，是抱著美好憧憬和期待離開人世的。在這一點上，哥哥厥功至偉。這讓我對孝道有了新的感悟。什么是孝，什么是不孝？我現在堅持認為，孝應該是有層次的。第一個層次，過好自己的日子，別給老人惹事，別給老人添堵；第二個層次，能夠經常看望照顧老人，幫助老人解決生活中的困難；第三個也是最高的層次，是在自己從事的工作中不斷取得新成績、有新突破，不斷提升老人的精神愉悅感和幸福指數，讓老人對今后的每一天都充滿期待。如果我這個認識成立的話，那么哥哥無疑屬于最高的層次，是大孝。

如今，哥哥已離我們而去，追尋父母的蹤跡在天堂與他們相聚，我相信，人間生活還會繼續下去，哥哥的孝也還會繼續下去。

欄目責編：孫偉